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谷和尚语录卷下
小参
至节朕兆未分。天高地厚。一言道尽。夜暗昼明。所以洞山掇退菓子掉。慈明揭榜僧堂前。用尽自己心。笑破他人口。其余鬪饤新鲜说黄道黑。捡点将来。一时霉醭了也。圣寿只据见定。和盘托出。一个个相似。要汝诸人。东咬西咬。忽然咬破一个见里头仁。方知道一阳生于子。
在冬至节气尚未显现之时,天地未分混沌初开。用一句话便能说尽:黑夜暗昧白昼明朗。因此洞山禅师挪开果盘,慈明禅师在僧堂前张贴告示。他们用尽自己的心血,却让他人笑得前仰后合。其余那些堆砌辞藻、说长道短的言语,仔细检点起来,都已发霉变质了。圣寿节只需依循现成规矩,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个个看起来相似,要你们众人东尝西品。忽然有人咬破一颗,看见里面的果仁,才懂得阳气从冬至开始萌生的真谛。
举。云门示众云。十五日已前即不问。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众无语。云门代云。日日是好日。拈云。云门老人。白日青天。颠言倒语。圣寿也有一问。十五日已前即不问。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即向他道。今朝是十六。
举例:云门禅师对众人说:“十五日之前的事暂且不问,十五日之后的事,请你们说一句。”众人沉默无言。云门代为回答:“日日是好日。”
我点评道:云门老人青天白日之下,说着看似颠倒的话。圣寿这里也有同样一问——十五日之前暂且不问,十五日之后说一句来。若有人问,便对他答:今日正是十六。
除夜。扑落非它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并大地。全现法王身。只如洞庭七十二峰。高而无上。仰不可及。太湖三万余顷。渊而无下。深不可测。唤作法王身得么。不是目前法。亦非目前事。古往今来。增一丝毫不得。年穷岁尽。减一丝毫亦不得。蓦拈主丈卓云。大地山河。向者里百杂碎。直得鸱夷子与天随子。手舞足蹈。大颠小怪出来道。奇哉奇哉。我自来有耳。不曾闻与么说话。有眼。不曾见与么奇特。靠主丈云。住住。曹溪门下。不许俗谈。
除夕夜。打落的不是别的东西,纵横遍处也不是尘埃。山河与整个大地,全然显现出法王真身。且看那洞庭七十二峰,崇高无上,仰望不可企及;太湖三万顷波涛,渊深无底,探测不可穷尽——这般景象能称作法王身吗?这不是眼前的景象,也不是寻常的事物。古往今来,不曾增添一丝一毫;年尽岁除,亦未减损一分一厘。忽然举起拄杖顿地喝道:山河大地在此处粉碎无余!直教那范蠡与陆龟蒙手舞足蹈,惊诧呼喊:"奇哉奇哉!我生来有耳,从未听闻如此开示;有眼,从未得见这般奇景!"轻靠拄杖云:止住止住。曹溪门下,不许闲言杂语。
举。黄蘗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与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出众云。只如诸方。𭅕徒领众。又作么生。黄蘗云。不是无禅。只是无师。拈云。黄蘗老婆心切。为人彻困。诚哉。只是闽人乡谈不改。古今错会者多。今日下一转语。不特别其乡谈。要见佛法眼目。良久云。哥劳哥劳。
举出公案:黄檗禅师对众人开示说:“你们这些人全都是只会吃酒糟的汉子,像这样行脚参学,哪里能有所得?如今可知道,大唐国境内没有真正的禅师吗?”这时有位僧人站出来问:“那么各地丛林领众接人的长老,又作何评判?”黄檗答道:“不是没有禅法,只是没有明师。”
(云谷和尚)拈提道:“黄檗老和尚真是慈悲心切,为了接引学人费尽苦心。这话说得实在!只是他改不了闽地乡音,古今多少人都错会了真意。今日老僧下一转语,不仅要纠正他的乡谈,更要让大家看清佛法真谛。”(沉默片刻)喝道:“辛苦啊辛苦!”
