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赞经

这时，天帝释提桓因心中暗想：“尊者须菩提此刻所说的妙法，如同法宝之雨遍洒三千大千世界，从四大王天直至色究竟天。既然须菩提正在宣说法宝甘露，我何不化作天花散落在佛陀、菩萨、圣众及须菩提身上？”

于是释提桓因与三千大千世界的天众，各自化作缤纷天花，散向世尊、诸位菩萨圣众及须菩提以示供养，至心归依般若波罗蜜。当这些天花飘洒而下时，竟遍布两千佛国净土，在虚空中化作重重楼阁，巍峨庄严殊胜无比。

尊者须菩提心中思量：“昔日我曾游历诸天宫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花。方才所散的花，皆是幻化所成，并非从树木生长。那些天子所散的花，都是从心念中化现，不依草木而生。”

释提桓因回答须菩提：“这些花朵并非从何处生出，也不是从心树中长出。”

须菩提回答说：“正如您所说，拘翼啊，这朵花并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地方生出来的，也不是从心中想象的树上长出来的。假如真像这样无处可生，拘翼啊，那它实际上就不能被称作真实的花了。”

释提桓因回答须菩提说：“这花朵并非从任何地方生起，色相并非从任何地方显现，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都无所从来。”

须菩提回答：“憍尸迦啊，这些天花并非无源之水。物质形态本无生起，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物质；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都无所从来，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意识。眼睛本无生起，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念也都是如此。布施波罗蜜本无生起，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波罗蜜也都无生起，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智慧波罗蜜。乃至七种空观、三十七道品，憍尸迦啊，都无所从来，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七空与三十七品。如来的十力、四无畏、一切佛法，都无所从生，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诸法。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辟支佛、诸佛的一切智慧，也都无生起，既然无生起也就无所谓一切智。”

释提桓因心中暗想：“尊者须菩提所领悟的智慧极为深奥，他所讲述的法义全然没有执着纷争，也不含混错乱。”

那时世尊告诉释提桓因：“正是如此，拘翼！须菩提所体悟的智慧极为深奥，他所证悟的智慧与宣讲的经法，全然没有执着也不会有任何错乱。”

释提桓因向佛陀请教：“世尊，须菩提尊者为何能如此深入地契入智慧？他所体证的智慧、所宣讲的经法，为何完全不会引起争论，也不会出现错乱？”

佛对释提桓因说：“能够透彻认知物质现象的本质，就是真正领悟了佛法的真谛。这样所宣说的教法，既不会引起争论也不会产生混淆。对于感受、思想、行为、意识等现象，也都是如此。为什么呢？因为真理本身，原本就是超越对立、没有矛盾的。须菩提所阐述的，也正是这样，既不混同也不杂乱。六种修行方法也是如此，还有七种空观、三十七道品、如来十力、四无畏以及诸佛的教法，都是这样，既不混同也不杂乱。从初果圣者到四果阿罗汉，从缘觉到佛陀的圆满智慧，也都是如此，既不混同也不杂乱。为什么呢？须菩提所宣说的法义远离对立冲突，既然没有对立冲突，自然就不会产生争执。正是这样，拘翼啊！须菩提所体悟的智慧，他所阐扬的微妙法理，就是如此崇高深远。”

须菩提对释提桓因说：“正如世尊所言，一切法相，菩萨大士应当这样明了、这样理解。修习般若波罗蜜也应当如此——菩萨大士若这样修学，其实并非在修学色、受、想、行、识五蕴。为什么呢？因为根本看不见色的实质，也看不见受想行识有什么可修学的本质。

菩萨大士这样修学时，并非在修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这六度。为什么呢？因为不见得有般若波罗蜜可修学的实相。也不修学七种空观、三十七道品。为什么呢？因为不见七空与三十七道品的修学实体。不修学如来十力、四无畏、十八不共法，也不修学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辟支佛的境界，乃至不修学无上正等正觉的智慧。为什么呢？因为根本不见有无上正等正觉可修学的实相存在。”

