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译经
此经般剌密帝称译,弥伽释迦称译语,丞相房融称笔授,而古本此后有罗浮沙门怀迪称证译,不知今本何以不载。窃惟译者,最初易梵为华也;译语者,成其章句也;笔授者,润其辞致也;而证译者,总为参详校正也。夫参校之功,胡可少也?后刻经者,宜增入之。
这部经典由般剌密帝担任译主,弥伽释迦担任译语,丞相房融担任笔授,而古本在此之后还记载了罗浮山的怀迪法师担任证译,不知道现在的版本为什么没有收录。我认为,所谓译主,是最初将梵文转化为汉语的人;译语,是负责组织完整句子的人;笔授,是修饰文辞使表达优美的人;而证译,是总体参与审阅、核对、校正的人。参校的功劳,怎么能缺少呢?后世刻印经典的人,应该把这一项增补进去。
科经
此经序、正、流通三分,温陵、长水所定略同。而正宗中开为见、修、证、结、助五科,亦甚当理。初、见道分,从阿难启请,以至宣胜义中真胜义性,使行人最初明见自己常住真心,以为修行准的也。二、修道分,从初心二决定义,以至宣说神呪,使行人依真见而起真修,不于心外别有造作也。三、证道分,从云何名为干慧之地,以至方尽妙觉,成无上道,使行人知因真果正,因地不真,果招迂曲也。四、结经分,从何名此经,至汝当奉持,使行人知五种名义,摄今题二十字中也。五、助道分,从地狱七趣,以至微细魔事,使行人正助交资,乘戒双急,则能速到萨婆若海也。中间细科,或小不同,亦无大碍。后学只须遵古,不必别立新科,增益繁碎。
这部经的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三大部分,温陵和长水两位大德的划分大致相同。而在正宗分里,又分为见道、修道、证道、结经、助道五个部分,也非常合理。
第一是见道分,从阿难尊者启请开始,一直到阐明胜义中的真胜义性,目的是让修行者在一开始就能清楚见到自己本有的常住真心,以此作为修行的标准和目标。
第二是修道分,从初发心的两种决定义开始,一直到宣说神咒,目的是让修行者依据真实的见地,发起真正的修行,而不是在心性之外另去造作什么。
第三是证道分,从“什么是乾慧之地”开始,一直到圆满究竟妙觉,成就无上佛道,目的是让修行者明白,因地修行如果正确,果地证得也就端正;如果因地不真,果报就会迂回曲折。
第四是结经分,从“这部经叫什么名字”开始,到“你应当奉持”,目的是让修行者了解五种名称的含义,都包含在现在这个经题的二十个字当中。
第五是助道分,从地狱等七趣开始,一直到微细的魔事,目的是让修行者将正修与助行相互资助,持戒与智慧两者并重,这样就能迅速到达一切种智的智慧大海。
中间一些细小的分科,或许有少许不同,也没有大的妨碍。后学之人只需要遵循古德的划分,不必另外创立新的科判,增加繁琐和细碎。
大佛顶。
大佛顶
大者法,佛顶者喻。法即常住真心,佛顶者顶。于人为至尊无上,佛顶则尤为至尊之至尊,无上之无上。如悉达太子抱持之人,欲见其顶,弥仰弥高,终莫能得是也。此心竖穷三际,不可量其短长;横亘十方,不可测其近远。离诸相见,亦复如是。若悟此心,则如来因地,菩萨行门,一言尽之矣。有谓此经由佛顶放光宣呪,故名佛顶。此可乘带旁显,而非正意。又三字分释,即是三德。大属法身,真如平等故;佛属般若,智慧圆满故;顶属解脱,即相离相故。亦即三大,如次而分体、相、用故。
“大”指的是法,“佛顶”是比喻。法就是永恒常在的真实心性,佛顶则象征至高无上。对于人而言,头顶已是至尊无上,佛顶更是至尊中的至尊,无上中的无上。就像悉达多太子被抱持时,人们想看见他的头顶,越仰望越觉得高远,终究无法看到一样。这个心性,纵贯过去、现在、未来,无法衡量它的长短;横遍十方世界,无法测度它的远近。它远离一切形相与见解,也是如此。如果领悟了这个心性,那么如来成佛的因位、菩萨修行的法门,一句话就概括尽了。有人说这部经是因为从佛顶放光宣说神咒而得名“佛顶”。这可以作为附带说明的次要含义,并非根本意旨。另外,这三个字分开解释,就对应三德:“大”属于法身,因为真如平等;“佛”属于般若,因为智慧圆满;“顶”属于解脱,因为即于形相而又超离形相。这也对应三大,依次可分为体、相、用。
