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331-A楞伽楞严合辙序
楞伽以达磨重,楞严以智者重,并为缁门要典,而其流通浅深之故亦略相类。当楞伽之机者,大慧也,自觉圣智境界惟证乃知,而译者艰晦其词,使读者棘口瞠目,徐思之又如蚊咬铁牛,了无入处,故中下之士不甚跃然。当楞严之机者,庆喜也,其落想送难与凡夫颇近,又得文士为之润色,读者如痒得搔,各以思惟分别通之,至旁引经论之似者为注脚,虽复近之,弥益戏论。自来讲席于此二经,不过守其师说,期无大谬而止。至雪浪大师出,始尽扫依门傍户之病,一以自心现量出之,觉灵山一会重开生面,然师舌而不笔,聊为人天留一影而已。自是而诸师撰述各露锋颕,数年来可谓人握灵蛇,至交光之正脉几于前无古人矣,然于楞伽犹未遑也。二经并有发明,惟憨山老人及今一雨法师耳。师少参雪浪,夙佩传心之印,浪不拘细节,一时门人皆鲜衣跅弛,师独萧然一衲,三十年无改,以大辩才具杜都行。浪既化去,诸衲子竞以瓣香归师,师谦让未遑,而辉山媚川之誉愈不可掩。近者结茅于铁山之麓,巢栖茹薇,静照益彻,因诠释二经,成若干卷,命曰合辙。杀青既竟,以示不佞,命序之。余惟无上大觉,岂有辙之可合哉?顾守辙非也,不能合辙而遽欲舍辙,尤非也。夫性相二宗,非所以适涅槃城之两轮耶?至于破相一宗,如王良、造父然,非能废两轮而别挟一长也。或者欲以此而遗彼,亦过矣。就二经言之,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三科、七大,不粲然相乎?乃若百八句之问,山河大地之问,拈是见非见而皆曰是,举因缘自然而皆曰非,使以宗门家风会之,虽通身是口,能下一语否?然则谓如来禅之外有祖师禅,犹第二义也。师生平持论,在于矫二宗之偏锋,驱颟顸之狂慧,观其所述,葢详哉其言之。至于言之所不能诠,引而不发,跃如也。师葢曰:吾聊以辙示焉,世有绝尘而奔者,吾将旦暮遇之耳。然则此书之行,固浪师之后𦦨,亦灵山之耳孙也。余家珠坞中,去铁山仅一袈裟地,三年来侍师于水边林下,每相与了无可共语之语。是编成,余窃快焉,因题数语于简末,不自知其为门外人也。
《楞伽经》因为达摩祖师而受到重视,《楞严经》因为智者大师而受到重视,这两部都是佛门的重要经典,它们流传的广泛程度和理解的深浅也大致相似。
适合《楞伽经》根器的人,是大慧宗杲禅师那样的人。自觉圣智的境界,只有亲证才能知道。但翻译的人用词艰深晦涩,让读者读起来拗口,看得瞪眼,慢慢琢磨又像蚊子叮铁牛,完全找不到下口的地方。所以中等和根器较浅的人,不太能提起兴趣。
适合《楞严经》根器的人,是阿难尊者那样的人。经中提出的问题和疑难,和凡夫的想法比较接近,又得到文人的润色修饰,读者读起来就像痒处得到了抓挠,各自用自己的思维分别去理解它,甚至引用其他经论中看起来相似的话来做注解。虽然这样好像接近了经义,却反而增加了戏论。
历来讲经的法席对于这两部经,不过是守着各自师父的解说,期望没有大的错误就算了。直到雪浪大师出现,才彻底扫除了依附门户、人云亦云的毛病,完全依据自心现量来阐发,让人觉得灵山法会仿佛重新开张,面目一新。但大师只是口说,没有写成文字,只是为世间留下一点影子罢了。
从这以后,各位法师的著述各自显露出锋芒。这些年来,可以说是人人手里都握着灵蛇之珠,到了交光法师阐述《楞严》正脉,几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但对于《楞伽经》还来不及深入。
对这两部经都有所阐发发明的,只有憨山老人和现在的一雨法师。法师年轻时参学于雪浪大师,早就传承了以心印心的法印。雪浪大师不拘小节,当时的门人都衣着光鲜,行为洒脱不羁,唯独法师安然一身朴素僧衣,三十年没有改变,以广大的辩才和杜顺大师般的修行来要求自己。
雪浪大师圆寂后,诸位僧人都争相敬奉法师,法师谦让推辞,但他在佛法上的光辉声誉就像照亮山峦、使河川生媚一样,越来越无法掩盖。近来他在铁山脚下搭建茅棚,巢居山野,饮食简朴,静中观照更加透彻,于是开始解释这两部经,写成若干卷,命名为《合辙》。
书稿完成后,他拿给我看,让我写篇序。我想,无上的大觉悟,难道有可以合一的轨迹吗?不过,死守着旧轨迹是不对的,不能契合轨迹就急着要抛弃轨迹,更是不对。性宗和相宗,不正是驶向涅槃之城的两只车轮吗?至于破相这一宗,就像古代善于驾车的王良、造父那样,他们并不是能废弃两只车轮而另外拥有一种特别的长处。有人想用这一宗来取代那一宗,也错了。
就这两部经来说,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三科、七大,这些道理不是清清楚楚地展现着“相”吗?至于那一百零八个问题的提问,关于山河大地的提问,拈出“是见”还是“非见”的问题都回答“是”,举出因缘、自然的问题都回答“非”,如果让禅宗的家风来领会,即使全身是嘴,能说出一句话吗?那么,说如来禅之外还有个祖师禅,这还是第二等的见解。
法师一生的主张,在于纠正性相二宗的偏颇,驱除那些糊里糊涂的狂慧。看他所阐述的,真是说得很详细啊。至于语言所不能完全表达的,他就引而不发,让道理自己活泼地显现出来。法师大概会说:我只是用这个“辙”来指示一下,世间如果有能绝尘奔驰的骏马,我早晚会遇到它。
那么,这本书的流传,固然是雪浪大师法脉的延续,也是灵山法会的嫡传子孙。我家住在珠坞,离铁山只有一袈裟那么远的距离。三年来,我在水边林下侍奉法师,常常相对,却完全没有可以共同言说的话语。这部书编成了,我私下里感到很高兴,于是在书后写了几句话,也不觉得自己是个门外汉了。
天启辛酉重九日,吴下菩萨阐提王志坚合十书
天启辛酉年重阳节,苏州菩萨阐提王志坚合十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