释提桓因问尊者须菩提：“须菩提啊，为何我们无法真正看见色、受、想、行、识这五蕴的本质？为何也看不见七种空性的境界，三十七道品的修行，以及声闻、缘觉乃至佛陀无上智慧的真实面貌？”

须菩提回答：“因为物质现象本质是空，感受、思想、行为、意识本质也是空，乃至最高智慧同样本质是空。拘翼啊！正因为物质本质是空，所以不必刻意去观想‘空’的物质；感受、思想、行为、意识本质是空，所以不必刻意去观想‘空’的意识；最高智慧本质是空，所以不必刻意去观想‘空’的智慧。拘翼！这就是真正的空性——通达空性的人不会刻意执着‘空’的概念。如果执着于‘空’的修学，就会落入二元对立：若执着物质为空，就产生了分别；若执着最高智慧为空，同样落入分别。因此，拘翼！因为物质、感受、思想、行为、意识本质是空，所以没有对立；最高智慧本质是空，所以没有对立。六度修行也是如此，全然没有对立。七种空观、三十七道品、十种智慧力、四种无畏、诸佛境界，声闻乘、缘觉乘直至无上正等正觉，都没有对立，最高智慧也没有对立。能够修学诸佛最高智慧的人，就是在修学无量无边的佛法。已能修学无量无边佛法的人，不会执着物质有增有减；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是如此，最高智慧不会增也不会减。通达五蕴不增不减的实相后，便能真正修学最高智慧。已能修学最高智慧不增不减的人，不执着物质现象也不会有所缺失；不执着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不会有所缺失。不执着声闻乘、缘觉乘，乃至最高智慧，同样不会有所缺失。”

舍利弗对须菩提说：“菩萨这样学习，就是不执着于所学，也不会失去什么。”

须菩提回答：“是的，舍利弗！菩萨大乘这样修学，既不执着于色受想行识的修习而无所缺失，也不执着于无上智慧的修习而无所缺失。”

舍利弗问须菩提：“为什么菩萨大士既不执着于五蕴，也不会失去什么？既不执着于追求无上智慧，也不会有所缺失？”

须菩提回答说：“色（物质现象）本质上是空无自性的，无法真正执取，也没有一个能执取色的人；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乃至无上智慧，全都空无自性，不可执取。不存在能执取无上智慧的主体。舍利弗啊，这就是菩萨通过对一切法都不执着，才能成就无上智慧的真谛。”

舍利弗问须菩提：“大菩萨这样修行，是不是就在学习般若波罗蜜，从而能够生出究竟的智慧呢？”

须菩提回答：“正是如此，舍利弗！菩萨大乘行者这样修学，就是在修习智慧到彼岸，因为对一切法都不执着，从而生发出究竟圆满的智慧。”

舍利弗对须菩提说：“菩萨大乘行者这样修学时，对一切现象既不执着学习，也不会有所缺失。菩萨大乘行者如此修学，正是为了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须菩提尊者说：“大菩萨修行智慧到彼岸时，看不见物质有真实的产生，也看不见真实的消亡，不执着也不排斥，不抓取也不抗争，不增加也不减少。为什么呢？舍利弗？因为物质的本性原本如此，本质上并无实在的物质存在。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是这样，看不见它们的产生，也看不见它们的消亡，不执着不排斥，没有染着没有怨恨，没有放纵也没有不放纵，不增加也不减少。为什么呢？因为无上智慧本身就是自然如此的，一切都不存在实在的体性。所以，舍利弗！大菩萨对待一切现象，既不认为有真实的产生，也不认为有真实的消亡，不执着不排斥，没有染着没有怨恨，没有放纵也没有不放纵，不增加也不减少。这样修习智慧到彼岸之后，便能生起无上智慧，因为真正了达无修无学、无生无灭的道理。”

这时释提桓因问舍利弗：“大菩萨应当从何处求取智慧到彼岸法门？”

舍利弗回答：“拘翼啊，应当向尊者须菩提请教。”

释提桓因问须菩提：“以您的威德神力、您的教化功德，使得舍利弗说出这样的话：‘应当向须菩提求教般若波罗蜜的真理。’”

须菩提回答释提桓因说：“这不是凭借我的威德神力所能成就的。”