将毁戒体。
将要毁坏戒律的根本。
愚意此摩登伽将毁阿难之戒体也。及观合论补义,先得我心,此说甚为当理。又令无赖僧不得借口,其益大矣。故下云心清净故,尚未沦溺也。然则何必神呪往护?盖阿难心虽清净,道力尚微,而摩登志既坚强,魔力偏炽,相持既久,无救无依,则事或不测,故须护也。圣既示凡,法应如是。
我认为这个摩登伽女将要毁坏阿难持守的戒体。后来看到《合论补义》中的见解,正与我的想法相同,这个说法非常合理。又能让那些无赖僧人找不到借口,益处很大。所以经文下面说“因为心清净的缘故,还没有沉沦陷溺”。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需要神咒前去救护呢?这是因为阿难的心虽然清净,但修行的道力还很微薄,而摩登伽女的意志既坚定顽强,魔力又特别炽盛,双方僵持时间久了,若没有救护、没有依靠,事情或许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所以必须加以护持。圣人既然示现凡夫之相,护持的法度也应当如此。
佛敕文殊,将呪往护。
世尊命文殊菩萨持此神咒前往救护。
佛呪威神,无远弗届,何俟文殊将之?盖是一往,且顺法门仪式,如天子诏,亦假使臣賷告诸郡邑耳。实则梵音才举,声徧十方,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又文殊大智,表择魔归佛,返邪从正,惟智为先导故也。
佛咒的威德神力,无所不至,何必等待文殊菩萨来传送呢?这其实是顺着法门的仪式规矩,就像天子颁布诏书,也需要派遣使臣携带文书通告各地一样。实际上,梵音咒语一旦念诵,声音立刻传遍十方世界,不需急切却迅速到达,不需行动却自然遍及。再者,文殊菩萨代表大智慧,象征着选择佛法、舍弃魔道,回归正道、远离邪见,这正说明智慧是修行最先导的力量啊。
得成菩提,妙奢摩他,三摩禅那,最初方便。
成就无上觉悟,那微妙的止息妄念之法、平等持心之境与静虑思维之观,正是最初入门的途径。
初菩提是果,次三是因,末最初方便是因中先务紧要工夫也。大意谓启请诸佛得成道果之奢摩他、三摩、禅那,其中最初方便门也。方便断属耳根,详辨在后。又此奢摩、三摩、禅那,或有于经文中割截段落而作配合,云某处至某处为奢摩,某处至某处为三摩,某处至某处为禅那。意以从征心至同别二见,破妄显真,奢摩也;从浮尘诸幻至十八界,即妄明真,三摩也;从请问中道至七大文毕,即妄即真,禅那也。又一说,从征心直至七大文毕,总属奢摩,其三摩、禅那复在向后。虽各不同,要之阐析三观所归,发挥一经大旨,美则美也,但恐初学闻此,或便死执如是字眼名目,谓一部经妙专在是,则不可也。且三观之义,随文皆具,故称曰妙。假如以征心等文属奢摩,似矣矣,细玩之,七处求心,心不可得,奢摩也;其后复言色身外洎山河虗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三摩也;真心无处而含大地,山河大地有形而曰妙心中物,禅那也,岂不三观具足?以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属三摩,似矣,细玩之,诸相灭尽,奢摩也;诸相出生,三摩也;当处生,随处灭,即生即灭,禅那也,岂不三观具足?以阿难请求中道了义属禅那,似矣,细玩之,佛言故我今时为汝开示第一义谛,如何复将世间戏论云云,则上文所示无非中道明矣。况既曰禅那,必从空假融会具足三观,又不待论也。