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山名。此山纯以楞伽宝成,故以宝名山。山在南海,夜叉所居,因其王请佛说法山上,又即以山名经。枣栢大士云:此经于南海中楞伽山说如来道经,山下罗婆那夜叉王与摩帝菩萨乘华宫殿来请如来入山说法。其山高峻,下瞻大海,傍无门户,得神通者堪能升往,表心地法门无修无证者方能升也。下瞻大海,表心海清净,因境风转,识浪波动,达境元空,心海自寂,心境俱寂,事无不照,犹大海无风,日月参罗,焕然明现。此经为根熟菩萨顿说种子业识为如来藏,异于二乘灭识趣寂,亦异般若修空菩萨乐空增胜,直明识体本性全真,便成智用。如彼大海无风,斯境像明彻,心海不摇,境风非别,但能了真,即识成智。枣栢固深悉楞伽宗趣也。此经初译自刘宋求那䟦陀罗,成四卷,名楞伽阿䟦多罗宝经。至元魏菩提流支复译成十卷,名入楞伽。唐实叉难提与复礼等译成七卷,名大乘入楞伽。唐译简切,终不如宋译高古奥渺,故自古至今犹从初译。梁武时达磨大师航海至魏,壁坐少林,因授可祖法曰:此土唯楞伽四卷可以印心,并以付汝。自是楞伽遂为宗门秘密。今禅者空疎,至有生平未尝展卷,可叹也。求之义学,惟洪武初宗泐、如玘奉诏合疏,万历末德清笔记,崇祯中智旭义疏,外此不少槩见。达磨大师尝曰:此经五百年后翻为名相之学。谛审斯语,良深惭悚。大师葢谓吾宗失传,岂异人事哉?昰自顺治辛丑先华首示寂,明年先大日相继谢世,壬癸两载,生趣顿尽,促居雷峰,旋徙芥庵。乘兹夙志,兼酬禅问,聊以自悦,未敢示人。唯念道法滥觞,所谓见性几同神我,透脱一路,无异冥初。不自生,非不生,圣言具在,乃有不达缘起,究堕拨无,任情坏法,较之拘滞名相,功罪又相径庭也。此经直指种子业识为如来藏,实有迷悟,不则以流注为自心,反成生识之过。疏中深切着明,惟先血脉,所引经论,但取入理之近,互相发明,至于机语,犹切矜重。夫机以转有言之关捩,教以导无言之指归,正在深谈,不辞明破,而徒以剿绝之语溟涬真诠,诬罔名言,乌焉成马?此时禅病所为,真赝难辨也。我大师首创无言并传四卷,区区隐虑,昰请与天下后世仰奉慈旨尔。
楞伽,是一座山的名字。这座山完全由楞伽宝构成,所以用宝物的名字来称呼山。这座山位于南海,是夜叉居住的地方,因为夜叉王邀请佛陀在山上说法,于是又用这座山的名字来命名这部经。枣柏大士说:这部经是在南海中的楞伽山上,宣说如来之道的经典。山下的罗婆那夜叉王与摩帝菩萨乘坐华丽的宫殿前来,迎请如来入山说法。这座山高耸险峻,向下可以俯瞰大海,四周没有门户,只有具备神通的人才能登临,这象征着心地法门唯有达到无修无证境界的人方能契入。向下俯瞰大海,象征着心海本自清净,只因外境之风扰动,才使得识浪波动;若能了达外境本空,心海自然寂静,内心与外境都归于寂灭,那么一切事物无不清晰映照,犹如大海没有风浪时,日月星辰,灿烂分明地显现其中。这部经是为根机成熟的菩萨顿然开示,指出种子、业识就是如来藏,这不同于声闻、缘觉二乘行人灭除识心、趣向寂灭的路径,也不同于般若系经典中修习空观、乐于空境、增胜空见的菩萨,而是直接阐明识体本性全然真实,便能转化为智慧的妙用。就像那大海不起风浪,境界与影像就清晰透彻;心海不再摇动,外境之风也并非别物。只要能了悟真实,识就转成了智。枣柏大士确实深刻明了《楞伽经》的宗旨与意趣。
这部经最初由刘宋时期的求那跋陀罗翻译,成四卷,名为《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到了元魏时期,菩提流支再次翻译成十卷,名为《入楞伽经》。唐代实叉难陀与复礼等人译成七卷,名为《大乘入楞伽经》。唐代的译本简明扼要,但终究不如宋代译本的古雅高深、意蕴幽远,所以从古至今仍然多依从最初的宋译。梁武帝时,达摩大师渡海来到魏地,在少林寺面壁静坐,他将心法传授给二祖慧可大师时说:中土只有这四卷《楞伽经》可以印证心性,并把它交付给你。从此,《楞伽经》便成为禅宗门庭中印心的秘典。现今的禅修者往往流于空疏,甚至有人一生都不曾翻开经卷,实在令人叹息。从义理研究方面寻找,只有明朝洪武初年宗泐、如玘奉诏共同撰写的注疏,万历末年德清大师的笔记,崇祯年间智旭大师的义疏,除此之外就很少见到了。达摩大师曾经说:这部经在五百年后,会演变为执着名相之学。仔细思量这句话,深感惭愧与惊惧。大师大概是说我们宗门的真传失坠,这难道是他人的过错吗?
函昰我自从顺治辛丑年先师华首老人圆寂,第二年先师大日和尚又相继离世,壬寅、癸卯这两年间,人生的意趣几乎断绝。随后我移居雷峰,不久又迁往芥庵。趁着这素来的志愿,同时也为了回应禅修者的叩问,姑且以此自悦心性,不敢轻易示人。只是想到佛法流传至今,源头已显驳杂,所谓的“见性”几乎被等同于外道的“神我”之说,“透脱”一路,也无异于堕入宇宙本原的冥初之见。“不自生”,并非“不生”,圣人的言教明明具在。却有人不通达缘起法,终究堕入否定一切的断灭见,任由妄情破坏正法,这与那些拘泥滞碍于名相的人相比,其功过又截然不同了。这部经直接指出种子、业识就是如来藏,确实存在迷惑与觉悟的差别。否则,若将心识的相续流注当作自己的真心,反而会生出妄识的过患。注疏中对此有深切著明的阐发,首要在于把握根本脉络。所引用的经论,只选取在义理上贴近、能互相发明的内容。至于机锋语录,更是谨慎择取。机锋是用来扭转有言说的关窍,教理则是引导无言说的旨归,正是在深入谈究法义时,不回避明白点破。如果只是用一些剿绝情识的言语,混淆真正的法义,诬枉曲解名相言诠,就会导致“乌焉成马”般的谬误。这是当下禅门的弊病所在,真伪难以辨别。我们的达摩大师最初创立“不立文字”的宗旨,同时传授这四卷《楞伽经》,我这点微不足道的隐忧,愿与天下后世之人一同仰承、奉行大师慈悲的旨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