世尊，这是谁的威德神力加持显现？

回答说：“憍尸迦啊！这都是如来的威德神力所成就的。”

释提桓因问须菩提：“一切万法本来无所建立，为何说这些都是如来的威神之力所建立？也没有其他处所能建立。推究诸法实相，根本找不到如来可得，也没有任何其他地方能证得如来。”

尊者须菩提对释提桓因说：“正是如此，拘翼！如来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不同的处所，应当安住之处与如来没有分别，应当获得的境界也不离安住。如来无所住，却又不离一切法而安住。不能认为如来就是色相，不能认为无根本就是如来，不能认为色相无根本就是如来，不能认为如来无根本色相就是无根本法，不能认为如来就是无根本。因为诸法无根本的缘故，一切色相也无根本；感受、思想、行为、意识都无根本的缘故，如来也无根本。不要认为如来无根本，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不是因为意识无根本。如来的法性，不是用如来的法性作为意识的法性。声闻、辟支佛乃至一切智慧，都是无根本的如来，不要认为如来无根本。一切智慧无根本，不要用一切智慧的法作为如来的法，也不要用如来的法作为一切智慧的法。再者，拘翼！如来对于一切色相没有聚合也没有离散，对于感受、思想、行为、意识没有聚合也没有离散，不在五蕴之外另有聚合离散，不在如来之外另有聚合离散，不在一切智慧之法外另有聚合离散。在一切智慧中，如来没有聚合离散，不在一切智慧之法外另有聚合离散，不在一切智慧与如来之外另有聚合离散。再者，拘翼！这些法本来没有聚合离散，凭着如来的威神之力而建立显现，因而有所安住。刚才你问：‘菩萨应当在哪里求智慧到彼岸？’答案是不在色相中求，不在色相之外求，不在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中求，也不在意识之外求。智慧到彼岸对于色受想行识等一切法，没有聚合离散、没有色相可见、不可执持把握，根本就是一相——无所有的实相。”

再者，拘翼啊！修行般若波罗蜜的菩萨大士，直至成就无上正等正觉，都无所求取，更不会向别处去寻求觉悟。为什么呢？因为寻求般若智慧与无上正觉，本质上是对一切法既不聚合也不离散、无形无相、不可执持，根本就是超越一切表象的究竟空性。何以见得？拘翼！般若智慧本身没有固定形态，也不存在异于本体的形态；它既不离于受想行识五蕴，也不异于五蕴本身——识蕴与般若智慧本无差别，般若智慧与无上正觉亦无二致。并非般若智慧有别于无上正觉，如来所证的般若智慧，既无具体色相也不异于色相，与受想行识诸蕴皆无分别；般若智慧不异于识蕴，无上正觉即是般若智慧本身，如来般若智慧既无色相也不异色相。受想行识诸法也是如此，既无差异之识，也无根本实体。般若智慧超越色法又不异色法，受想行识诸法莫不如此。般若智慧本无色彩也无实体，不异于无本之色；它既不离色法也不即色法，受想行识诸法同样遵循这个真理。声闻、缘觉乃至无上正觉的境界都是如此——无上正觉不离色法也不即色法，般若智慧即无上正觉本身，无上正觉即般若智慧本源，二者究竟无别，本来一如。