若据初文,如来将欲敷演三摩,而言汝于奢摩微密观照心犹未明,因引此以证先说空次说假之意,而判初文为奢摩,次为三摩,空假而中乃至为禅那等。不知向后文中颇多单说三摩者,如此下便云有三摩提名大佛顶首楞严王,又云诸三摩提妙修行路,又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又云因入流相得三摩提,又云若诸菩萨入三摩地,又云欲摄其心入三摩地,又云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又云纵得心开似三摩地,又云若大妄语则三摩地不得清净,又云令其身心入三摩地,又云一切真实入三摩地,又云入三摩地修学法门,又云修三摩地求大乘者,又云是清净人修三摩地,又云复有从人不依正觉修三摩地,又云汝辈修禅饰三摩地,又云若得妙发三摩提者,又云当住此处入三摩地,又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又云斯则如来真三摩地,又云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如是单举三摩提处,皆直以三摩为大定,岂拘局三观必对奢摩而名假观耶?亦有一二处单举奢摩他者,例亦如是,故知不必强割经文硬配三观。
最初提到的觉悟是果位,其次三种是因行,最后所说的最初方便法门是因行中最优先、最紧要的功夫。大意是说,启请诸佛得以成就道果的奢摩他、三摩钵提、禅那,其中最初入门的途径就是方便法门。这个方便法门明确归属于耳根,详细辨析在后面。另外,关于这奢摩他、三摩钵提、禅那,有人在经文里割裂段落来配合,说某处到某处是奢摩他,某处到某处是三摩钵提,某处到某处是禅那。他们的意思是:从征问心所在到辨析同分、别业二种妄见,破除虚妄、显示真性,这是奢摩他;从浮尘根等一切幻化相到十八界,即虚妄而明真性,这是三摩钵提;从请问中道了义到七大段文字结束,即虚妄即是真性,这是禅那。还有一种说法,从征问心所在一直到七大段文字结束,总体都属于奢摩他,那三摩钵提和禅那又在其后。虽然各有不同,总之都是阐发分析三种观法所归向的宗旨,发挥一经的大意,这样分析固然很好,但恐怕初学的人听到这个,或许就会死板地执着这样的字眼名目,认为一部经的玄妙专在这里,那就不对了。而且三种观法的义理,随着经文处处都具备,所以称为妙。假如把征问心所在等文字归属于奢摩他,好像对了,仔细玩味:七处推求心,心不可得,这是奢摩他;其后又说色身乃至外部的山河虚空大地,都是微妙光明的真心,这是三摩钵提;真心无处可寻却含容大地,山河大地有形有相却说是妙心中的事物,这是禅那,难道不是三种观法都具足了吗?把一切浮尘所有幻化相归属于三摩钵提,好像对了,仔细玩味:一切相灭尽,这是奢摩他;一切相出生,这是三摩钵提;当处生起,随处灭去,即生即灭,这是禅那,难道不是三种观法都具足了吗?把阿难请求中道了义归属于禅那,好像对了,仔细玩味:佛说“所以我今天为你开示第一义谛”,后面又说“为什么还拿世间戏论……”等等,那么上文所开示的无非就是中道,这已经很明白了。况且既然称为禅那,必定是从空观、假观融会贯通而具足三种观法,这又不用多说了。如果根据前面的文字,如来将要敷演三摩钵提,却说“你对于奢摩他微密观照的心还没明白”,因此引用这个来证明先说空观、次说假观的意思,从而判定前面的文字是奢摩他,其次是三摩钵提,空观假观而中观乃至是禅那等等。