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香普说
参禅学道,并没有什么玄奥的门路和捷径,必须是修行人自己领悟才能得到。如果真正有一次彻底领悟,就会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然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如果没有领悟,就会被所见障碍,被外物转动,被境界迷惑,这就是所谓的业识茫茫,没有根本可以依靠。不见古德说过:参禅必须要悟,悟了必须要遇到明师指点。如果不遇明师,全都是依附草木的精魂而已。又说:参禅没有别的路,必须要彻底自己领悟。悟与未悟的时候,丝毫都不差。这难道是空话吗?
譬如诸子百家、各种工匠技艺,也各有悟入的门径。如果能够悟入,自然就能脱去表层显露清净,便会有精妙的道理。颜回坐忘,曾子说“唯”,这难道不是脱去表层显露清净吗?轮扁放下斧头,张良扔掉拐杖,这难道不是精妙的道理吗?
我们禅宗如德山宣鉴,背负大经大论,开设大讲席,被学者所尊崇。自己注释《金刚经疏钞》,听说南方有教外别传的宗旨,心中愤愤不平,带着所注的疏钞出蜀,打算去破除他们的窠臼,扫除他们的种类,气势很盛。刚到澧州,靠近龙潭寺,忽然肚子饿了,看见一个婆婆在卖油糍,就买点心。婆婆问:“首座带的是什么?”这一问直指根本。德山说:“《金刚经疏钞》。”一下子就上钩了。婆婆说:“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答得上,不要钱吃油糍;如果答不上,就请离开。”这是漫天要价。德山说:“只管问来。”真是自投罗网。婆婆说:“《金刚经》中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要点哪个心?”这是夺人饭碗的手段。德山无语,露出破绽。婆婆说:“你还不能吃油糍呢。”第二下铁锤又来了。德山问:“这里可有禅寺吗?”婆婆说:“附近有龙潭老头,具有大智慧。”这是赶羊入屠场。德山没吃到油糍,直接上了龙潭寺,走进方丈室,问道:“久仰龙潭大名,等到来了,潭也不见,龙也不见。”这是当面显露。龙潭在背后答道:“你亲自到了龙潭。”这是据实定案。德山无语,中了毒了。
德山于是放下武器投降住下了。一天晚上侍立在龙潭身边,到更深时出门,见外面黑暗,龙潭点纸烛递给他。德山刚接,龙潭就吹灭了。这三寸匕首发挥了作用,德山当下大悟。一失人身,万劫不复。德山于是将所带的疏钞烧掉,说:“穷尽一切玄妙辩论,好像一丝毫毛置于太虚;竭尽世间关键机要,犹如一滴水投入巨壑。”这是古今榜样。
后来住持德山,拆却佛殿,正令当行,只凭一条棒子,凡见僧人入门便打。慈悲如海深,岩头、雪峰都死在这棒下。一天雪峰辞别德山,同岩头到鳌山店中。岩头一味睡觉,雪峰一味坐禅不睡。岩头说:“为什么不睡觉?像七村里的土地神一样,将来要去迷惑别人家的儿女啊。”这是引发风波。雪峰用手指着胸口说:“我这里还不安稳。”一逼就招认。岩头说:“我还以为是个汉子,以后向孤峰顶上结草庵去,还在说这样的话。”这是杀人不用刀。雪峰说:“我实在不敢自瞒,性命已在岩头手里。”岩头说:“如果根据你的见解,一一道来。对的就为你印证,不对的为你铲除。”这是提携引导。雪峰说:“我初见盐官讲色空义,有个入处。”这“入”字也不需要的。岩头说:“此去三十年后,切忌举着。”为人须要彻底。又因洞山过水颂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这是跟在别人后面。岩头说:“如果这样,自救不了。”杀人须要见血。雪峰说:“我请问德山:从上宗乘中,学人还有份吗?”这是抱着赃物喊冤枉。德山便打说:“道什么!”血流满地。当下如桶底脱落相似。但还不敢认可。德山说:“我宗没有语句,也没有一法给人。”前箭还轻后箭深。岩头喝道:“没听说吗?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迅雷不及掩耳。雪峰说:“那现在该怎么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岩头说:“你从今以后如果要弘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覆盖天地去。”最后殷勤嘱咐。雪峰跳下禅床说:“今天才是鳌山成道。”也是穷人拾得锡杖。
这是从上参学的榜样。如果没有龙潭辨别古今的眼目,不足以做人的师父;如果不是德山直下敞开胸怀去掉负担,不足以做人的弟子。又如岩头善于琢磨,雪峰不自欺瞒,深刻锤炼,痛加针砭,让人到达不疑的大安乐境地,才能见到真正的师友关系。
兄弟们,既然来到这里的道场集会,今天告香请普说。告香是前辈为新挂单的兄弟设立的规矩。从上参学,才到一个地方,必须先请益因缘,才允许入室。后来见人多了索性,夏前告香,普同请益一次。各位兄弟从今以后,如果做工夫,只管向自己行住坐卧处参究。参来参去,参到无参之处,忽然“㘞”地一声,便见德山、雪峰的性命,在各位手里。不只是这两位大德,从上诸佛诸祖的性命,也都在掌握中。到了这里,十二时中自然得力,生死关头也能得力,遇境逢缘不为物转,上人门户勘辨各方,处处有出身之路,不坐在是非得失的窠臼中。至于一大藏教、一千七百则公案、语言文字的精妙道理,一点都用不着。虽然如此,用不着的地方,事事都用得着。为什么呢?灵地步步雪山草,僧宝人人沧海珠。久站了,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