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刘遗民书
不面在昔,伫想用劳。慧明道人至,得去年十二月疏并问。披寻返覆,欣若暂对。凉风届节,顷常如何?贪道劳疾,多不住耳。信南返不悉。八月十五日。释僧肇疏答。
许久未能见面,时常挂念。慧明道人到来,收到你去年十二月的来信与问题。我反复展阅读取,欣喜如同与你短暂重逢。如今凉风已至换季时分,你近来可好?贫道为病痛所累,大多时候不得安适。书信寄往南方,言不尽意。八月十五日。释僧肇书信回复。
服像虽殊,妙期不二;江山虽缅,理契则隣。所以望途致想,虚襟有寄。君既遂嘉遯之志,标越俗之美,独恬事外,欢足方寸。每一言集,何尝不远喻林下之雅咏,高致悠然。清散未期,厚自保爱。每因行李,数有承问。愿彼山僧无恙,道俗通佳。承远法师之胜常,以为欣慰。虽未清承,然服膺高轨。企伫之勤,为日久矣。公以过顺之年,湛气弥厉,养徒幽岩,抱一冲谷,遐迩仰咏,何美如之!每亦翘想一隅,悬庇霄岸。无由写敬,致慨良深!君清对终日,快有悟心之欢也。即此大众寻常,什法师如宜。秦王道性自然,天机迈俗,城堑三宝,弘道是务。由使异典、胜僧方远而至,灵鹫之风萃于兹土。领公远举,乃千载之津梁也。于西域还,得方等新经二百余部,请大乘禅师一人、三藏法师一人、毘婆沙法师二人。什法师于大石寺出新至诸经,法藏渊旷,日有异闻。禅师于瓦官寺教习禅道,门徒数百,夙夜匪懈,邕邕萧萧,致可欣乐。三藏法师于中寺出律藏,本末精悉,若覩初制。毘婆沙法师于石羊寺出《舍利弗阿毘昙》胡本,虽未及译,时问中事,发言新奇。贫道一生,猥参嘉运,遇兹盛化。自恨不覩释迦祇桓之集,余复何恨?而慨不得与清胜君子同斯法集耳。生上人顷在此同止数年,至于言话之际,常相称咏。中途还南,君得与相见。未更近问,惘悒何言!威道人至,得君《念佛三昧咏》,并得远法师《三昧咏》及〈序〉。此作兴寄既高,辞致清婉。能文之士,率称其美。可谓游涉圣门,扣玄关之唱也。君与法师当数有文集,因来何少?什法师以午年出《维摩经》,贫道时预听次;参承之暇,辄复条记成言,以为注解。辞虽不文,然义承有本。今因信持一本往南。君闲详,试可取看。
虽然外表形象不同,但追求真理的目标并无二致;虽然身处江河山岳相隔遥远,但道理相合便如邻里亲近。因此遥望前路心生向往,虚怀若谷有所寄托。您既已实现隐逸的志向,彰显超脱世俗的美德,独自安乐于尘世之外,内心充满欢悦。每次言谈相聚,总让人遥想竹林清谈的风雅,情致高远悠然。清谈欢聚尚未可期,望您多加保重。每当有信使往来,常能收到您的问候。愿山中诸位僧人安好,僧俗众人都安康。得知远法师一切如常,深感欣慰。虽然未能亲身承教,但内心始终仰慕您的高尚风范。这般殷切期盼,已有很长时间了。
您虽年事已高,精神却愈加矍铄,在幽静山岩间教导弟子,于空谷中持守真道,远近之人都景仰赞颂,这是何等美好的境界!我也时常遥想您在那方净土,如同沐浴在天际祥云之下。无缘当面致意,心中感慨良深!愿您终日清净对谈,常得悟道心欢。
此处僧团一切如常,什法师安好。秦王天性自然,慧根超俗,护持佛法三宝,专心弘扬正道。因此殊胜经典、高僧大德远道而来,灵鹫山般的法云汇聚于此。领公远行求法,实为千年佛法的桥梁。从西域带回方等部新经二百余部,礼请大乘禅师一人、三藏法师一人、毗婆沙法师二人。什法师在大石寺翻译新到经典,法海渊深广博,每日皆有新得。禅师在瓦官寺教授禅修法要,门下弟子数百,昼夜精进不懈,道场井然有序,实在令人欣喜。三藏法师在中寺译出律藏,始末精详,宛如亲见佛陀制戒本怀。毗婆沙法师在石羊寺整理《舍利弗阿毗昙》梵本,虽未及翻译,偶尔听闻其中精义,见解新颖独特。
贫道此生有幸适逢盛世,得遇如此昌明法化。只恨未能亲见释迦牟尼祇园法会的盛况,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遗憾呢?唯叹不能与您这样清雅贤德之士共赴这场法筵。生上人前些年曾在此共住数载,言谈之间常相赞誉。他中途南归,您应已与他相见。近来未得消息,心中牵挂难以言表!
