嵩头陀法师
法师名达摩。不知何国人。所居在双林北四十里岩谷丛林之间。其地多枫香树。因号为香山法师。居此已久。无人知者。后有采薪人遇见。形甚枯槁。神气爽迈。独坐大树下。因就与语。甚悦。法师谓曰。此处堪造寺。恨力寡不能自致耳。樵者乃请法师出山。向俗人家供养。法师曰。有不种五辛处。吾乃往矣。樵者思惟。乃有一家。先世已来。未甞种此。即将法师往其家。于是邑聚之人。迭供养之。乃与人相擕向所居之处。以四本作臬钉地曰。此可置寺矣。后因暂游松峭山南。遇梁常侍楼偃。偃亦有伦鉴。见法师眉目秀异。知非常人。因与语。大悦。法师谓曰。贫道是外国凡僧。头陀至此。与檀越过去深有因缘。今欲共弘佛事。舟航群生。乃与偃期来岁八月。至所居松林下相见。于时佛法尚劣。偃犹未识心之所期。又疑其或是圣人。故至时。芟薙别棘。开路向二十里。方达法师所。见法师披粪扫之衣。加趺而坐。懽然谓偃曰。菩提之道。利益处广。当与檀越共崇建三宝。荡汰六尘。若一失正报。旷劫不复人身。盲龟遇孔。岂可复期。偃闻是言。乃与从者共发道心。崇弘正法。法师乃与偃等。瞻视地势。见千岩秀出。四向环绕。因号向者四臬所钉之地为龙腋。遂共立一精舍。名香山寺。又于其傍造一小仓。止容一斛许米。状甚朴陋。法师令籴米一斛以实之。日取此米供僧及施贫乏。将尽。人即送来。未甞空匮。时人号为常满仓。后人或嫌此仓太小。更广大之。加以雕饰。则一空之后。竟岁无施米者。其仓至今犹在。时村邑聚落信向者。多舍稻田。以给四方学道者。后有山贼数十人。皆持军器来劫财物。法师但闲房安坐。无有怖畏。贼既不能得入。但扬声大骂。令僧速出。法师于房徐谓之曰。我状儿恶。不堪与檀越相见。须臾。群贼手足皆不得动摇。如被人系缚。因即𬱖地。精神溃乱。不复相知。贼率惶怖谢罪。良久方得醒悟。是时。乡中士庶谓。此贼巨蠧。共缚以上郡。贼徒令其毋入山。诣法师所请。法师但輭言谓之曰。且莫大忧。复当自解。至四月八日。果遇赦免。尔时。寺中共建灵刹。设无遮法会。道俗万众共引麻䋏举刹。䋏忽中断。引者皆颠踬。莫知何计。法师乃发念曰。有何魔事使之然乎。因出身上银瓶。水泻于钵里。乃内外揽之。忽大悲泣。须臾。呪而作礼。礼毕。欣然而笑。即捧钵绕刹一周。刹乃不假人功。屹然自立。尔时。有沙门慧凯。暂辞还家。母密为烹鸡。凯意无人知。遂与其母私食之。及明还山。法师以冥知之。因诃责之。复次有人于市鬻菜果以为斋供。遇主人不在。遂窃少姜还。以备供养。及中时。僧徒咸坐。主人次第行食。法师尽受诸物。唯不受姜。因谓曰。不许而取。何为滥窃。主人䠞蹐而已。普通元年五月三日。县令萧子睦将往寺顶礼法师。先过村落。受百姓酒食之馈。醉饱然后入寺。法师闭房不出。唯传言。明府速返矣。萧令勃然作色。心欲放火焚寺而未发。因更欲稍前。良久不得进。遂却还县。明日。近寺檀越来问法师曰。昨明府拜谒。何以不前。法师何以不出。答曰。游戏相过。贫道是以不出。立心放火焚寺。明府是以不前。向后此境当三十年大早。常侍楼偃遽以此言白萧令。大恐。即驰至寺。虔诚礼请忏悔。师因为说菩提玅道。萧令悦受而去。法师以其年三月十四日。始在近村赴斋会。便不肯还山。众人苦请法师。誓不北𮨇。乃言曰。贫道缘会而来。缘尽而去。于是士女悲恋涕泣。相继道路。是日。法师卒尔南行。望见南山有紫云盇上。乃喜曰。此处可以置寺矣。行至余山。江水泛溢。船人不肯渡。法师乃布繖水上。手把铁鱼磬。截流而渡。南至稽停塘下。见大士沂水求鱼。因发大士神玅之迹。并示以修道之所而去。行至莱山。当紫云盇处遂止。而立精舍于其山顶。号莱山寺。法师常谓人曰。莱山王而不久。香山久而不王。此寺从是信施者多财物殷赡。僧徒来者相继随事。能给自数十年之外。其地既依据林岭。或时有鬼物。故居者甚不安稳。稍稍引去。遂至荒废。后近村长老共移此寺额于直北十里平川中置。乃得安堵。香山则贫富适中。至今如初。法师又于寺南山中。多种菓树。每晨夕躬自履行。于道上重逢大士。甚悦。因摩大士顶曰。自念余当西迈。不值菩萨道兴。遂各还其所居。法师至寺数日。乃留住铁鱼磬。而铁鱼磬者。以铁为之。状似鱼形。此寺晨昏至今击之。法师西至金华县界南山下曰。此亦可以置寺。又以杖刺地曰。此可以穿井矣。尔后竟以此地置龙盘寺。以杖刺处凿井。井不甚深。虽亢阳。不竭。法师又于西行至龙丘界。望见南山岩势孤秀。又曰。此亦可以置寺矣。因居止其中。建立兰若。后号此为龙丘岩寺。寺成后。法师更西行。入万善山口。见山盘势纡。又欲置立精舍。忽遇三檀越。乃指示以其所。三人遂共发愿言。当给施粮食。以奖成此功德。法师问曰。檀那家居远近。答曰。不近不远。是此间地主耳。乃各自称姓。一曰陈氏。一曰赵氏。一曰苏氏。竝不言其名字。及精舍向成。号曰离六尘寺。三人遂相与辞别而去。莫知所终。法师又西行至孟度山。此山先有白鹿。及常闻钟磬之响。更于此地置立精舍。号三藏寺。始。法师发迹置香山寺。及此凡七所。得山川之形胜。黑白供养。逮今犹然。三藏事毕。法师却还龙丘岩寺。及入灭。大士心自知之。乃谓诸弟子曰。嵩公已还都率天宫中待我。我同度众生之人去已尽矣。
