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广百论释论卷第二
圣天菩萨本 护法菩萨释
三藏法师玄奘奉诏译
破常品第一之余
复次有执涅槃实有常乐,如契经说:「苾刍当知,有涅槃界,无生无灭、无相无为、究竟安乐。」此亦依前理教应破。又说颂曰:
还有人说,涅槃是真实存在、永恒而且快乐的,佛经里也讲:“比丘们要知道,有个涅槃的境界,那里没有生出、没有消灭、没有形象、没有造作,是最彻底的安稳快乐。”这种说法,也得按照前面说的道理和经典来打破它。又有偈颂说:
「离缚所缚因, 更无真解脱,
生成用阙故; 设有亦名无。」
依靠能束缚和被束缚的因缘条件, 就根本没有真正的解脱可言; 因为产生与运作的功能缺失了, 即使存在也只能说是不存在。
论曰:前已具说诸有句义越现量境,于诤论时必以生果比量安立非涅槃界能有所生。云何比知实有常乐?若许能生,则违自论。涅槃无果,违诸行故,是故涅槃体非实有。设许实有,于自依身无成胜用,何名解脱?若令己身萧然自在永离系缚,可名解脱。此于己身无如是用,是故设有,于身无益,何党如是无用法为?若许有用,则同有为。既许无用,便同兔角。诸有智者定应不许有用无为、无用实有,故知涅槃体非实有。此中烦恼及随烦恼,顺生后受诸决定业,总名为缚。由此势力令诸有情久处生死广大牢狱受诸剧苦,不解脱故。诸缚所招五取蕴果,总名所缚。所生苦果系属集因,不自在故。所有能除诸缚圣道总名为因,由此永断烦恼随眠,不引诸业不招后苦,证得离系解脱果故。此解脱果,非离能缚所缚及因别有实体,谓从能缚得解脱时,非能缚外别证解脱。如实证见分位别故,即彼不生,名为解脱。所缚亦尔,离烦恼缚萧然自在分位差别,名为解脱,无别有法。因亦如是,作用差别离诸烦恼,名为解脱。离圣道外无别有法,是故离此缚所缚因,无别实有涅槃解脱。
论中说:前面已经详细说明,凡是带有“有”这个概念的说法,都超出了我们感官直接认识的范围。在争论的时候,必须用“能产生结果”这种推理方法来建立论证,而涅槃的境界是根本不能产生任何东西的。怎么能用这种推理方法知道涅槃是真实存在、永恒安乐的呢?如果承认涅槃能产生结果,那就违背了佛教自己的理论。涅槃没有结果,因为它跟一切有生灭的事物都完全相反。所以涅槃本身并非真实存在。就算勉强承认它真实存在,它对修行者自身来说,也没有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那凭什么说它能让人解脱呢?如果能让自身彻底自由、永远摆脱束缚,那才能叫做解脱。可涅槃对自身并没有这种实际作用。所以,就算它存在,对自身也没有任何益处。那些认同它的人,何必去坚持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呢?如果承认它有用,那它就跟有生灭的事物一样了。既然承认它没用,那它就跟兔子的角一样。有智慧的人一定不会承认“有用却是无生灭的”或者“没用但却是真实的”东西。所以可以知道,涅槃本身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这里的“烦恼”和“随烦恼”(跟随烦恼而来的细微烦恼),以及那些注定会带来未来果报的“决定业”,统统叫做“束缚”。正是这股力量,让众生长久困在生死轮回这个大牢狱里,承受各种巨大的痛苦,得不到解脱。被束缚所招来的“五取蕴”这个结果,就叫做“被束缚的对象”。所有痛苦的结果都依附于产生痛苦的因,自己不能做主。那些能破除一切束缚的“圣道”,就叫做“解脱的因”。通过它,能永远断除烦恼的种子,不再造作新业,也不招来未来的痛苦,从而证得脱离束缚的解脱果。这个解脱果,并不是离开了能束缚的烦恼、被束缚的对象以及解脱的方法,而另外有一个独立的实体。意思是说,当我们从能束缚的烦恼中解脱时,并不是在烦恼之外另外证得一个叫作“解脱”的东西。其实是如实看清了事物不同阶段的变化,让那些烦恼不再生起,这就叫做解脱。被束缚的对象也是这样,离开了烦恼的束缚,感到彻底自由自在,这种阶段上的差别,就叫做解脱,并没有另外单独的法。解脱的方法也是这样,只是作用上的差别,远离了烦恼,就叫做解脱。离开了圣道,并没有另外的法。所以,离开了能束缚的烦恼、被束缚的对象和和解脱的方法,并没有一个独立真实的、叫作涅槃的解脱境界。
复次涅槃若有,必有所依。此所依者,若蕴若我,般涅槃时俱不可得。故说颂曰:
接下来再来说一个道理:如果说涅槃真的存在,那它一定得有个依靠的对象。可是这个依靠的对象,不管是人的各种身心活动,还是那个所谓的“我”,在你进入涅槃的时候,根本都找不到。所以下面的这首偈颂说得好:
「究竟涅槃时, 无蕴亦无我;
不见涅槃者, 依何有涅槃?」
在达到彻底的圆寂境界时,既没有构成生命的五种元素,也没有自我的存在;连那个看到圆寂境界的主体都找不到,还靠什么来说有个圆寂境界呢?
