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所行讚卷第二(亦云佛本行經)
马鸣菩萨造
北凉天竺三藏昙无谶译
车匿还品第六
须臾夜已过, 众生眼光出,
顾见林树间, 跋伽仙人处。
林流极清旷, 禽兽亲附人,
太子见心喜, 形劳自然息。
此则为祥瑞, 必获未曾利,
又见彼仙人, 是所应供养,
并自护其仪, 灭除高慢迹。
下马手摩头, 汝今已度我。
「慈目视车匿, 犹清凉水洗,
骏足驰若飞, 汝常系马后。
感汝深敬勤, 精勤无懈惓,
余事不足计, 唯取汝真心。
心敬形堪勤, 此二今始见,
人有心至诚, 身力无所堪。
力堪心不至, 汝今二俱备,
捐弃世荣利, 进步随我来。
何人不向利? 无利亲戚离,
汝今空随我, 不求现世报。
夫人生育子, 为以绍宗嗣,
所以奉敬王, 为以报恩养。
一切皆求利, 汝独背利游。
至言不烦多, 今当略告汝,
汝事我已毕, 今且乘马还。
自我长夜来, 所求处今得。」
即脱宝璎珞, 以授于车匿,
具持是赐汝, 以慰汝忧悲。
宝冠顶摩尼, 光明照其身,
即脱置掌中, 如日曜须弥。
「车匿持此珠, 还归父王所,
持珠礼王足, 以表我虔心。
为我启请王, 愿舍爱恋情,
为脱生老死, 故入苦行林。
亦不求生天, 非无仰恋心,
亦不怀结恨, 唯欲舍忧悲。
长夜集恩爱, 要当有别离,
以有当离故, 故求解脱因。
若得解脱者, 永无离亲期,
为断忧出家, 勿为子生忧;
五欲为忧根, 应忧着欲者。
乃祖诸胜王, 坚固志不移,
今我袭余财, 唯法舍非宜。
夫人命终时, 财产悉遗子,
子多贪俗利, 而我乐法财。
若言年少壮, 非是游学时,
当知求正法, 无时非为时。
无常无定期, 死怨常随伺,
是故我今日, 决定求法时。
如上诸所启, 汝悉为我宣,
唯愿今父王, 不复我顾恋。
若以形毁我, 令王割爱者,
汝慎勿惜言, 使王念不绝。」
车匿奉教勅, 悲塞情惛迷,
合掌而䠒跪, 还答太子言:
「如勅具宣言, 恐更增忧悲,
忧悲增转深, 如象溺深泥。
决定恩爱乖, 有心孰不哀?
金石尚摧碎, 何况溺哀情?
太子长深宫, 少乐身细软,
投身刺棘林, 苦行安可堪?
初命我索马, 下情甚不安,
天神见驱逼, 命我速庄严。
何意令太子, 决定舍深宫?
迦毘罗卫国, 合境生悲痛。
父王年已老, 念子爱亦深,
决定舍出家, 此则非所应。
邪见无父母, 此则无复论。
瞿昙弥长养, 乳哺形枯干,
慈爱难可忘, 莫作背恩人。
婴儿功德母, 胜族能奉事,
得胜而复弃, 此则非胜人。
耶输陀胜子, 嗣国掌正法,
厥年尚幼少, 是亦不应舍。
已违舍父王, 及宗亲眷属,
勿复遗弃我, 要不离尊足。
我心怀汤火, 不堪独还国。
今于空野中, 弃捐太子归,
则同须曼提, 弃舍于罗摩,
今若独还宫, 白王当何言?
合宫同见责, 复以何辞答?
太子向告我, 随方便形毁。
牟尼功德所, 云何而虚说?
我深惭愧故, 舌亦不能言,
设使有所说, 天下谁复信?
若言月光热, 世间有信者;
脱有信太子, 所行非法行?