这位法师名叫达摩,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他住在双林寺北边四十里的深山老林里,那儿长满了枫香树,所以人们把那座山叫做香山。法师在这里住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后来有个砍柴的人偶然遇见了他,看他身形非常消瘦,但精神气度却清爽豪迈,独自坐在大树底下。砍柴人就过去跟他说话,谈得很投机。法师对他说:“这个地方可以建寺庙,只是我力量有限,没办法自己办到。”砍柴人就请法师出山,到普通人家去接受供养。法师说:“只要是不种葱蒜韭菜五辛的地方,我就去。”砍柴人想了想,恰好有户人家,从祖上开始就没种过五辛,于是就把法师带了过去。从那以后,周围的乡亲们轮流供养他。法师就带着大家回到他之前住的地方,用四根木桩钉在地上,说:“这里可以建寺庙了。” 后来,法师暂时去松峭山南边游玩,遇到了梁朝的常侍楼偃。楼偃也很有见识,看见法师眉清目秀,气质非凡,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就跟他交谈,谈得非常开心。法师对楼偃说:“我只是个外国来的普通和尚,四处苦行来到这里,跟施主您过去有很深的缘分。现在想一起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于是跟楼偃约定,明年八月,到他居住的松林下面见面。当时佛法还不兴盛,楼偃也没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期盼什么,又怀疑他或许是圣人。所以到了时间,他就砍掉荆棘,开辟了一条长达二十里的路,才到达法师住的地方。看见法师穿着破旧的粪扫衣,盘腿打坐,很高兴地对楼偃说:“觉悟的道理,好处非常广泛。我要和施主您一起恭敬建立佛、法、僧三宝,清除净色、声、香、味、触、法这六种尘垢。一旦失去人身,在漫长到不可思议的岁月里,就很难再得人身,就像瞎眼乌龟碰上浮木的孔洞一样,哪里还能期待呢?”楼偃听了这番话,就和随从一起发起了求道之心,尊崇弘扬正法。法师就和楼偃等人察看地势,看到群山耸立,四面围绕,就把之前四根木桩钉下的地方命名为“龙腋”。大家一起在那里建了一座精舍,叫做“香山寺”。又在旁边造了一个小仓库,只能装下一斛左右的米,样子很简陋。法师让人去买一斛米装满仓库,每天取这些米供养僧人,布施给穷人。米快吃完的时候,立刻就有人送米来,仓库从来没空过。当时人们管它叫“常满仓”。后来有人嫌这个仓库太小,把它扩大了,还加上了雕饰,结果米吃完之后,整整一年都没有人来布施米。这个仓库到现在还在。当时乡村里信仰佛法的人,很多都捐出稻田,用来供给各地来学法的人。后来有几十个山贼,拿着兵器来抢劫财物。法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毫无畏惧。山贼进不去,就高声叫骂,让和尚们快点出来。法师在屋里慢慢对他们说:“我长相凶恶,不适合跟施主们见面。”不一会儿,这群山贼手脚都不能动了,好像被人捆住了一样,接着就倒在地上,精神错乱,人事不知。山贼头子吓坏了,赶紧认罪赔礼。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清醒过来。当时,乡里的士绅百姓说这些山贼是祸害,就把他们绑起来送到郡里处置。山贼的家属让他们别进山,到法师那里去求情。法师只是温和地对他们说:“先别太担心,自然会有办法解脱的。”到了四月八日,山贼果然遇到大赦被释放了。那时候,寺里正在建造佛塔,举办盛大的无遮法会,僧俗大众上万人一起拉粗麻绳来树立塔刹。绳子突然断了,拉绳的人都摔倒了,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法师就心里想:“是什么魔障搞成这样?”于是拿出身上的银瓶,把水倒在一个陶盆里,用手在盆里搅动,忽然放声大哭。过了一会儿,他念着咒语行礼,礼毕,又开心地笑了。