论曰:住无余依般涅槃位,前蕴永灭、后蕴不生,其中都无诸蕴相续。既不见有般涅槃者,依何说有真实涅槃?若于尔时亦许施设有其真实补特伽罗,便堕如来灭后定有见处过失。若于尔时不施设有补特伽罗,还同前过。般涅槃者既不可得,是故决定无实涅槃。以于世间都未曾见无贪等者有贪等故,设复计有涅槃所依,是则涅槃有所依故,应如贪等其性无常。又若涅槃体是有者,则有缘相而可了知,应如色等不出生死。如说「世尊!若求涅槃体实有者,不出生死。所以者何?言涅槃者,永灭众相离诸散动。」此经义言,一切世间散动妄见皆永离故,彼所发起所取能取相永灭故,证得涅槃。是故涅槃决定非是一切有执所依缘处。有说二句如其次第,涅槃永灭所缘众相,永离一切能缘散动。涅槃既绝众相散动,不可以有而取涅槃。然经说有涅槃界等,为破拨无涅槃者见。有执生死无始无终,决定无有般涅槃界,故佛说有烦恼众苦炽火永灭般涅槃界,无生无灭无相无为究竟安乐。此立道理,显生死火非常相续永无灭期,从众缘生有损恼故,犹如世间山林炽火。谓生死苦虽无始来依众缘生相续无断,若遇善友闻法修行,无漏圣道现在前时,灭诸烦恼不起诸业,后苦不续,名曰涅槃,譬如世间薪尽火灭。然此涅槃圣道所证,究竟寂灭离诸性相,永绝一切分别戏论。所以契经种种宣说,皆为方便除妄见执。诸有智者应正觉知,勿谓涅槃是有无等。若于生死起诸分别,易作方便令其断除。若于涅槃起诸分别,其病深固难可救疗,是故不应执有无等。
复次数论外道作如是言:因果散坏悕望止息,唯有思我离系独存,尔时名为涅槃解脱。为破彼执,故说颂曰:
「我时舍诸德, 离爱有何思?」
论曰:随所现境分别受用,汝说名思,即执为我。此必不离根境和合,如是二事不离悕望,为满悕望根境和合,随所现境思即受用。般涅槃时悕望止息,因果散坏何得有思?既无有思,我亦非有,云何汝说唯有思我离系独存,尔时名为涅槃解脱?若汝复谓般涅槃时,虽无有思而有我在。此亦不然,故说颂曰:
「若有我无思, 便同无所有。」
论曰:汝宗计我,思为性相。般涅槃时思既非有,性相俱灭更无所有,复依何物而说有我?若谓尔时虽无思用,而有种子我体犹存,譬如眼根见色为用,有时用灭而眼体在。此亦不然。若有所依,可有是事。所以者何?功能差别名为种子。如是种子必依于他,既无所依何有种子?先世诸行功能差别所引识上,能生眼识差别功能,说名为眼。如是眼根必定依止阿赖耶识及四大种。无余依中因果散坏,悕望思虑悉皆灭尽都无所依,而计有我体是种子,理不应然。又若执我即是种子,由此发思差别作用,此我即应最胜所摄,有胜功能起诸法故。又若执我是种所依,由此为因能生思果,便失自宗思即是我,及失思我,其性懈堕,唯是受者而非作者。若所执我非即是思,汝今应说如是我相。若不说相而我成者,则应一切妄执皆成。又说颂曰:
「无余有我种, 则定能生思;
要无我无思, 诸有乃无有。」
论曰:若无余依般涅槃界有我种子不永拔者,则应决定生现起思,我无异故犹如前位。思若现起则有一切,何名解脱生死系缚?若言此中虽有我种,众具阙故思不得生。此亦不然,我无异故,应如前位众具无阙。又汝所执我体周遍,与他众具恒共相应,无别处故犹如己有。云何而言众具有阙?若言众具各属自我,虽他众具恒共相应,不属己故言有阙者。此亦不然,处无别故恒共相应,何不属已?如是所执后当广破。若说此位究竟寂灭,本无有我今复无思,一切种子无所依故,即便永灭不生后有,如无外种芽等不生。如是即名究竟解脱,非空非有、非断非常、非苦非乐、非我无我、非染非净,绝诸戏论,为止邪见拨无涅槃,故说真有常乐我净。此方便言,不应定执。既不执有亦不拨无,如是乃名正知解脱。