太子心柔软, 常慈悲一切,
深爱而弃舍, 此则违宿心。
愿可思还宫, 以慰我愚诚。」
太子闻车匿, 悲切苦谏言,
心安转坚固, 而复告之曰:
「汝今为我故, 而生别离苦,
当舍此悲念, 且自慰其心,
众生各异趣, 乖离理自常。
纵令我今日, 不舍诸亲族,
死至形神乖, 当复云何留?
慈母怀妊我, 深爱常抱苦。
生已即命终, 竟不蒙子养,
存亡各异路, 今为何处求?
旷野茂高树, 众鸟群聚栖,
暮集晨必散, 世间离亦然。
浮云兴高山, 四集盈虚空,
俄而复消散, 人理亦复然。
世间本自乖, 暂会恩爱缠,
如梦中聚散, 不应计我亲。
譬如春生树, 渐长柯叶茂,
秋霜遂零落, 同体尚分离,
况人暂合会, 亲戚岂常俱?
汝且息忧苦, 顺我教而归,
归意犹存我, 且归后更还。
迦毘罗卫人, 闻我心决定,
顾遗念我者, 汝当宣我言,
越度生死海, 然后当来还;
情愿若不果, 身灭山林间。」
白马闻太子, 发斯真实言,
屈膝而舐足, 长息泪流连。
轮掌网鞔手, 顺摩白马顶,
汝莫生忧悲, 我今忏谢汝,
良马之勤劳, 其功今已毕,
恶道苦长息, 妙果现于今。
众宝庄严剑, 车匿常执随,
太子拔利剑, 如龙曜光明,
宝冠笼玄发, 合剃置空中。
上升凝虚境, 飘若鸾鸟翔,
忉利诸天下, 执发还天宫。
常欲奉事足, 况今得顶发?
尽心加供养, 至于正法尽。
太子时自念, 庄严具悉除,
唯有素缯衣, 犹非出家仪。
时净居天子, 知太子心念,
化为猎师像, 持弓佩利箭,
身被袈裟衣, 径至太子前。
太子念此衣, 染色清净服,
仙人上标饰, 猎者非所应。
即呼猎师前, 软语而告曰:
「汝于此衣服, 贪爱似不深,
以我身上服, 与汝相贸易。」
猎师白太子: 「非不惜此衣,
用谋诸群鹿, 诱之令见趣。
苟是汝所须, 今当与交易。」
猎者既贸衣, 还自复天身,
太子及车匿, 见生奇特想,
此必无事衣, 定非世人服。
内心大欢喜, 于衣倍增敬,
即与车匿别, 被着袈裟衣。
犹若青绛云, 围绕日月轮,
安详而谛步, 入于仙人窟。
车匿自随瞩, 渐隐不复见,
太子舍父王, 眷属及我身,
爱着袈裟衣, 入于苦行林。
举首仰呼天, 迷闷而躃地,
起抱白马颈, 望绝随路归。
徘徊屡反顾, 形往心反驰,
或沉思失魂, 或俯仰垂身,
或倒而复起, 悲泣随路还。
一会儿黑夜就过去了,众生的眼光重新亮起来,回头看见树林之间,正是跋伽仙人修行的地方。这里树林流水非常清静开阔,鸟兽都亲近依附于人,太子见了心中欢喜,身体的劳累自然就平息了。这景象是个好兆头,必定会得到从未有过的利益。他又看到那些仙人,是应该供养的对象,而且他们守护着自己的威仪,灭除了傲慢的痕迹。太子下了马,用手抚摸马头说:“你现在已经帮我渡过了难关。” 他用慈祥的目光看着车匿,那目光就像清凉的水洗过一样。“骏马奔驰快如飞,你总是跟在马后面。我深深感受到你的恭敬和勤恳,你精进努力,从不懈怠。其他事情都不值得计较,我只取你这一片真心。内心恭敬,身体又能勤劳,这两种品质我今天才真正见到。有的人心很诚,但身体力量不行;有的人力气够,心却不到。你今天两者都具备了。舍弃了世间的荣华利益,迈步向前,跟随我来吧。哪个人不追求利益呢?没有利益,亲戚都会离开。你现在白白跟着我,不求现世的回报。人们生养子女,是为了延续家族后代;之所以恭敬侍奉国王,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所有人都在追求利益,唯独你背离利益而游走。