释提桓因对须菩提说：“这就是诸大菩萨所修习的般若智慧法门，其广度没有边界。大菩萨应当学习所有圣者的修行——从初果圣者、二果圣者、三果圣者、阿罗汉、辟支佛，乃至菩萨与佛陀的修行境界，都要如是学习。大菩萨修学此法，是为了度化众生、庄严佛土，最终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须菩提对释提桓因说：“正是如此，拘翼！这就是诸菩萨摩诃萨的大智慧到彼岸，没有差别的到彼岸，没有限量的到彼岸，应当这样修学。因为声闻、缘觉、菩萨三乘都是从这智慧中产生的，菩萨摩诃萨由此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成就佛果。色没有边际，所以诸菩萨摩诃萨的到彼岸也没有极限。为什么呢？过去的色不可得，现在的色不可得，未来的色也不可得；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都是这样。意识没有边际，到彼岸也没有极限。为什么呢？过去的意识不可得，现在的意识不可得，未来的意识也不可得。从声闻、辟支佛直至佛果，无不是如此。所以说，拘翼！这就是诸菩萨摩诃萨无有极限的到彼岸。色没有限量，智慧到彼岸也没有限量。为什么呢？因为色不可限量。就好比，拘翼！虚空不可限量，色没有限量也是这样。虚空没有限制，所以色也没有限制。色没有限制，所以智慧到彼岸没有限制；乃至一切种智也没有限制。因此智慧到彼岸没有限制，这就是诸菩萨摩诃萨的修行。为什么呢？拘翼！一切种智的智慧不可限量。就像虚空不可测量，一切种智也是这样。虚空没有极限，所以一切种智也没有极限。一切种智没有极限，所以智慧到彼岸没有极限。因此，拘翼！智慧到彼岸没有极限，这就是诸菩萨摩诃萨。虚空没有边际，色没有尽头，到彼岸也没有尽头。为什么呢？拘翼！色没有边际也没有中间，感受、思想、行为、意识也没有边际没有中间，所以诸菩萨摩诃萨的到彼岸，既没有边际也没有尽头。为什么呢？心识不可穷尽，没有中间，乃至一切种智也没有尽头，到彼岸也没有尽头，这就是诸菩萨摩诃萨的修行。为什么呢？拘翼？一切种智，既不可得边际也不可得中间。到彼岸没有尽头，这就是菩萨摩诃萨。色没有尽头，所以一切种智也没有尽头。再者，拘翼！万事万物本无始终，到彼岸也没有尽头。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的，就是菩萨摩诃萨。”

释提桓因问须菩提：“为什么说修行没有尽头，波罗蜜也没有尽头？”

须菩提回答：“憍尸迦，因为无上智慧的本性没有边际，所以诸位大菩萨的修行法门也没有边际。再者，憍尸迦，因为一切事物的实相没有边际，所以诸位大菩萨的修行法门也没有边际。”

释提桓因问须菩提：“为什么说一切法没有终极边际，菩萨修行的波罗蜜也没有终极边际呢？”

须菩提回答：“因为法界没有边际，所以诸位大菩萨的修行法门也没有边际。再者，拘翼啊，一切本来空寂的事物都没有开端和尽头，因此大菩萨的修行法门也是没有边际的。”

释提桓因问须菩提：“为什么说一切事物本无根源，诸大菩萨修行的智慧法门也没有尽头？”

“拘翼啊！因为一切事物本无根源也无边际，所以说是无边的。事物本来就没有起点，没有根源也没有边际。正因为没有根源没有边际，所以事物才是无边的。事物无边无际，因此诸位菩萨大士的修行法门也是无边的。再者，由于众生本性也是无边的，所以诸位菩萨大士的修行法门同样无边无际。”

释提桓因问须菩提：“为什么说众生没有边际，诸菩萨摩诃萨的波罗蜜也没有边际？”

须菩提问道：“拘翼啊，在你看来，究竟是在怎样的法义中，能够教导菩萨摩诃萨呢？”

释提桓因回答须菩提说：“这既不是有固定法则的教导，也不是没有法则的教导。这些名称概念，都是随因缘暂时显现的，本质上都是空无所有、没有固定形态的，只是假借名相来表述，比如所说的‘人’。人本身并没有实在的因缘，只是勉强安立的名号。拘翼啊，你认为般若智慧，真的是在指明某个具体的人或处所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

须菩提尊者问道：“憍尸迦啊！假如不去谈论‘人’这个概念，难道就失去了事物的本质吗？请您想一想，憍尸迦！如来、应供、正等觉者，即使寿命如恒河沙数般漫长，日夜不停地向众生解说‘人’这个名相，难道真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在生灭变化吗？”

“不是这样的，须菩提！为什么呢？因为众生本性本来就是清净的。”

因此，拘翼啊！众生本无边际，智慧到彼岸也无边际。菩萨修学应当这样理解，践行智慧到彼岸的法门就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