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严经摸象记

梦中念头彻底消失。

《般若心经》说五蕴皆空，才能远离颠倒梦想。这里只说想蕴空了，也称作梦想消灭，为什么呢？因为用词相同而含义的深浅不同。这里暂且针对想蕴这一项来说。经上说：白天是思虑心，睡眠时成为各种梦境。所以想灭了梦就灭，梦想消灭了，醒着和睡着就始终如一了。而这里所消灭的，只是想蕴本身的融通妄想罢了。行蕴的幽隐妄想，识蕴的微细妄想，都还没有灭。《心经》是五蕴皆空，它说的颠倒梦想，就不只是融通妄想，连幽隐、微细的妄想都彻底除尽了。所以本经在识蕴部分，特别提出“颠倒微细”。仔细体会“颠倒”二字，正与《心经》的“颠倒”完全吻合，这可以作为证明。再者，《心经》是从究竟极致来说的：凡夫把无常当作常，这是颠倒梦想；二乘把常当作无常，这也是颠倒梦想；菩萨多劫修习六度万行，却未入华严大威德法门，这还是颠倒梦想；乃至一念无明的相续流动，就是一念的颠倒梦想。哪里仅仅指睡梦而已呢？本经所说的梦则是实际的梦。为什么？因为这里正在逐一比较衡量五蕴，五重境界有明确的界限。

波浪平息，化作清澈平静的水面。

这“澄水”是针对波澜来说的。澜，就是大波浪。波澜虽然平息了，水并没有停止流动，看似不流其实还在流，暂时称为澄水。就像后文“识阴妄想”部分说的，这种澄湛并非真实，好比湍急的流水，远看好像平静安稳，因为水流太急反而看不出它在流动，并非真的没有流动，这就是明确的证明。不过，暂时也可以称作澄水，但重要的是要明白这个道理，不要生起增上慢，未证悟却自以为已经证悟了。

死后一切都非的颠倒见解(诸如此类)。死后一切都非的妄想颠倒。

接下来这两段，吴兴大师认为前面一段是“双亦”（两者都是），后面一段是“双非”（两者都不是）。说“双亦”就成了两者都对。但整部经从头到尾都在说“俱非”（都不对），怎么能凭空加入“俱是”（都对）的说法呢？他又自己解释说：这是为了文义暂且寄托于“双亦”。然而经文的意思明明是“双非”，非常清楚，何必用“暂且寄托”的说法呢？

其实，前面一段是用三阴（色、受、想）来对比行阴，明确说明三阴是“有而非有”（看似存在，实则不真），行阴是“无而非无”（看似空无，却非绝对虚无）。结尾说的“死后有相无相”，是省略的说法。“有相”就不是“无”，“无相”就不是“有”。这是第一个“俱非”（两者都不对）。

后面一段进一步推广，从色、受、想乃至世间一切事物和现象，全都是迁流变化、虚假不实的，都是“有而非有，无而非无”。能够完全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叫做“通悟”。说“非无”，那么“虚”就失去了它“虚”的意义；说“非有”，那么“实”就失去了它“实”的意义。这是第二个“俱非”。

这样看来，对于未来（后际），只觉得一片幽暗昏沉，渺茫模糊。说它有也不行，说它无也不行，不知道究竟会怎样，所以称为“后际”。昏昧懵懂，无法言说

内外一片清澈光明(等等描述)。内外都明亮透彻。

在探讨意识活动区域时，大多数版本都说“内外清澈明亮”，有一个版本写作“内内清澈明亮”。长水法师解释说“内之又内”，就像深而又深的意思。这是从向内探索的角度来说的，直到意识活动完全消除，才称为“内外透彻光明”，这个说法也有道理。不过前后文都提到“内外”，本身也没有矛盾。因为意识活动还没完全消除，所以只说是“清澈明亮”，这意思是虽然明亮但还不够透彻；等到意识活动彻底消除，才能说是“透彻光明”。“清澈明亮”就像静止的水面变得澄清，而“透彻光明”才好比琉璃中含着明月的光辉。应该依据大多数版本，采用“内外”的说法。