威道人到来,收到您所作的《念佛三昧咏》,以及远法师的《三昧咏》并序文。这些作品意境高远,文辞清丽婉转。擅长文墨之士都交口称赞。可说是徜徉圣境、叩响玄门的绝唱。您与法师应当常有诗文往来,为何近来寄赠甚少?什法师于午年译出《维摩经》,贫道当时参与听讲;在请教承教之余,将听闻要旨整理记录,作成注解。虽文采不足,但义理皆有本源。现托人带一本前往南方。您闲暇时不妨仔细翻阅。
来问婉切,难为郢人。贫道思不关微,兼拙于笔语。且至趣无言,言必乖趣。云云不已,竟何所辨?聊以狂言,示詶来旨耳。
您的提问如此恳切真挚,让我深感难以回应。我资质愚钝,思维不够精微,又不善于言辞表达。况且最高的真理本是超越言语的,一旦用语言描述就难免偏离真意。若是一直说个不停,又能辨明什么呢?姑且用这些率直的话,来回应您提出的问题吧。
疏云「称圣心冥寂,理极同无。虽处有名之中,而远与无名同。」斯理之玄,固常弥昧者。以此为怀,自可忘言内得,取定方寸。复何足以人情之所异,而求圣心之异乎。
经疏上说:“圣人的心境幽深静寂,在终极真理的层面与虚无相通。虽然处于有名相的世界中,其本质却与无名相之境相契合。”这玄妙的道理,本就一直深奥难明。若能领会这个道理,自然可以超越言语在心中悟得,在方寸之间获得安定。又何必根据常人见解的差异,去揣测圣人之心的不同呢?
疏曰「谈者谓穷灵极数妙尽冥符,别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耳。若心体自然灵怕独感,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意谓,妙尽冥符,不可以定慧为名;灵怕独感;不可称群数以息。两言虽殊,妙用常一。迹我而乘,在圣不殊也。何者?夫圣人玄心默照,理极同无。既曰为同,同无不极。何有同无之极,而有定慧之名?定慧之名,非同外之称也。若称生同内,有称非同;若称生同外,称非我也。又圣心虚微,妙绝常境。感无不应,会无不通。冥机潜运,其用不勤。群数之应,亦何为而息耶?且夫心之有也,以其有有。有不自有,故圣心不有有。不有有,故有无有。有无有,故则无无。无无,故圣人不有不无。不有不无,其神乃虚。何者?夫有也、无也,心之影响也。言也、象也,影响之所攀缘也。有无既废,则心无影响。影响既沦,则言象莫测。言象莫测,则道绝群方。道绝群方,故能穷灵极数。穷灵极数,乃曰妙尽。妙尽之道,本乎无寄。夫无寄在乎冥寂,冥绝故虚以通之;妙尽存乎极数,极数故数以应之。数以应之,故动与事会;虚以通之,故道超名外。道超名外,因谓之无;动与事会,因谓之有。因谓之有者,应夫真有,强谓之然耳。彼何然哉?故经云:「圣智无知而无所不知,无为而无所不为。」此无言无相寂灭之道。岂曰有而为有、无而为无?动而乖静、静而废用耶?而今谈者多即言以定旨,寻大方而征隅,怀前识以标玄,存所存之必当。是以闻圣有知,谓之有心;闻圣无知;谓等大虚。有无之境,边见所存,岂是处中莫二之道乎!何者?万物虽殊,然性本常一;不可而物,然非不物。可物于物,则名相异陈;不物于物,则物而即真。是以圣人不物于物、不非物于物。不物于物,物非有也;不非物于物,物非无也。非有,所以不取;非无,所以不舍。不舍,故妙存即真;不取,故名相靡因。名相靡因,非有知也;妙存即真,非无知也。故经云:「般若于诸法,无取无舍,无知无不知。」此攀缘之外、绝心之域,而欲以有无诘者,不亦远乎!请诘夫陈有无者。夫智之生也,极于相内。法本无相,圣智何知?世称无知者,谓等木石、太虚、无情之流。灵鉴幽烛,形于未兆,道无隐机,宁曰无知?且无知生于无知,无无知也,无有知也。无有知也,谓之非有;无无知也,谓之非无。所以虚不失照、照不失虚,怕然永寂,靡执靡拘。孰能动之令有、静之使无耶?故经云:「真般若者,非有非无,无起无灭,不可说示于人。」何则?言其非有者,言其非是有,非谓是非有;言其非无者,言其非是无,非谓是非无。非有,非非有;非无,非非无。是以须菩提终日说般若,而云无所说。此绝言之道,知何以传?庶参玄君子,有以会之耳!