却不知道往后的文字里,有很多地方是单独说三摩钵提的,比如这里下面便说“有一种三摩提,名叫大佛顶首楞严王”,又说“种种三摩提的微妙修行道路”,又说“从闻、思、修进入三摩地”,又说“因入流之相得到三摩提”,又说“如果诸位菩萨进入三摩地”,又说“想要收摄他的心进入三摩地”,又说“你教导世人修习三摩地”,又说“纵然得到心开,相似三摩地”,又说“如果犯大妄语,那么三摩地就不能清净”,又说“令他的身心进入三摩地”,又说“一切真实进入三摩地”,又说“进入三摩地修学佛法法门”,又说“修习三摩地追求大乘的人”,又说“是清净的人修习三摩地”,又说“还有一类人,不依正觉修习三摩地”,又说“你们修习禅定、装饰三摩地”,又说“如果得到微妙开发三摩提的人”,又说“应当安住在这里进入三摩地”,又说“圆满的定境开发显明,在三摩地中”,又说“这就是如来真正的三摩地”,又说“还有在三摩地中的诸位善男子”,像这样单独举出三摩提的地方,都是直接把三摩当作大定,难道一定要拘泥于三观必须对应奢摩他而命名为假观吗?也有一两处单独举出奢摩他的,例子也是这样,所以知道不必强行割裂经文、硬去配三种观法。
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爱所生。
我看见如来三十二种相貌殊胜美妙无与伦比,身体晶莹透彻如同琉璃,常常自己思量:这样的庄严相貌绝不是世间情欲所能生出的。
阿难以妙相非从欲生,以此发心,未为不是,而不知即此亦复正是病根。盖内取己见,外取佛相,相见对待,能所宛然,岂非是妄?夫如来之相,摩登之相,虽圣凡逈异,而其为相一也。执幻妄不真之相,昧常住不迁之心,是生灭为因,而欲求不生灭之果也。然般若云: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今佛不以是直斥阿难之非,顾诘其见与好乐生于心目,方乃渐次破其妄心,除其妄见者,何也?盖善现解空,阿难着相,故且就窠打劫,锄其本根,使彼之心逼至于无处安放,彼之见追至于无可奈何,智竭计空,情穷理极,而忽然自得其本心也。化导之妙,一至于是。
阿难认为美妙的相貌并非从情欲中生起,以此发心求道,本没有什么不对,但他不知道,这恰恰正是问题的根源。为什么呢?因为内心执着于自己的见解,向外执着于佛陀的形相,能见的“我”与所见的“相”两相对立,能所分明,这难道不是虚妄吗?如来的相貌,摩登伽女的相貌,虽然圣凡截然不同,但二者都是“相”这一点却是一样的。执着于虚幻不真的形相,却迷失了常住不变的心性,这是以生灭的因,去求不生不灭的果啊。
然而《般若经》上说:如果以三十二相来认识如来,那么转轮圣王也就是如来了。现在世尊没有直接这样斥责阿难的不对,反而先追问他的“见”与“好乐”是从哪里生起的,是从眼还是从心,然后才逐步破除他的妄心,消除他的妄见,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须菩提深解空性,而阿难却执着于相,所以世尊就顺着阿难的执着之处下手,铲除他执着的根本,让他的心被逼到无处安放,让他的见解被追到无可奈何,直到智慧用尽、计谋全空,情识穷尽、道理至极,然后才能忽然间自己体悟到本心。教化引导的巧妙,竟到了这样的境界。
有三摩提,名大佛顶,首楞严王。
**《楞严经摸象记》白话翻译** 有一种三摩提(定境),名为“大佛顶首楞严王”。
最初征心,阿难拟心在内,佛未竟其答,即曰有三摩提等语者,何也?盖阿难本意,为求三摩提最初方便,佛就其拟心在内处,特为诘难。当时若是皮底有血汉,才闻先见堂内,便知须见身内;不见身内,便知心不在内;心不在内,便知亦不在外,亦不在中间,亦不在一切处,又何待逐节推寻,乃二乃三而至七耶?故答语未竟,而先举此指阿难一个入处,此处得入三摩提最初方便,一了百当矣。而阿难大权示现,若不喻其旨,然重重问答,不厌频烦者,为后人作则也。