圆融无碍，成就圆满。

古人的解释把根说成是合在一起而不分离，把界说成是开放而不隔绝，这意思还不够透彻。现在认为“合”和“开”是相对的说法，就像“总”与“别”、“闭合”与“开启”这类例子一样。之前行阴虽然已经除尽，但识阴还没除尽，那么眼耳鼻舌身意这六种感官的功能门径都还存在，只是被压制住而不放纵奔驰罢了。现在识阴除尽，就好像源头枯竭、水都干了，炭火燃尽、火焰熄灭，这才能够消融磨灭六根。如同冰已经融化，浑然一体而没有实质的阻碍；又像镜子已经磨亮，晶莹洁净而没有污垢尘染。六种感官门径消融磨灭了，所以“合”与“开”的功德才能成就。

所谓“合”，是说这六根的门径虽然排列分布成六种，但在六个地方未尝不是一体。让意识之流返回本源，那么精纯明澈的本性独自存留，再没有其他东西。好比瓶子、手镯、发钗、臂钏，其实都是同一种金子做成的，这就叫做“合”。

所谓“开”，是说这六根的门径虽然圆融贯通成为一体，但在统一的本体处未尝不可以显现为六种作用。从本体生起妙用，那么每一根的门径都互相通达，没有隔阂阻碍。好比同一种金子却可以做成瓶子、手镯、发钗、臂钏等各种器物，这就叫做“开”。

能自由自在地“合”与“开”，就叫做“成就”。

然而下一节内容还处在识阴的范围里，为什么也说“能够让自己身体的六根隔绝、融合、开放”呢？这是因为那里只说“合开”，不说“成就”，还属于时而合拢时而分开、时而开放时而隔绝的状态，怎么可能立刻就达到互相通用的境界呢？所以第五节所说的，也只是在六根互相通用的过程中已经能够随顺这种状态罢了。“随顺”就是趋向而不违

以广博的教化培育七种珍宝，增添众多珍贵的美德，随心自在而不放纵，由此生起殊胜的体悟。

七宝珍宝称作广阔，美女嫔妃称为众多，这是穷尽奢侈、放纵欲望啊。文中虽然说是自己化现的，但也不应当放纵自己的心念，为何已经断除四阴（受、想、行、识）的人，还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呢？这是因为追求菩萨乘的人，利益众生的心非常急切，也有特意保留些许烦恼以滋润未来受生（继续度化众生）的情况。但保留烦恼以滋润受生，并非小事，这是具有深远智慧、宏大愿力，超越常量的伟大修行者，才能妥善做到的。如果智慧稍欠深广，愿力稍显薄弱，那么这种开端一旦打开，其势头就无法控制，开始时或许还能把持，最终就会沉溺其中，自己尚且不能察觉，还执着地认为这是殊胜的见解，说自己虽然常与欲望同在，却不会受到欲望的污染，好比一个人长久沉溺在粪坑厕所之中，污秽恶臭浸透身心，路过的人都掩住鼻子，他却说自己身在檀香楼阁之中，就像李赤（传说中被厕鬼迷惑之人）那样，这难道不是魔障吗？

声闻、缘觉无法获得更深层次的进步。

五十种魔境，最后以声闻、缘觉为结。罗汉和辟支佛，本是圣者果位，为什么也列入魔境呢？吴兴大师解释说，这是因为二乘修行者违背了中道正理，生起了超越三界之外的邪见。违背中道就会落入偏执，界外的邪见，也是邪见，所以将他们等同于魔，但实际上与前面所说的魔有所不同。经上说：外道邪魔所感召的业报，最终会堕入阿鼻地狱。而对于声闻、缘觉，则只说他们“不能增进菩提道果”而已，这是因为他们得到一点成就就感到满足，不再追求进步，安住于小乘果位。《梵网经》说：不接受菩萨戒的，都称为恶；专门修学二乘教法的，都称为邪。其中的含义也是如此，这就是所谓“路径相同而归宿不同”的道理。