疏解这样说:“议论者认为彻底探究心灵、穷尽事理,精妙地契合于玄妙之境,分别用‘寂’和‘照’来命名,所以就是‘定’和‘慧’的本体。如果心灵本体自然空灵、独自感应,那么对各种事相的回应大概就止息了。”意思是说,精妙地契合玄妙之境,不能用定慧来命名;心灵空灵独自感应,不能说对各种事相的回应就止息了。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精妙的运用总是统一的。根据我的表现去理解,在圣人那里是没有分别的。为什么呢?圣人以玄妙之心默默观照,在理体上达到与‘无’同一的境界。既然说是同一,那么与‘无’的同一就没有极限。哪里有与‘无’达到极致境界,却还有定慧的名称呢?定慧这个名称,并不是在‘同一’之外另立的称谓啊。如果这个称谓产生于‘同一’之内,那么有这个称谓就表示并非真正的同一;如果这个称谓产生于‘同一’之外,那么这个称谓所指的就不是(圣人)自己了。
再者,圣人的心虚无微妙,其精妙超越了寻常的境界。有所感应无不回应,遇缘会合无不通达。幽微的机用潜在地运行,其作用却显得毫不费力。对各种事相的回应,又怎么会止息呢?况且心的所谓‘有’,是因为它执著于‘有’。但‘有’并非自己成立为‘有’,所以圣人之心不执著于‘有’。不执著于‘有’,所以就‘无’这个‘有’。‘无’这个‘有’,所以就‘无’这个‘无’。‘无’这个‘无’,所以圣人既不执著于‘有’也不执著于‘无’。既不执著于‘有’也不执著于‘无’,他的精神才能达到虚空境界。为什么呢?‘有’和‘无’,只是心所产生的影子和回响啊。言语和现象,则是这些影子和回响所攀附的对象。既然‘有’和‘无’都被摒弃了,那么心也就没有了影子和回响。影子和回响既然消失了,那么言语和现象也就无法测度了。言语和现象无法测度,那么大道也就超越了所有具体领域。大道超越了所有具体领域,所以能够彻底探究心灵、穷尽事理。彻底探究心灵、穷尽事理,才叫做‘妙尽’。达到‘妙尽’的大道,根本在于无所依附。无所依附在于幽深寂静,幽深断绝所以用虚空来贯通它;妙尽存在于穷究事理之中,穷究事理所以用顺应来对应它。用顺应来对应它,所以行动与事物相契合;用虚空来贯通它,所以大道超越名称之外。大道超越名称之外,因此称之为‘无’;行动与事物相契合,因此称之为‘有’。之所以称之为‘有’,是为了对应那真实的存在,勉强这样称呼罢了。它哪里真的是那样呢?所以经上说:“圣人的智慧,表现为‘无知’却又无所不知,表现为‘无为’却又无所不为。”这是没有言语、没有形相、寂灭的大道。哪里是刻意地去有而为有、刻意地去无而为无呢?哪里是动就违背了静、静就废弃了用呢?
