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遗民书问附
遗民和南:顷餐徽闻,有怀遥伫。岁未寒严,体中如何?音寄壅隔,增用抱蕴。弟子沉疴草泽,常有弊瘵耳。因慧明道人北游,裁通其情。古人不以形疏致淡,悟涉则亲。是以虽复江山悠邈,不面当年,至于企怀风味,镜心象迹,伫悦之勤,良以深矣。缅然无因,瞻霞永叹,顺时爱敬。冀因行李,数有承问。伏愿彼大众康和!外国法师休纳!上人以悟发之器而遘兹渊对,想开究之功,足以尽过半之思。故以每惟乖阔,愤愧何深。此山僧清常,道戒弥励,禅隐之余则惟研惟讲。恂恂穆穆,故可乐矣。弟子既以遂宿心,而覩兹上轨,感寄之诚,日月铭至。远法师顷恒履宜,思业精诣,干干宵夕。自非道用潜流,理为神御,孰以过顺之年,湛气若兹之勤?所以凭慰既深,仰谢逾绝。
遗民我合掌致意:近来聆听了您精妙的开示,心中一直遥想着您的风范。时值岁末严寒,不知您身体可好?音讯阻隔,更添挂念之情。弟子我因病隐居乡野,常年被旧疾困扰。借着慧明道人北上的机会,才得以传递这份心意。古人不因形迹疏远而使情谊淡薄,心灵相通自然亲近。因此虽然江山遥远,不能当面请教,但对您风范的景仰,对您心迹的体察,这份殷切的向往,实在是深植心底。遥望云霞只能长叹,顺应时节的变化,献上我的敬爱。希望借着往来行人,能常得您的音讯。祈愿您那里大众安康和乐!外国法师一切安好!您这样具有悟性根器的人,正该参与这样深妙的对话,想来通过开展探究的功夫,定能领悟大半精义。每每想到与您分隔两地,遗憾与惭愧便深重难言。此间山僧清净恒常,持守戒律愈加精进,在禅修隐居之余专研经教、开坛讲法。那种庄重温和的风貌,实在令人心生欢喜。弟子我既已达成夙愿隐居修行,又得见如此高尚的典范,感怀寄托的诚心,日月可鉴。远法师近来一切安好,修行思业精进不懈,从早到晚勤勉不怠。若非道力潜移默运,真理指引心神,谁能在顺应年岁的时节,仍保持如此澄澈专注的勤勉?因此我对您的感佩愈加深厚,敬谢之情难以言表。
去年夏末,始见生上人示《无知论》。才运清俊,旨中沈允,推涉圣文,婉而有归。披味殷勤,不能释手。直可谓浴心方等之渊,而悟怀绝冥之肆者矣!若令此辨遂通,则般若众流,殆不言而会。可不欣乎!可不欣乎!夫理微者辞险,唱独者应希。苟非绝言象之表者,将以存象而致乖乎?意谓,答以缘求智之章,婉转穷尽,极为精巧,无所间然矣。但暗者难以顿晓,犹有余疑一两,今辄题之如别。想从容之暇,复能麁为释之。
去年夏天,我初次见到生上人展示的《无知论》。文笔清雅俊逸,义理深刻允当,推究圣贤经论的精髓,婉转而又旨归明确。我反复品读,爱不释手。这真可说是沐浴心灵于方等经典的深广海洋,而领悟心性于超越思虑的玄妙境界啊!如果能让这番见解通达于世,那么般若智慧的众多流派,大概不用言语就能自然契合。这怎能不令人欢喜!怎能不令人欢喜!
