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无名论第四
表上秦主姚兴
上奏秦王姚兴
僧肇言：肇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以治天下。伏惟陛下！叡哲钦明，道与神会；妙契环中，理无不统；游刃万机，弘道终日；威被苍生，垂文作则。所以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涅槃之道，盖是三乘之所归，方等之渊府。渺漭希夷，绝视听之域；幽致虚玄，殆非群情之所测。肇以人微，猥蒙国恩，得闲居学肆，在什公门下十有余载。虽众经殊致，胜趣非一，然涅槃一义，常以听习为先。但肇才识暗短，虽屡蒙诲喻，犹怀疑漠漠。为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然未经高胜先唱，不敢自决。不幸什公去世，咨参无所，以为永慨。而陛下圣德不孤，独与什公神契，目击道存，快尽其中方寸，故能振彼玄风以启末俗。一日遇蒙〈答安城候姚嵩书问无为宗极〉：「何者？夫众生所以久流转生死者，皆由着欲故也。若欲止于心，即无复于生死。既无生死，潜神玄默，与虚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矣。既曰涅槃，复何容有名于其间哉！」斯乃穷微言之美，极象外之谈者也。自非道参文殊、德慈侔氏，孰能宣扬玄道、为法城堑，使夫大教卷而复舒，幽旨沦而更显。寻玩殷勤，不能暂舍。欣悟交怀，手舞弗暇。岂直当时之胜轨，方乃累劫之津梁矣。然圣旨渊玄，理微言约。可以匠彼先进、拯拔高士；惧言题之流，或未尽上意。庶拟孔易十翼之作，岂贪丰文，图以弘显幽旨。辄作《涅槃无名论》，论有九折十演，博采众经，托证成喻。以仰述陛下无名之致，岂曰关诣神心，穷究远当。聊以拟议玄门，班喻学徒耳。论末章云：「诸家通第一义谛，皆云廓然空寂，无有圣人。吾常以为太甚径庭、不近人情。若无圣人，知无者谁？」实如明诏！实如明诏！夫道，恍惚窈冥，其中有精。若无圣人，谁与道游？顷诸学徒，莫不踌躇道门，怏怏此旨，怀疑终日，莫之能正。幸遭高判，宗徒𢄶然；扣关之俦，蔚登玄室。真可谓法轮再转于阎浮，道光重映于千载者矣。今演论之作旨，曲辨涅槃无名之体，寂彼廓然排方外之谈。条牒如左，谨以仰呈。若少参圣旨，愿勅存记；如其有差，伏承指授。僧肇言。泥曰、泥洹、涅槃，此三名前后异出，盖是楚夏不同耳。云涅槃，音正也。
僧肇恭敬地说：我曾听闻，天得到道就清明，地得到道就安宁，君王得到道就能治理天下。尊敬的陛下！您智慧通达，明察秋毫，心神与道相契合；深悟天地至理，无所不包；处理纷繁政务游刃有余，终日弘扬大道；恩泽遍及众生，垂范天下立为法则。因此世间有四大，而君王居其一。涅槃之道，实则是三乘修行者最终的归宿，是大乘佛法的源泉。它渺茫幽微，超越视听所能触及的境地；深奥玄妙，恐怕不是普通人所能揣度的。
我僧肇身份卑微，有幸蒙受国恩，得以安闲地在学府修习，在鸠摩罗什大师门下求学十余年。虽然各部经典旨趣不同，精妙之处各异，但关于涅槃的义理，始终是我优先研习的内容。只是我才疏学浅，虽然屡次蒙受教诲，心中仍存模糊的疑问。为此我竭尽愚钝不断钻研，似乎也有所领悟。但因未曾听闻高僧大德率先阐发，不敢自行决断。不幸什公去世，再无处请教咨询，引为长久的遗憾。
而陛下圣德卓然，独与什公精神相通，亲眼见证便知大道所在，畅快领悟其中精微，故能振兴玄妙法门以启迪末法众生。日前有幸拜读陛下《答安城侯姚嵩书问无为宗极》：“为何众生长久流转生死？皆因执着欲望。若能止息妄心，便不再有生死。既无生死，心灵潜隐于玄默之境，与虚空合为一体，这就称为涅槃。既称涅槃，又怎容得下名相存在其间！”这实在是穷尽微妙言说的精华，抵达现象之外的至高谈论啊。若非道行堪与文殊相参、德行能与释迦齐等，谁能宣扬如此玄奥之道、构筑佛法城垒，使大教收起而复张，幽深义理沉没而重现？我反复研读，爱不释手，欣喜与领悟交织于心，情不自禁手舞足蹈。这岂止是当世的典范，实为累劫度化的津梁！
然圣意深奥玄远，义理精微而言辞简约，可引导先贤、拯拔高士；唯恐浅学之辈，未必能完全领会圣意。故模仿孔子撰《十翼》注解《周易》之意，岂敢追求文辞繁复，只图为弘显幽深旨趣。遂作《涅槃无名论》，论中包含九重辩难十层推演，广采众经，引证设喻。以此敬述陛下“无名”之妙旨，岂敢说已通达神妙心髓、穷究深远真义？姑且以此探讨玄理，晓喻学子罢了。
论末章有言：“诸家解说第一义谛，皆谓廓然空寂，并无圣者存在。我常认为此说过于偏激，不近人情。若无圣者，了知‘无’的又是谁？”诚如明诏所示！诚如明诏所示！大道恍惚幽深，其中蕴藏真精。若无圣者，谁能与道同游？近见诸多学人，无不在道门前徘徊，对此旨要郁郁不解，终日怀疑，无人能正其谬。幸得陛下明断，宗门豁然开朗；求道之士，如登玄室。真可谓法轮再转于阎浮提，佛光重耀于千载之后！
今此论著之宗旨，在于详辨涅槃无名的本体，平息那些廓然否定方外之道的言论。谨将论述逐条列后，敬呈御览。若稍有契合圣意，祈愿敕令存记；若存差谬，伏请指正教诲。
僧肇再言：泥曰、泥洹、涅槃，这三名先后出现差异，实乃方言不同所致。称涅槃，方是标准音译。
九折十演者
九种曲折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