然而现在议论的人大多根据言语来确定旨意,探寻大道却只找到角落,怀着先入为主的见解来标榜玄理,认为自己把握的东西必然正确。因此,听到圣人有知,就认为圣人是有心识的;听到圣人无知,就认为圣人与太虚等同。‘有’和‘无’的境地,是片面见解所执著的地方,哪里是中道不二的境界呢!为什么?万物虽然千差万别,但其本性本质是恒常统一的;不能把物当作实在的物,但也不是否定物的存在。如果把物当作实在的物,那么名称和表象就纷然杂陈;不把物当作实在的物,那么物当下就是真实。因此,圣人不把物当作实在的物,但也不否定物的存在。不把物当作实在的物,所以物并非实‘有’;不否定物的存在,所以物并非虚‘无’。并非实‘有’,所以不执取;并非虚‘无’,所以不舍弃。不舍弃,所以微妙的存在当下就是真实;不执取,所以名称表象就没有依凭。名称表象没有依凭,并非(意味着圣人)是有知的;微妙的存在当下就是真实,并非(意味着圣人)是无知的。所以经上说:“智慧对于一切事物,不执取也不舍弃,既无知又没有不知。”这是攀缘心之外、断绝思虑的领域,想要用‘有’或‘无’来追问它,不是差得太远了吗!
请让我追问那些陈述‘有’‘无’观点的人。智慧的產生,最多只在现象的范围内。万法本来没有固定的形相,圣人的智慧又能知道什么(固定的东西)呢?世人所说的无知,是指如同木头、石头、太虚那样没有情识的东西。(但圣人)灵明的观照能洞察幽微,显形于迹象未萌之前,大道没有隐藏的玄机,怎么能说是无知呢?而且,‘无知’这个概念产生于(对‘知’的)不知,既没有‘无知’这回事,也没有‘有知’这回事。没有‘有知’这回事,叫做‘非有’;没有‘无知’这回事,叫做‘非无’。因此,虚空不失去观照,观照不失去虚空,安然常住于寂静,没有执著也没有拘束。谁又能让它动就成为‘有’,让它静就成为‘无’呢?所以经上说:“真正的智慧,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没有生起也没有消灭,无法用言语向人说明展示。”为什么呢?说它‘非有’,是说它不是‘有’,并不是说它是‘非有’;说它‘非无’,是说它不是‘无’,并不是说它是‘非无’。是‘非有’,但不是‘非有’(这个观念);是‘非无’,但不是‘非无’(这个观念)。因此,须菩提整天演说智慧,却说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是断绝言语的大道,智慧又如何能够传达呢?希望探究玄理的君子,能够用心去领会它吧!
又云「宜先定圣心所以应会之道,为当唯照无相耶?为当咸覩其变耶?」谈者似谓无相与变,其旨不一,覩变则异乎无相,照无相则失于抚会。然则即真之义,或有滞也。经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若如来旨,观色空时,应一心见色、一心见空。若一心见色,则唯色非空;若一心见空,则唯空非色。然则空色两陈,莫定其本也。是以经云「非色」者,诚以非色于色,不非色于非色。若非色于非色,太虚则非色,非色何所明?若以非色于色,即非色不异色。非色不异色,色即为非色。故知变即无相,无相即变。群情不同,故教迹有异耳。考之玄籍,本之圣意,岂复真伪殊心、空有异照耶!是以照无相,不失抚会之功;覩变动,不乖无相之旨。造有,不异无;造无,不异有。未尝不有,未尝不无,故曰「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以此而推,寂用何妨!如之何谓覩变之知,异无相之照乎,恐谈者脱谓空有两心,静躁殊用,故言覩变之知,不可谓之不有耳。若能舍已心于封内,寻玄机于事外,齐万有于一虚,晓至虚之非无者,当言至人终日应会,与物推移,乘运抚化,未始为有也。圣心若此,何有可取而曰「未释不取之理」。