最初,阿难猜想心在身体里面,佛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先提到“有三摩提”这些话,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阿难的本意是想求得三摩提的最初入门方法,佛就针对他猜想心在体内这一点,特意提出质问来考他。如果当时阿难是个有血性、能当下领悟的人,一听到佛说“先看见堂内”,就应该明白,既然能看见身外的东西,却看不见身内的东西,那就该知道心不在体内;心不在体内,就该知道心也不在体外,也不在中间,也不在任何地方,哪里还用得着一层一层地推敲,从第二处、第三处一直问到第七处呢?所以佛在回答还没说完的时候,就先点出这句话,给阿难指出一个入门的关口。在这个关口上能悟进去,三摩提的最初入门方法就一下子全解决了。而阿难是故意示现不懂的样子,好像不明白佛的意思,一次又一次地反复问答,不怕麻烦,是为了给后来的人做个榜样啊。
爪生发长,筋转脉摇。
指甲生长,头发变长,筋骨转动,血脉流动。
旧解谓心胃内藏,纵不能见,爪脉外浮,云何不知?其意良是。但外浮二字,不顺经文,盖此正破心不在内,不宜说外。良由爪发虽全体彰乎外,实从内而生长,筋脉虽影现形乎外,实于内而动摇,则均之内物耳。特其有生有长,有动有摇,比心胃等稍异,故心胃诚为难见,爪脉应可了知,然终不能知心不在内明矣。
过去的解释认为心脏和胃腑是藏在体内的,纵然看不见,但指甲和血脉显露在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意思本来是对的。但“外浮”这两个字,与经文的意思不太相符,因为这里正是要破除心不在体内的见解,不适宜说“外”。实在是因为指甲和头发虽然整体显露在外,实际上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筋脉虽然影子般显现在外表,实际上是在内部活动运行的,所以它们都属于内部的东西。只是它们有生长、有活动,和心脏、胃腑等稍有不同,所以心脏和胃腑确实难以看见,指甲和血脉按理应该可以清楚知道,但终究不能知道心不在体内,这就很明白了。
是诸比丘适来从我室罗筏城循乞抟食,归祇陀林,我已宿斋。
这些比丘刚才跟随我从室罗筏城依次乞食,回到祇陀林时,我已用过斋了。
佛已应匿王之请,何又言诸比丘从我乞食?解者曰:提奖阿难在赴请日,为彼演法,事应隔宵。然经文斋毕旋归,提奖阿难至于佛所,阿难见佛悲泣请法,大众俱时承受圣旨,明是当日一会,如何云是隔宵?今谓佛具千百亿化身,一身受供王宫,一身领众循乞,亦奚不可?故宿斋古谓预斋,于理无碍。有说此据平日乞食常仪,其义亦通。但适来二字,不似平日。
佛已经接受了匿王的邀请,为什么又说各位比丘随我乞食呢?解释的人说:这是为了提点阿难而在赴请那天,为他演说佛法,事情应该发生在隔夜。但是经文中记载用斋完毕就返回,提点阿难来到佛的处所,阿难见到佛悲伤哭泣并请求开示,大众同时领受佛的教导,明明是当天一次法会,怎么能说是隔夜呢?现在认为佛具备千百亿化身,一个化身在宫中接受供养,一个化身带领众比丘循例乞食,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宿斋”古时候称为“预斋”,在道理上没有妨碍。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依据平日乞食的常规仪式,这个意思也能讲通。只是“适来”这两个字,不太像是指平日的说法。
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
如果认为能看见的“见性”就是眼睛本身,那么眼睛就变成了被看见的外在对象,这样“见性”就不能随时随处发挥作用了。
琉璃笼眼,眼见琉璃。眼根笼心,心不见眼。设许见眼,眼乃成境。但可根见境,不可境见境。汝前言彼根随见,随即分别。今眼属境,不能随见分别,则随义不成,故曰不得成随。如不见眼,安得云心在根里乎?又温陵云:事理俱违者,事即是喻,喻不当法,于事不顺,是事违也。理即是法,法中心无潜根之理,于理不顺,是理违也。