当意识活动的遮蔽完全消除时，(此处经文还有后续阐述)便能融入如来那微妙而庄严的广大境界。

经文说，如果识阴彻底断尽，那么你当下的眼耳鼻舌身意这些感官就能互相融通运用。从这种互用之中，便能进入菩萨的金刚乾慧境界。这样就能超越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乃至等觉菩萨的阶位，最终证入如来的妙庄严海，圆满觉悟，回归到无所得的究竟境地。这是最究竟的说法。

孤山法师拘泥于“能入”这两个字，就用七信位来对应配比。我认为经文的意思，其实是说金刚乾慧这个境界。从哪里进入呢？就是从这六根互用之中进入。当下这里就能进入，不是按照次序逐渐进入的。这几句话，禅宗直指心性的宗旨，已经彻底阐明了。就像说：只要断尽凡夫妄心，并没有另外的圣贤见解。又说：一念超越，直接进入如来境地。正是这个意思。这和前面讲到受阴如果断尽，向上经历六十个圣位的说法，含义各有不同。那里说的是“经历”，这里说的是“进入”。从下面仰望上面叫做“经历”，整个身心已经到达叫做“进入”。

圆满觉悟，终究无所得。

彻底觉悟，看似有所获得，所以接着讲归于无所得。觉悟本来不曾失去，现在谈什么获得？觉悟本来不曾残缺，现在谈什么圆满？觉悟原本没有固定处所，现在要归于何处？只是归于无所得罢了。这才叫作真正的获得、真正的归宿、真正的圆满。

知道虚妄的源头，说明虚妄产生的条件(等等内容)，其实本来就不存在。

先前说到那虚空本性尚且是虚妄产生的，因缘与自然又怎能不是虚妄呢？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知道一切现象都是从虚妄中生起，所以在虚妄之中谈论虚妄的因缘。而这个虚妄，如果它本来就有，那么因缘也就存在；如果虚妄原本就不存在，那所谓的因缘也根本不存在，因缘也只是假立的名相。更何况那些不明白一切现象从因缘而生的人，寻求其生起之处而不得，便推诿归结为自然，这就更加深了他们的虚妄执着了。

你的心念若不起动，便无法传递。是通过念头来传达的。

综合讨论。补充说明提到：儒家说“知命”，道家说“复命”，佛家说“传命”。其用意大概是认为这三者意义相同，但实际上这三者并不相同，不能不仔细辨别。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又说：“死生有命。”孟子说：“知晓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危墙之下。”这里所说的命，指的是人生际遇的困顿通达、寿命长短，并非现在所讨论的“命”。如果说“穷究道理、透彻本性，最终通达天命”，那是指理性的根源，是那深远不息的天道之命，也不是现在所说的“命”。道家有的把肚脐轮当作命的根蒂，有的把丹田看作命的宫殿，有的相对于“性”来说，认为元神是性，元气是命，这也不是现在所说的“命”。现在所说的“命”，是指识、暖、息这三件事相互依存而形成的生命。呼吸依靠体温，体温依靠心识，呼吸停止后体温就消散，体温消散后心识就离去。心识，是体温的根本，呼吸的本源，也是生命得以建立的基础。全面来说就是这三者，简要来说就是一个——心识，就足以概括了。所以这部经中说：“纵然你的形体消亡，命光迁移谢落。”命被称为“光”，正是指心识。心识的活动就是念头，因为我的心属于念头，所以在投生受胎的时候，会随着那即将成为我父母的众生的念头，而用我的念头去契合他们的念头，两种念头相互投合，由此进入胎中，于是前一期生命的命就转变成为后一期生命的命，像血脉延续一样，不至于断绝，所以称为“传命”。如果心不属于念头，那么种类既然不同，气息滋味各自有别，怎么会有水传给火、火传给水，牛传给马、马传给牛的道理呢？因此，妄想断尽了，生死也就断尽了。