结夏小参。灵山旧制。震旦新规。置禽于笼。置兽于槛。直须声色头上坐。声色头上卧。信口道着。举步踏着。何生可护。何行可修。岂不见汾阳于干戈丛中。六人成大噐。妙喜向风波崄处。打发十三人。圣寿者里。个个头顶天。脚踏地。寅朝吃粥。斋时吃饭。咄。何似参退吃茶。
结夏安居时的开示。这是灵山传下的古老规矩,也是中土新立的修行准则。如同把飞禽关进笼中,将走兽置于栏内。修行人就要在声色纷扰中安坐,在声色纷扰中歇卧。随口说出的都是道,抬脚踏步皆是禅。哪里还需要刻意守护什么生命?哪里还需要刻意修持什么行为?难道没听说过吗:汾阳善昭禅师在刀光剑影中,造就了六位大成就者;大慧宗杲禅师在风波险恶处,点拨十三人开悟。在我们圣寿寺这里,每个人都是头顶苍天,脚踏大地。清晨喝粥,午时用斋。咄!比起这些,何如禅修结束后静静品茶来得自在?
举。僧问马大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马大师云。近前来向汝道。僧近前。马师打一掌云。六耳不同谋。后来黄龙南禅师云。古人尚乃六耳不同谋。而今诸方。三百五百浩浩地。祸事祸事。师拈云。马驹踏杀天下人。则故是。只如黄龙恁么道。意在于何。良久云。曾经巴峡猿啼处。未到三声已断肠。
举公案:有僧人问马祖道一大师:“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本意?”马祖说:“你靠近些,我告诉你。”僧人刚走近,马祖就打了他一巴掌,说:“三人不密谋。”后来黄龙慧南禅师评论道:“古人都知道三人不密谋,如今各地禅林动不动聚集三百五百人,闹哄哄的——要坏事啊要坏事!”云谷和尚拈提说:“马祖一蹄踏遍天下人,固然厉害。但黄龙这样评论,又是什么用意呢?”沉默片刻,吟道:“曾经过巴峡听猿啼,还没等到第三声,肝肠早已寸寸断。”
解夏小参。太湖浸月。释迦老子。眼睛打失不知。长桥则波。达磨大师。舌头烂却不识。既不知又不识。得人憎是这些儿。亘古亘今无变易。诸方尅期取证。固守蜡人。正是系缚盲驴。断送未劫。山僧一夏。保疆守界。只恁么过。诸人一夏。安时处顺。也只恁么过。虽然如是。必竟所成者。是什么事。良久云。前三三。后三三。
解夏小参时开示:太湖中映着月亮,释迦牟尼老人家的眼睛丢了都不知道。长桥起波浪,达摩大师的舌头烂了也不晓得。既然不知道又不认得,招人讨厌的就是这些玩意儿。从古到今从未改变。
各处禅林限定时间求开悟,像固守着蜡做的人偶,这分明是拴住瞎驴,断送末法时代。山僧我这一整个夏安居,守护自家境界,就这么过来了。各位这一夏,顺应天时安住当下,也就这么过来了。
虽然如此,到底成就的是什么事呢?沉默片刻说道:前三三,后三三。
举。僧问风穴和尚。九夏赏劳。请师言荐。穴云。一把香蒭拈未暇。六环金锡响摇空。师拈云。买铁得金。风流千载。何故。重赏之下。
风穴和尚曾被僧人问道:“九夏辛劳修行,请师父用言语点拨。”风穴答:“一把青草尚不及拈起,六环锡杖已响彻虚空。”云谷和尚评点道:这好比买铁却得了真金,风流传诵千年。为何如此?只因在丰厚的奖赏激励之下。
冬至小参。空劫已前。空劫已后。有一句子。十分成现。从上以来。未有一人蹉口道着。正眼觑着。本觉今夜。向阴极阳生处。尽情裂破。以拂子击禅床云。灵光已兆。万彚含虗空。一气潜通。花开世界起。恁么会去。仲冬严寒。不恁么会去。季冬极寒。
冬至小参。在空劫之前,在空劫之后,有一句话,完全显现。自古以来,没有一个人错过开口说出的机会,真正用正眼看见的。本觉今夜,在阴气至极阳气初生之处,尽情地打破。用拂子敲击禅床说:灵光已经显现,万物蕴含虚空,一气暗中贯通,花开世界起。这样理解的话,仲冬严寒;不这样理解的话,季冬极寒。