复次胜论外道作如是言:若能永拔苦乐等本、弃舍一切,唯我独存萧然自在,无所为作常住安乐,名曰涅槃。如是涅槃决定应许。若唯苦灭无有我者,便为断坏,何谓涅槃?又此涅槃离诸系缚自在为相,智者欣乐。体若都无,何所欣乐?此有虚言而无实义,为破彼执,故次颂曰:
「若离苦有我, 则定无涅槃;
是故涅槃中, 我等皆永灭。」
论曰:汝执一切苦乐等法皆是我德,乃至未灭恒常随逐自所依我,云何此中与我相离?我无异故,应如前位与彼相应。又此乐等无余依中,应不永离自所依我,是我德故,犹如数等。如汝所执一德遍德,是我德故常与我合,苦等亦然,云何相离?如是此我,于无余依般涅槃界理所逼故,亦与苦等诸德相应,是则涅槃决定无有,我恒被缚不解脱故。生死唯有众苦聚集,因缘力故无始轮回,无明所迷妄生我执,谓我恒为苦火焚烧,恐失我故不求解脱,设求解脱亦不能证,妄执我故众苦炽盛。诸有智者依真善友,无倒了知如是事已,为欲息灭炽然大苦,精勤方便如救头然,得圣慧水数数灌注,如所烧薪炽然永灭,寂静安乐,名曰涅槃。如是生死纯大苦聚炽然永灭,安乐涅槃,诸有智人谁不欣乐?谁有智者身婴重病,恐身断故欣乐此疾?唯有愚人能为是事。如地狱中诸有情类,虽为种种猛焰焚烧,大苦煎迫时无暂废,而于自身深爱著者,皆是所作恶业势力,无明妄见鬼魅所缠,未拔我见烦恼根本,令彼有情怖畏断灭。智者观见诸行相续,空无有我,纯大苦聚永断灭时,何所怖畏?是故若能离于我见,必定欣乐永灭涅槃,由此亦能舍于断见。以见我断,名为断见,非唯苦断名为断见。故契经说:「见我、世间永断坏故,名为断见。」言世间者,显我所事执我我所真实有体,闻彼断时便生断见。若无所执则无断见。唯依所执我我所事,所起颠倒断常两见,无上大师立边执见,由此妄见击发生死,大苦炽火令其增广逼迫无量无智有情。是故世尊称赞永灭,离欲寂静最胜安乐,令其可化深心欣乐。如是涅槃非无非有,妙智所证名为胜义。又诸义中最为胜故,过此更无所求义故,名为胜义。复次有作是说:常法定有,以胜义谛无生无灭真实善有,能为所缘生圣智故。此亦不然,非胜义故。若胜义谛是实有者,应如色等从众缘生。若非缘生,应如兔角,体非实有。又无同喻,有因不成。设许因成,则非常住。又胜义谛体若是有,应如瓶等,非圣智境。若真圣智缘有为境,应如余智,非真圣智。不断烦恼不证涅槃胜义谛理,非空非有、非常非无常,欲于其中求少有性,定不可得。为显此义,故次颂曰:
「宁在世间求, 非求于胜义;
以世间少有, 于胜义都无。」
论曰:世间有法略有三种:一现所知法,如色声等;二现受用法,如瓶衣等。如是二法世共知有,不待成立。三有作用法,如眼耳等。由彼彼用,证知是有。如此三法是入世俗所了受境。世间复有三种无法,谓究竟无及随三有前后际无。为简此无故说少有,又简妄见所立诸法故言少有。如是世俗三有三无,依胜义说皆非真实,以胜义谛非有非无,分别语言皆不能及。宁在世间虚伪事内欲求有性少易可得,于胜义谛真实理中欲求有性究竟难得,以此世间少分有性于彼尚无,况余有性。若尔宁乐如是少有世间,不须如是都无胜义,以于世间虽有种种灾患过失,而有少法可得受用。胜义谛中无有少法,何所受用?不尔世间胜义有苦无苦,可欣厌故,谁有智者,知水不消成重病苦更求多饮?哀哉世间愚痴颠倒,欣赞生死众苦炽然,厌毁胜义寂静安乐,如此痴言何烦听受!是故智者当勤精进观诸法空,于生死苦应除邪愿,于胜义乐应修正愿。如是具足三解脱门,虽复久居生死大海,而非生死过失所染,萧然解脱利乐有情。由此善通契经句义,方便善巧证法空者,虽处猛焰而不焚烧,虽现死生而常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