（当觉性）澄澈地融入（六根），澄澈归于识的边界。

上面这个“湛”字，指的是行为不再散乱奔逸；下面这个“湛”字，则是指那澄明觉了的本体。就像前面经文里说的“用澄明来扭转虚妄”，又说“返流归为全一”，又说“降伏回归本元真性”，意思正是如此。但这个澄明还不是真正的真性，就像湍急的流水，远远望去好像很平静，这正是第八识的边际分界。又像前面行阴境界中，如同波浪平息，化为澄净的水。这水并非真性，也就是这个“湛”了。这个澄明与澄明相合，仍然是识的境界。而修行人刚刚获得一点轻安，尚且以为是得道了，何况到了这个地步。受、想、行、识四阴已经灭除，只剩下识独存，怎能不舒畅自得，认为自己已经证得了涅槃。哪里知道这个澄明，正是生死的微细根本。这个如果不除尽，就会暗中增长、潜藏滋生，由微细变得显著，由细小变得巨大，依旧会再变成蝼蚁，从头又成为蚊虻。必须要澄了再澄，净了再净，如同万丈清澈的深潭，水色与天色融为一片，那才是真正到家的消息。得到一点点就满足，怎么可以呢？

道理可以在瞬间领悟，借着这领悟一并消解迷惑。但具体修行上的障碍不是一下子就能清除的，需要依照次序逐步断除。

在禅宗里，这叫“顿悟而渐修”。四句两重意思，都是上一句指示道理，下一句再加以说明。说的是这五阴的消除，有可以顿然了断的，有不能顿然了断的。可以顿然了断的，是道理。因为道理没有两样，只是人自己迷失了源头，所以借着这一悟，一并消除干净，再没有遗留。好比拿着火把走进暗室，一照亮就全亮了，哪有什么先后次序呢？不能顿然了断的，是具体的事相。因为事相千差万别，情势上难以同时处理，所以要从浅到深，按次序一一除尽。好比清洗脏衣服，要一遍遍搓洗漂净，渐渐才能洁白光亮，怎么可能一下子完全干净呢？然而顿悟的道理，是就在事相中的道理，不是二乘那种断灭空无的道理。渐除的事相，是契合道理的事相，不是凡夫执着实有的事相。顿悟好比是冰化为水，渐除好比是水结成冰，哪里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呢？所以善财童子已经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却还必须一一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沩山禅师说修行的人虽然从机缘中获得一念顿悟、明了自心本性，但还有无始以来的习气，不能立刻清净。这都是先悟道理、再除事相，关于顿渐的说法。这十六个字，是千佛相传的明确教导，万世不变的宏大准则。参学的人，应当用心体会。

知道有涅槃境界存在，便不会贪恋三界轮回。

认识有两个层面的含义：第一种认识，是通过听闻和见闻得来的认知。听到说涅槃是最终的归宿，心心念念都向往它，怎么会贪恋三界呢？好比穷苦的孩子知道有自己的故乡，自然不会贪恋他乡，想要长久居住在那里。第二种认识，是彻底觉悟的认知。已经觉悟到涅槃，真正的安乐就在自身之中，怎么会贪恋三界呢？好比穷苦的孩子已经返回故乡，难道还会怀念他乡，想要再去居住吗？如今的人嘴上念诵着“三界如火宅”的经文，心里却实实在在地贪恋执着不肯放下，就是因为不知道有涅槃的缘故。不担心出不了三界，只担心不知道涅槃，能够知道（涅槃）这件事，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能以一念信心，将此楞严法门，在末法时代中，为初学之人开解显明。

经中说：将这法门开示给尚未学佛的人，能使本该堕入阿鼻地狱的众生，当下转成极乐净土。即使供养恒河沙数如来的功德，也比不上此法门的少许功德。那些只凭知见狂妄奔流的人，一见到这段经文，就生起巨大的自我傲慢，不再精进修行。他们哪里知道，佛所说的这句话，本就同时具备自利和利他的深意。如今世人只知道将这法门开示给他人——那些尚未学法的外人，却从来不知道将这法门开示给自己——那个内心尚未觉悟的自我。为何糊涂到了这种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