琉璃笼罩着眼睛,眼睛就看见琉璃。眼根笼罩着心,心却不能看见眼根。假设允许心看见眼根,那么眼根就成了外境。但只能是根去看见境,不可能让境去看见境。你之前说那个根随着看见,随即就能分别。现在眼根既然属于外境,它就不能随着看见而分别,那么“随”这个意思就不成立,所以说不能成立“随”的说法。如果心看不见眼根,又怎么能说心是藏在眼根里面呢?另外,温陵法师说:事和理都违背——事就是比喻,比喻与法义不相应,从事相上看不顺,这叫事违。理就是法义,在法义中心识没有潜藏在根里的道理,从理上看不顺,这叫理违。
外不相知。
外面看来互不相知。
长水云:不字当是又字。此说甚正。而合论补义,谓为不然,则上下文义,如何安顿此不字?若是,则下身心相知,须作身心不知矣,有是理乎?然止辨明其义,而不敢更易其文者,古人慎重之意,儒、释皆然也。
长水子璇大师说:这里的“不”字应当是“又”字。这个说法很正确。而《合论补义》认为不是这样,那么上下文的含义,该如何安置这个“不”字呢?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么下文“身心相知”就要变成“身心不知”了,有这样的道理吗?然而只是辨明其中的义理,却不敢更改经文的字句,这是古人慎重的态度,儒家和佛家都是如此。
兼二不兼二。
兼有两种情况和不兼有两种情况。
温陵初以根尘为物,心为体,末又以尘为物,根为体,前后相背,似失检点,不必论矣。一说首尾皆以尘为物,根为体,似乎有理。然天如谓佛明言此之心体,则体应专属心故。一说首尾皆以根尘为物,心为体,虽较稳顺,而兼义不明。又为后人驳云:经亦明言眼有分别,有分别则非物故。今融通以上诸说,别解如左:兼二者,谓双挟根尘而处其中也。不兼二者,谓两离根尘而孤然中立也。今言兼与不兼二,俱不可以破心不在中也。云何兼二不可?心体有知非无知,汝既言眼有分别,色尘无知,是眼同心体之有知,而惟色乃无知之物也,则心止应兼眼,而曰双兼眼色,岂不物体杂乱?夫物非体之有知,体非物之无知,心体正以有知敌对无知,安得半有知半无知,双挟根尘而处其中耶?云何不兼二亦不可?汝既言眼有分别,色尘无知,识生其中,是心体依根尘而有也。今兼二不成,不兼根则非知,不兼尘则非不知,非知非不知,心尚无有,将何所指而曰此为在中之相耶?故云心在中间,无有是处。
温陵最初把感官和外界事物当作客体,把心当作本体,最后又把外界事物当作客体,把感官当作本体,前后说法矛盾,似乎有失检点,这里就不必讨论了。有一种说法认为,开头和结尾都是把外界事物当作客体,把感官当作本体,这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天如指出,佛明确说这是心的本体,所以本体应当专属于心。另一种说法认为,开头和结尾都是把感官和外界事物当作客体,把心当作本体,虽然比较稳妥通顺,但“兼”的含义不明确。又遭到后人反驳说:经文也明确说眼有分别能力,有分别就不是无知之物了。现在融会贯通以上各种说法,另外解释如下:“兼二者”,是说同时包含感官和外界事物而处于它们中间。“不兼二者”,是说完全脱离感官和外界事物而孤立地处于中间。现在说无论是兼二者还是不兼二者,都不能成立,以此破除心在中间的说法。为什么兼二者不成立?心的本体有知觉,不是无知觉的。你既然说眼有分别能力,色尘没有知觉,那么眼和心的本体一样有知觉,只有色才是无知觉的物体。这样心就应该只和眼相关联,如果说心同时包含眼和色,岂不是把有知觉的本体和无知觉的物体混杂在一起了?物体不是有知觉的本体,本体也不是无知觉的物体。心的本体正是以有知觉来对应无知觉,怎么能一半有知觉、一半无知觉,同时包含感官和外界事物而处在它们中间呢?为什么不兼二者也不成立?你既然说眼有分别能力,色尘没有知觉,识产生在它们中间,这就是说心的本体是依赖感官和外界事物才存在的。现在兼二者既然不成立,那么不兼感官就没有知觉,不兼外界事物就不是没有知觉,既不是有知觉又不是没有知觉,心尚且不存在,还能指认什么说这是处在中间的相状呢?所以说心在中间,是没有道理的。