又有人说:“应当先确定圣心感应契合万物的方式,究竟是只观照无相之境?还是同时洞察现象的变化?”议论者似乎认为无相与变化在根本宗旨上并不一致——洞察变化就不同于无相,观照无相就会失去应对万机的功用。若如此理解,则关于真如实相的义理就存在滞碍了。
佛经说:“色相不异于空性,空性不异于色相。色相就是空性,空性就是色相。”若按议论者的思路,观照色空关系时,就应当以分别心见色、又以分别心见空。若以分别心见色,则只看到色相而非空性;若以分别心见空,则只看到空性而非色相。这样色空二者并列,反而迷失了根本真理。因此经中说“非色”的真正含义,是指破除对色相的执着,而非否定非色(空性)。若将非色理解为否定空性本身,太虚就成了断灭空,这种断灭空又有什么意义?若理解为破除对色相的执着,那么空性就与色相无别。空色既无分别,色相即是空性。
由此可知现象变化就是无相,无相就是现象变化。只因众生根器不同,所以教法呈现差异。考察经典深义,推究圣者本怀,岂会真心与妄心割裂、空观与有见对立?所以观照无相时,不丧失应对万机的功用;洞察变化时,不违背无相的根本宗旨。建立“有”不异于“无”,建立“无”不异于“有”。从未脱离“有”,也从未脱离“无”,所以说“在平等觉悟中不动摇,却能建立一切法”。
以此推论,寂静与妙用有何妨碍?怎能认为洞察变化的认知,与观照无相的智慧有所不同?恐怕议论者误将空有看作两种心境,静躁视为不同功用,所以才强调洞察变化的认知不可谓不存在。若能超越自我局限的桎梏,在事相之外领悟玄妙机枢,将万物统归于虚寂,明了至虚并非断灭——就当知圣人终日应机接物,随顺世间运转,乘持因缘教化众生,却从未执着实有。圣心如此境界,还有什么可执取?又何须再解释“不取”之理?
又云「无是乃所以为真是,无当乃所以为至当。」亦可如来言耳。若能无心于为是,而是于无是,无心于为当,而当于无当者,则终日是,不乖于无是;终日当,不乖于无当。但恐有是于无是、有当于无当,所以为患耳。何者?若真是可是、至当可当,则名相以形,美恶是生。生生奔竞,孰与止之?是以圣人空洞其怀,无识无知。然居动用之域,而止无为之境,处有名之内,而宅绝言之乡。寂寥虚旷,莫可以形名得,若斯而已矣。乃曰真是可是、至当可当,未喻雅旨也。恐是当之生,物谓之然,彼自不然,何足以然耳。夫言迹之兴,异途之所由生也。而言有所不言,迹有所不迹。是以善言言者,求言所不能言;善迹迹者,寻迹所不能迹。至理虚玄,拟心已差,况乃有言,恐所示转远。庶通心君子,有以相期于文外耳。
再说:“没有固定标准才是真正的标准,没有绝对正确才是最高的正确。”如来的这番话真是透彻。如果能够不刻意追求正确,而是在没有固定标准中自然达到正确;不刻意追求恰当,而是在没有绝对正确中自然实现恰当——那么即使整天都在判断对错,也不会违背无标准的真谛;整天都在衡量恰当与否,也不会背离无绝对正确的境界。只怕人们执着于在无标准中强立标准,在无绝对正确中强求正确,这才是问题的根源。为什么呢?如果真理可以固化认定,最高正确可以明确界定,那么名相概念就会僵化,分别美丑的妄念随之产生。众生追逐这些虚幻分别,谁又能阻止这种妄念奔流呢?因此圣人内心空明澄澈,超越分别认知。虽身处纷扰世间,却安住于无为的境地;虽生活在名相概念里,却栖居于超越言语的境界。那种空寂辽阔的境地,无法用任何形象名相来把握,就是这样罢了。若非要声称真理可以固化、最高正确能够界定,恐怕尚未领悟深奥的旨趣。所谓的正确与恰当,不过是世人自以为是的判断,它们本身并非真实存在,又哪里值得执着呢?言语痕迹的出现,正是产生分歧的根源。而有些真理是言语无法表达的,有些踪迹是形迹无法追踪的。所以善于运用语言的人,懂得探求言语道断的境地;善于循迹探求的人,明白追寻踪迹泯灭的源头。最高真理虚渺玄奥,动念揣测已然偏差,更何况用言语表述?恐怕越解释离真理越远。但愿心意相通的君子,能够透过文字领会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