道理精微的言辞往往艰深,倡导独到见解的回应必然稀少。倘若不是超越言语和表象境界的人,难道会因为执着表象而背离真义吗?我认为,您回答"通过因缘求智慧"的章节,论述婉转详备,极其精巧周密,本来已无可指摘。但愚钝之人难以立刻领悟,仍有一两处疑问,现在特地另外列出。想来您在闲暇之时,能再略作解释。
论序云:「般若之体,非有非无。虚不失照,照不失虚。故曰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下章云:「异乎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又云:「用即寂、寂即用。神弥静,应逾动。」夫圣心冥寂,理极同无。不疾而疾,不徐而徐。是以知不废寂、寂不废知,未始不寂、未始不知。故其运物,成功化世之道。虽处有名之中,而远与无名同。斯理之玄,固常所弥昧者矣。但今谈者,所疑于高论之旨,欲求圣心之异:为谓穷灵极数妙尽冥符耶?为将心体自然灵怕独感耶?若穷灵极数妙尽冥符,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耳。若心体自然灵怕独感,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夫心数既玄而孤运其照,神湻化表而慧明独存。当有深证,可试为辨之。疑者当以抚会应机覩变之知,不可谓之不有矣。而论旨云「本无惑取之知」,而未释所以不取之理。谓宜先定圣心所以应会之道,为当唯照无相耶?为当咸覩其变耶?若覩其变,则异乎无相;若唯照无相,则无会可抚。既无会可抚,而有抚会之功。意有未悟,幸复诲之。论云「无当,则物无不当;无是,则物无不是。物无不是,故是而无是;物无不当,故当而无当。」夫无当而物无不当,乃所以为至当;无是而物无不是,乃所以为真是。岂有真是而非是、至当而非当,而云当而无当、是而无是耶?若谓至当非常当,真是非常是,此盖悟、惑之言本异耳,固论旨所以不明也。愿复重喻,以祛其惑矣。
《论序》中说:“智慧的实体,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虚灵而不失观照,观照而不失虚灵。所以说在不动摇的平等觉悟中建立了种种现象。”后面章节又说:“圣者不同于常人的在于精神明澈,所以不能从事物的表象去认识。”又说:“作用就是寂静,寂静就是作用。精神越是宁静,回应越是灵动。”圣者的心境幽深寂静,其理境完全契合空无。看似不迅疾却无比迅捷,看似不舒缓却无比从容。因此智慧不排除寂静,寂静不排除智慧,从未有过不寂静的状态,也从未有过不知晓的时刻。所以它运作万物,成就教化世间的功德。虽然处于有名相的世界中,却始终与无名相的本质相通。这个道理的玄妙,确实是常人难以明白的。
如今讨论者对于高深理论的宗旨存在疑问,想要探究圣者心灵的独特之处:究竟是通过穷究玄理、通达数理来精妙地契合真理呢?还是心灵本体自然灵明、独自感悟呢?如果是通过穷究玄理来契合真理,那么“寂静观照”的说法,其实就是指定与慧的本质。如果心灵本体是自然灵明独自感悟,那么对众多现象的回应,恐怕就要止息了。心灵活动既然玄妙而独自发挥观照作用,精神净化超越表象而智慧光明独立长存。这其中必有深刻的证悟,可以试着辨析一下。
质疑者认为,在应对机缘、观察变化的认知活动中,不能说这种认知不存在。但论文宗旨说“本来没有迷惑执着的认知”,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执着的道理。我认为应当先确定圣者心灵应对机缘的方式:是只观照无相之境呢?还是完全观察现象的变化呢?如果观察现象变化,就与无相不同;如果只观照无相,就没有机缘可以应对。既然没有机缘可以应对,却又说具有应对机缘的功用。这个意思我还没有明白,希望能再次得到教诲。
论文说:“没有固定的标准,万物就没有不合标准的;没有绝对的肯定,万物就没有不可肯定的。万物没有不可肯定的,所以肯定而不执着肯定;万物没有不合标准的,所以标准而不执着标准。”没有固定标准而万物无不合适,这才是最高的标准;没有绝对肯定而万物无不可肯定,这才是真正的肯定。哪有真正的肯定却不是肯定、最高的标准却不是标准,反而说标准而不执着标准、肯定而不执着肯定呢?如果说最高标准不是寻常标准,真正肯定不是寻常肯定,这大概是觉悟与迷惑的言论本来不同罢了,但这也正是论文宗旨不够明晰的原因。恳请再次详细说明,以消除这个困惑。
论至日,即与远法师详省之,法师亦好相领得意。但标位似各有本,或当不必理尽同矣。顷兼以班诸有怀,屡有击其节者,而恨不得与斯人同时也。
谈到这部论作时,便与慧远法师共同仔细研讨。法师也十分赞许其中意趣,认为论述能切中要旨。不过各家立论的依据各有传承,自然不必强求义理完全一致。近来也将此文分享给有缘的同修,常有人读到精彩处击节赞叹,只恨不能与这位作者生在同一个时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