举。僧问香严。直截根源佛所印。香严乃抛下主丈。空手而去。师拈云。香严当阳显示。不负来机。若是据令而行。莫道者僧。释迦老子。也无回避处。
举例说:曾有僧人问香严禅师:“直截根源佛所印”是什么意思?香严禅师听完便扔下手中拄杖,空手离去。云谷和尚点评道:香严禅师当场演示,没有辜负问话的机缘。但若严格按照禅门规矩来说,莫说是这问话的僧人,就连释迦牟尼祖师在此,也躲不过这一着。
除夜小参。诸佛不出世。松自直𣗥自曲。祖师不西来。乌必玄鹄必白。无端六年雪岭。九载嵩山。头上青灰。口边白醭。作法于凉。其弊犹贪。至于孤村漏店。带水拕泥。閙市人丛。栏街截巷。作法于贪。弊将若何。忽有个汉出来道。长老长老。只管论量古人。有甚了期。正当臈月三十日。各人衣单下。有一件大事。又作么生。但向他道。东风渐解檐前冻。一岁严凝又且休。
除夕夜小参时开示:诸佛本不曾出现于世,松树自然挺直,荆棘自然弯曲。祖师不曾从西天来,乌鸦天生是黑色,天鹅必然是白色。可古人却无端在雪岭苦修六年,嵩山面壁九载,到头来头上积满青苔,嘴边生出霉斑。若用淡泊的方法修行,流弊尚且演变成贪执;至于那些在荒村破店拖泥带水,闹市人群拦街截巷的行为,若以贪着的方式修行,弊病又会如何?这时若有个汉子出来说:“长老啊长老,只管评说古人有什么尽头?正当腊月三十生死关头,各人衣袍底下那件生死大事,又该如何应对?”只需对他说:东风渐渐消融屋檐冰凌,一年严寒到此终将休歇。
举。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所。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师拈云。赵州老儿。只知泪出痛肠。不觉舌在口外。忽有人问寿山。万法归一。一归何所。和声便打。
举例说明:有僧人问赵州和尚:“万事万物都归于一体,这一体又归于何处?”赵州回答:“我在青州做了件布衫,重七斤。”云谷和尚点评道:“赵州这老汉,只顾着宣泄内心痛楚,却没察觉自己的舌头已露在口外。若有人来问寿山同样的问题——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我定会应声便打。”
结夏小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当机突出辽天鹘。非风动。非幡动。非心动。倚天长劒逼人寒。若是未举先知。未言先领。棒未到折在那。更开粥饭相待。明窗下安排。按牛头吃草。有甚活路。本觉今夏六十余僧。十五军州人事。人人眼寒湖海。个个气压乾坤。总是嫌佛不肯做底。何故。义出丰年。
结夏安居时的开示。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当场显出直冲云霄的猎鹰。不是风在动,不是幡在动,也不是心在动。倚天长剑寒光逼人。若是还没举动就先知道,还没开口就领会,棒子还没打下来就已经折断。还要准备粥饭款待,在明窗下安排。按着牛头让它吃草,这哪有什么活路?本寺今年夏天有六十多位僧人,来自十五个州县。个个眼神让湖海生寒,人人气概足以压倒天地。都是嫌弃成佛而不肯去做的。为什么呢?道理总在丰年显现。
举。定上座问林际。如何是佛法大意。林际下禅床擒住。与一掌便花开定伫思。傍僧云。定上座何不礼拜。定礼拜大悟。师颂云。六十山藤恨未消。无端觌面触聱头。当机一着如风疾。佛法须教扫土休。
定上座问林际禅师:“佛法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林际立刻从禅床下来抓住他,打了一掌就推开。定上座正站着思量时,旁边有位僧人说:“定上座怎么不礼拜?”定上座行礼参拜,顿时大彻大悟。云谷和尚对此作偈颂道:
