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宗第一
无名曰：经称有余涅槃、无余涅槃者，秦言无为，亦名灭度。无为者，取乎虚无寂寞，妙绝于有为。灭度者，言其大患永灭，超度四流。斯盖是镜像之所归，绝称之幽宅也。而曰有余、无余者，良是出处之异号，应物之假名耳。余尝试言之。夫涅槃之为道也，寂寥虚矌，不可以形名得；微妙无相，不可以有心知。超群有以幽升，量太虚而永久，随之弗得其踪，迎之罔眺其首，六趣不能摄其生，力负无以化其体。潢漭惚恍，若存若往，五目不覩其容，二听不闻其响。冥冥窈窅，谁见谁晓？弥纶靡所不在，而独曳于有无之表。然则言之者失其真，知之者反其愚，有之者乖其性，无之者伤其躯。所以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毘耶，须菩提唱无说以显道，释梵绝听而雨华；斯皆理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岂曰无辩？辩所不能言也。经云：「真解脱者，离于言数，寂灭永安，无始无终，不晦不明，不寒不暑，湛若虚空，无名无说。」论曰：「涅槃非有，亦复非无。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寻夫经论之作，岂虚搆哉？果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无，故不可得而无耳。何者？本之有境，则五阴永灭；推之无乡，而幽灵不竭。幽灵不竭，则抱一湛然；五阴永灭，则万累都捐。万累都捐，故与道通洞；抱一湛然，故神而无功。神而无功，故至功常存；与道通洞，故冲而不改。冲而不改，故不可为有；至功常存，故不可为无。然则有无绝于内，称谓沦于外，视听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恬焉而夷，怕焉而泰，九流于是乎交归，众圣于是乎冥会。斯乃希夷之境、太玄之乡。而欲以有无题榜，标其方域而语其神道者，不亦邈哉！
无名说道：佛经中提到的有余涅槃、无余涅槃，在汉语里称为无为，也叫灭度。所谓无为，是指达到虚无寂静的境界，彻底超越一切有为造作。所谓灭度，是说永远断除生死大患，超越并度脱四种烦恼之流。这就像是镜中影像的归宿，是超越一切言说的幽深居所。而说有余、无余，实在是根据不同的显现方式而设立的差别名称，是为了顺应众生理解而假立的概念。
我曾试着阐述：涅槃这个境界，寂寥虚空，不能用形状名称去把握；微妙无相，不能用思虑心去认知。它超越一切存在而幽然上升，体量如同太虚般永恒存在，追随它找不到踪迹，迎接它看不见源头。六道轮回不能拘束它的生起，一切力量无法改变它的本体。它浩瀚恍惚，似存似亡，五眼看不见它的容貌，两耳听不到它的声响。幽深玄奥，谁能看见谁能知晓？它遍布一切处所，却独自超然于有无的表象之外。
因此，用言语描述它就会失真，用知识理解它反而愚昧，执着它有就违背本性，认定它无就伤害真体。所以释迦牟尼在摩竭陀国默然闭口，维摩诘在毗耶离城杜口不言，须菩提倡导无说以彰显大道，帝释天王停止听闻而天花纷坠——这些都是因为真理只能由心神体证，所以用沉默来代替言语，哪里是没有辩才呢？实在是言语所不能及啊。
佛经说：“真正的解脱，超越言语计数，寂灭永安，无始无终，不暗不明，不寒不暑，清澈如虚空，不可命名不可言说。”论典说：“涅槃不是有，也不是无。言语之道已断，思虑之处已灭。”推究这些经论的论述，难道是虚构的吗？实在是因为它具有“非有”的本质，所以不能认定为有；又具有“非无”的本质，所以不能认定为无。
为什么呢？从存在的层面看，五蕴永远寂灭；向虚无的方向推究，玄妙灵识却永不枯竭。灵识不竭，所以能持守真一而湛然常寂；五蕴永灭，所以一切牵累全部消融。万累皆消，故能与大道通达无碍；持一湛然，故能神妙运作而不着痕迹。神妙无迹，所以最高的功德恒常存在；与道通达，所以虚静而永不改变。虚静不改，因此不能认定为有；至功常存，因此不能认定为无。
这样看来，有与无的分别在内心中消失，名称概念在外境中沦丧，眼见耳闻无法到达，四空定境也显得昏暗。安然平适，恬静泰然，九流学术在此交汇归宗，历代圣贤在此冥然相会。这就是无声无希的境界、玄之又玄的故乡。若还想用“有”“无”这样的标签来划定它的领域，描述它的神妙境界，岂不是太遥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