然后他捧着陶盆绕着塔刹走了一圈,塔刹就不靠人力,自己笔直地立了起来。当时有个叫慧凯的和尚,暂时请假回家。他母亲偷偷给他炖了鸡。慧凯以为没人知道,就和他母亲私下吃了。第二天回山,法师凭借神通知道了这事,就严厉地责备了他。还有一次,有人在市场买菜果准备斋供,碰到主人不在,就偷了一点姜拿回去准备供养。到了中午,僧人们都坐着,主人依次分发食物。法师接受了所有东西,唯独不接受姜,就对那个偷姜的人说:“没经过允许就拿,为什么要偷呢?”那个偷的人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梁武帝普通元年五月三日,县令萧子睦要去寺里顶礼法师。他先路过村子,接受了百姓的酒食馈赠,喝得醉醺醺、吃得饱饱的才进寺。法师关着门不出来见他,只传话说:“县令大人请赶快回去吧。”萧县令勃然大怒,心里想放火烧寺,但没马上发作。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却很久都走不动,只好退回县里。第二天,寺附近的施主来问法师:“昨天县令来拜见,为什么您不出去,也不让他进来?”法师回答说:“他抱着游戏玩乐的心态来,我因此不见他。他心里起了放火烧寺的念头,所以县令才走不过来。这从今以后,这个地方要大旱三十年。”常侍楼偃赶紧把这话报告给了萧县令。萧县令非常害怕,立刻骑马赶到寺里,诚心诚意地磕头忏悔。法师就为他讲说觉悟的妙道,萧县令高兴地接受了,才回去。法师在那年三月十四日,去附近村庄赴斋会,之后便不肯回山了。众人苦苦挽留,法师发誓不再往北走,说道:“我因缘分而来,缘分尽了就走了。”这时,信众们男女老少都悲伤哭泣,在路上接连不断地送别。当天,法师就突然向南走去。远远望见南山上有紫色的云彩覆盖,他高兴地说:“这里可以建寺庙了。”走到余山,江水暴涨,船夫不肯摆渡。法师就把伞铺在水面上,手里拿着铁鱼磬,横着穿过水流到了对岸。南行到稽停塘下,看见有大士(指后来的傅大士)在逆水求鱼,法师因此点化出大士的神奇事迹,并指点他修行的地方,然后才离开。走到莱山,正好是紫云覆盖的地方,法师就停了下来。他在山顶上建了一所精舍,叫做“莱山寺”。法师常对人说:“莱山寺王气重但不长久,香山寺长久但没有王气。”这座莱山寺从此以后,施主的布施很多,财物富足。前来修行的僧人接连不断,寺里根据情况都能供给。但在几十年后,因为地处山林,偶尔有鬼怪出没,所以住的人很不安稳,渐渐都离开了,寺院就荒废了。后来附近的父老们一起把这座寺的匾额移到了正北方向十里外的平川里重新建立,这才安稳下来。而香山寺则一直贫富适中,到现在还跟最初一样。法师又在寺南的山里,种了很多果树。每天早晚都亲自去查看。在路上又遇到了大士,非常高兴。他抚摸着大士的头说:“想到我即将往西去,不能赶上您菩萨之道的兴起了。”于是两人各自返回住处。法师回到寺里几天后,就留下了铁鱼磬。这个铁鱼磬是用铁做的,形状像鱼。这座寺院到现在每天的早晚课都还在敲打它。法师西行到金华县界内的南山下,说:“这里也可以建寺庙。”又用手杖刺地,说:“这里可以打井。”后来,果然在这个地方建了龙盘寺,在用手杖刺过的地方打了井。井不算很深,但哪怕是大旱天,井水也不会干涸。法师继续西行,到了龙丘地界,看见南边山势孤高秀丽,又说:“这里也可以建寺庙。”于是就在那里住下来,建立了一座寺院。后来这里被称为“龙丘岩寺”。寺院建成后,法师又继续西行,进入万善山口。看见山势曲折盘旋,又想建一所精舍。忽然遇到了三位施主,法师就指点了地方。三人一起发愿说:“我们愿意布施粮食,来成就这份功德。”法师问:“各位施主家住得远不远?”他们回答:“不远不近,我们就是这片土地的地主。”于是各自报上姓氏:一位姓陈,一位姓赵,一位姓苏。都不说自己的名字。精舍快要建成时,取名叫“离六尘寺”。三人就一起告别离去,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法师又西行到孟度山。这座山之前有白鹿出现,而且常常能听到钟磬的声音。法师又在这里设立精舍,命名叫“三藏寺”。最初,法师从建立香山寺开始,到此为止,总共建了七座寺院。这些寺院都占据了山川形胜之地。僧俗两众的供养,至今还延续着。三藏寺的事情办完后,法师返回了龙丘岩寺。等到法师圆寂的时候,大士心中自然就知道了。他对弟子们说:“嵩公已经回到兜率天宫等我了。和我一起度化众生的人,都已经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