六十山藤的怨恨还未消解, 无缘无故当面撞上倔强汉。 当下契机一击快如疾风, 必须把佛法扫得干干净净。
解夏小参。檇李云闲。百越三吴。山青水碧。斗门浪静。上载下载。北往南来。把定叠叠银山。放行歌谣满路。老舡子。三十年单明此事。一挠飏在朱泾跛。云门一平生眼冷。诸方行脚。不离兜率。见角知牛。万中无一。守株待兔。十个五双。今当自恣之辰。寿山解开布袋。尽情抖向诸人。诸人各自捡点家私看。良久。搆得十成。犹亏一半。
夏安居结束时的开示。檇李的云悠闲飘荡,百越三吴之地,山色青翠水流澄碧。渡口风平浪静,上船下船的行人,北往南来的过客。把住关口时如银山叠叠阻挡,放开通行处便歌谣满路飘扬。
老船工三十年专明此事,一篙子撑到朱泾岸边。云门一生冷眼观世,虽游历诸方行脚,却从未离开兜率天内。能见角识牛者,万人中难寻一个;守株待兔之徒,十个倒有五双。
今当大众自恣之日,寿山解开布袋口,尽情抖落给诸位。各位且自检点家中珍宝看。沉默良久,又道:纵取得十成宝物,犹缺一半真谛。
举。沩山一日方丈坐次。仰山从面前过。沩云。若是百丈先师。子须吃痛棒始得。仰云。今日事作么生。沩云。合取两片皮。仰云。此恩难报。沩云。非子不才。老僧年迈。仰云。今日亲见百丈师翁。沩云。子向什么句中见先师。仰云。不道见。只是无别。沩云。始终作家。师拈云。一挨一拶。玉振金声。一放一收。头正尾正。则不无。若是大用现前。莫道仰山。沩山也免不得。卓主丈。
举公案:有一天沩山禅师在方丈室坐着,仰山禅师从面前经过。沩山说:“若是百丈先师在世,你免不了要挨顿痛棒。”仰山问:“那今天这事该怎么处置?”沩山道:“合上你这张嘴。”仰山说:“这般恩情难以报答。”沩山说:“不是你不堪造就,是老僧年岁已高。”仰山道:“今日算是亲眼见到百丈师公了。”沩山问:“你从哪句话里见到先师?”仰山答:“不说见不见,只是无二无别。”沩山叹道:“终究是个行家里手。”
云谷和尚拈提道:“这一推一压,如同玉磬金钟相鸣;一收一放,可谓首尾端正妥帖。这般机用固然不差,但若真个大机大用现前时,莫说是仰山,连沩山也难逃责罚。”说罢振动手杖。
除夜小参。拈花未曾。万象森罗悉皆微笑。覔心无处。山河大地早已平沉。可怜这边那边。东走西走。胡饼里讨汁。虗空中覔缝。殊不知自大年朝。弄到臈月三十日。都无虗弃工夫。总是自家受用。虽然如是。切忌坐在者里。何故。今岁今朝尽。明年明日来。
除夕夜的开示。拈花示众未曾发生,但天地万物都在微笑。寻找心性无处可寻,山河大地早已归于平静。可怜人们这边那边,东奔西走,就像在烧饼里找汤汁,在虚空中寻缝隙。却不知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所有功夫都没有白费,终究是自家受用。虽然如此,切记不可停留在此处。为何?因为今年今日将尽,明年明日即来。
举。荷泽见青原思和尚。思问。甚处来。泽云。曹溪来。思云。曹溪意旨如何。泽振身而立。思云。犹带瓦砾在。泽云。者里莫有真金与人么。思云。设有。向什么处着。师拈云。一人奢而不俭。一人俭而不奢。子细看来。未分真金瓦砾在。拈主丈卓云。者里见得。瓦砾解放光。又卓云。者里见得。黄金如粪土。靠柱杖云。可惜许。
举出一则公案:荷泽神会禅师拜见青原行思和尚。行思问:“从什么地方来?”神会答:“从曹溪来。”行思问:“曹溪的宗旨是什么?”神会振作身体站立。行思说:“还是夹杂着瓦砾啊。”神会说:“这里难道有真金给人吗?”行思说:“即便有,要放在什么地方?”云谷和尚评唱道:一个人奢侈却不节俭,一个人节俭却不奢侈。仔细看来,还没分清真金与瓦砾。提起拄杖顿了顿地说:从这里见得,瓦砾也绽放光芒。又顿了顿地说:从这里见得,黄金如同粪土。靠着拄杖说: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