当由不知真际所诣。
因为不明白真理究竟的所在。
旧解云:因前征发,乃知迷妄,求诣真际。或谓阿难此时尚未识妄,今说真际,亦属妄心。以下文犹认能推为心,乍闻此不是,心生惊怖。故愚见谓阿难尚未识妄,此说诚然。但谓真际亦妄,则不可。盖七征之后,阿难计穷,求佛开示心之真实际分,此有何过?或又谓七征文中,并无妄字真字。然最初文中,独不曰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乎?则真妄二字,在七征以前,显露多时了也。设阿难云:我今已知真际所诣,则真际诚妄。今云不知,亦复何碍?若拘执太过,则阿难前问菩提奢摩他,亦应是妄。
旧解认为:因为前面佛陀的追问启发,阿难才明白自己的迷妄,从而请求佛陀指示真如实相的所在。有人说阿难此时还没有认清什么是妄心,现在他来询问真际,这念头本身也还是妄心。因为下文他还把能推想、能分别的作用当作真心,一听说这不是真心,心里就感到震惊害怕。所以在我看来,阿难确实还没有认清妄心,这个说法是对的。但如果说他询问真际也是妄心,那就不对了。经过七次追问之后,阿难已经理屈词穷,恳求佛陀开示真心的实际所在,这有什么过错呢?又有人说,七次追问的经文里,并没有直接出现“妄”字和“真”字。但最初那段经文里,不是明明说“都是因为不知道常住真心、本性清净光明的本体,而错用了种种妄想”吗?那么真和妄这两个概念,在七次追问之前,早就显露得很清楚了。假如阿难说:“我现在已经知道真际在哪里了”,那这个“知道”才真是妄念。他现在说的是“不知道”,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拘泥得太过分,那么阿难之前请问菩提和奢摩他的修法,也应该算是妄心了。
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者。
本来的意识清明灵觉,能够显现种种现象。而在现象形成时,却遗失了这灵明的本体。
言此陀那识精虽名曰识,而是识精实即本觉妙明之体,一切诸缘无不从此出生,但众生随逐妄缘,遗此元明耳。夫众生从无始来,终日在此本元明中而不自知,乃成遗失,如鱼在水而不识水,是则名为可怜悯者。或谓不然,以本有之明,焉得遗失?宁知迷其本有,即名为失,如力士珠,非失成失。不见向下经文,佛言遗失真性,颠倒行事。
这个阿陀那识的精微之处,虽然叫作“识”,但其实这识的精髓就是本有的觉悟灵明本体,一切现象没有不是从这里生起的。只是众生跟着虚妄的境界跑,反而把自己本来的灵明给迷失了。众生从无始以来,整天就在这本来灵明之中,自己却不知道,这就成了“遗失”。好比鱼在水里却不认识水,这实在是值得怜悯的。或许有人不这么认为,觉得本有的灵明,怎么会遗失呢?他们不知道,迷失了自己本有的,就叫做“失”。就像大力士额上的宝珠,并不是真的丢了,但对他而言,却等同于丢失。没看见后面经文里,佛说“遗失真性,颠倒行事”吗?
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间,犹为法尘分别影事。
即便断除所有眼耳鼻舌身意的感知,向内守着那一片寂静幽暗的境界,仍然只是意识对事物残留影像的分别执着。
见闻觉知都已灭却,斯则外不随于流逸,内独守乎幽间。此幽间处,莫便道得自本心,盖依然是法尘分别影事也。本心似镜,法尘似物,内之所守,犹为明镜中所现之影而已。先德云:学道之人不识真,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世人观此,已知见闻觉知为识神,而既灭见闻觉知,将谓不落识神矣。宁知质以今经,亦复是识神窠窟、生死根本也?虽然,千百人中且无一二至此,即至此,十个有五双坐定,摆不脱、放不下。嗟乎!此幽间处,埋没古今几许豪杰,参禅秘要尽泄于是,学人勉之哉!
当看、听、感觉、认知的作用都止息了,这时对外不随境界流转奔逸,对内独自守住一种幽暗寂静的境界。但切莫把这幽暗寂静之处就当作是自己的本心,因为这其实仍然是意识分别外在事物留下的影像。本心好比一面镜子,外在事物好比镜前的物体,此时内心所守住的,还只是明镜中映现的影子罢了。前辈大德曾说:学道之人不认识真心,只因为从前错认了意识心;这无量劫来的生死根本,愚昧的人却把它唤作本来面目。世人读到此处,已经知道见闻觉知属于意识作用,而既然灭除了见闻觉知,便以为不会落入意识范畴了。哪里知道,用这部经的标准来衡量,这境界依然还是意识的巢穴、生死的根本呢?尽管如此,千百人中尚且没有一两个能达到这种境地;即便达到,十个人里倒有五双会定在这里,摆脱不掉、放舍不下。可叹啊!这幽暗寂静之处,埋没了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参禅的秘诀关键,已经全部透露在这里了,学道的人要努力啊!
汝观阿难头自动摇,见无所动。又汝观我手自开合,见无舒卷。云何汝今以动为身,以动为境,从始洎终,念念生灭,遗失真性,颠倒行事?
你看阿难的头自己在摇动,而能见的本性却没有动摇。再看我的手自己开合,而能见的本性并没有舒展卷缩。为什么你现在把摇动当作身体,把变动当作外境,从始至终,每一个念头都在生灭变化中,反而遗失了本来不动的真实心性,这样颠倒地去认知和行事呢?
此处文义,甚难销会。旧解双斥凡小,言凡夫不知身境有动,见性无动,无足论矣。然身亦不动,汝今云何以动为身?境亦不动,汝今云何以动为境?故曰于常计无常也。虽亦有理,但如来此处,方许其悟客尘二字,正应以动为身,以动为境。故两印以如是,奈何忽尔反斥其非?况前后文了无照应,似乎自语矫乱。今别为一解,只顺经文,略加点掇。佛意谓今此大众,以摇动者名为尘,以不住者名为客。故观阿难,头自动摇。动摇者,尘也,客也,见无动也。又观如来,手自开合。开合者,尘也,客也,见无动也。云何如是?明知以动为身,以动为境矣。却乃自始洎终,念念生灭。既顺生灭,则迷性真,而以己随物。既失性真,复迷境空,而认物为己,甘受轮转,岂不哀哉!为顺经文,作如是解,未知是否?
这段文字的含义,确实很难确切领会。旧有的注解同时批评凡夫和小乘修行者,说凡夫不知道身体和外境是变动的,而能见的本性是不动的,这就不值得多说了。然而,身体其实也是不动的,你现在为什么把“动”当作是身体呢?外境也是不动的,你现在为什么把“动”当作是外境呢?所以说他们是把恒常的误认为是无常的。虽然这也有道理,但如来在这里,才刚刚认可他们领悟了“客”与“尘”这两个字的含义,正应该是把“动”当作身体,把“动”当作外境。所以才会两次印证说“是这样”,怎么忽然又反过来批评他们不对呢?何况前后文完全没有照应,似乎是自己说话前后矛盾、混乱。
现在我提出另一种解释,只是顺着经文的意思,稍加点明。佛陀的意思是,现在在场的众人,把摇动的东西叫作“尘”,把不停留的东西叫作“客”。所以观察阿难,是他的头自己在摇动。这摇动的,是尘,是客,而能见的本性是不动的。又观察如来,是手自己在开合。这开合的,是尘,是客,而能见的本性是不动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明明知道把“动”当作身体,把“动”当作外境了。可是却从始至终,每一个念头都在生灭变化。既然顺从了生灭,就会迷失本性的真实,从而让自己跟着外物跑。既然迷失了本性的真实,又会认不清外境本是空幻,反而把外物当作自己,甘心承受生死轮回,这难道不是很可悲吗!为了顺应经文,我这样解释,不知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