重要的话不用多说,现在我就简单告诉你:你服侍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暂且骑着马回去吧。从我漫长的黑夜以来,我所寻求的地方,今天终于找到了。” 太子随即脱下珍贵的璎珞,把它交给车匿。“这些都赐给你,用来安慰你的忧愁和悲伤。” 他头上的宝冠顶着一颗摩尼珠,光芒照耀着他的身体。太子把它脱下放在手掌中,就像太阳照耀着须弥山。“车匿,你拿着这颗宝珠,回去到我父王那里。拿着宝珠礼拜父王的双足,来表达我的虔诚心意。替我向父王禀告请求,希望他能舍弃爱恋之情。我为了解脱生老病死,所以进入这苦行林。我也不是为了求生天界,并非没有仰慕眷恋之心,也不是心怀怨恨,只是想要舍弃忧愁悲伤。漫长黑夜中积聚的恩爱,终究会有别离的时候。正因为有注定要分离的,所以才寻求解脱的因缘。如果得到解脱,就永远没有与亲人分离的时候了。我是为了断除忧愁而出家,请不要因为儿子而心生忧愁。五欲是忧愁的根源,应该忧愁的是那些执着欲望的人。我们祖先那些伟大的国王,志向坚定,毫不动摇。如今我继承了他们留下的财富,唯独舍弃佛法是不合适的。人们临终的时候,财产都会留给子女。子女大多贪恋世俗的利益,而我却乐于追求佛法的财富。如果说我年纪还轻力壮,不是游学求法的时候,要知道,追求正法,任何时候都是时候。死亡无常,没有定期,这个怨敌常常在暗中跟随。所以我今天,正是决定求法的时候。以上这些禀告的话,你都替我传达。只愿父王现在,不再顾念眷恋我。如果要用毁坏我形象的话,来让父王割舍爱恋,你千万不要吝惜言辞,要让父王的思念断绝。” 车匿奉了太子的教令,悲伤堵塞,心情昏乱迷惑。他合掌跪在地上,回答太子说:“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去禀告,但恐怕这样只会增加忧愁悲伤。忧愁悲伤加深,就像大象陷入深泥。决定要违背恩爱,有心的人谁不悲哀?金石尚且能被摧毁破碎,何况沉溺在哀伤之情中呢?太子您从小生长在深宫,很少受苦,身体细嫩柔软。投身到这荆棘树林,苦行怎么能够忍受?当初您命令我备马,我内心非常不安。天神看见后驱使我,命令我赶紧准备妥当。哪里想到会让太子您,决定舍弃深宫呢?迦毗罗卫国全境,都会生出悲痛。父王年纪已经老了,思念儿子,爱意也很深。您决定舍弃出家,这是不应该的。那些邪见的人没有父母,这就不必说了。瞿昙弥抚养您长大,哺乳让她的身体都枯干了。这份慈爱难以忘记,不要做背弃恩情的人。您年幼时功德无量的母亲,尊贵的家族能侍奉您。得到殊胜的养育却又抛弃,这不是胜人该做的。耶输陀罗为您生了优秀的儿子,将来要继承国家,执掌正法。他年纪还那么幼小,这也不应该舍弃。您已经违背了父王,以及宗族亲属,请不要再遗弃我,我决意不离开您的双足。我心中像有沸水烈火,不能忍受独自回国。如今在这空旷的野外,抛弃太子您回去,那就如同须曼提 抛弃了罗摩一样。现在如果我独自回宫,向国王禀告该说什么?全宫的人一同责备我,我又用什么话来回答?太子刚才告诉我,要随着方便毁坏您的形象。您是具备功德的牟尼,我怎么能说虚假的话?我深感惭愧的缘故,舌头也不能说话。即使我有所说,天下又有谁会相信?如果说月光是热的,世间或许有人相信;但如果说太子您,所行的是非法之行?太子您心地柔软,常常慈悲对待一切众生。深爱着却又舍弃,这违背了您一贯的心意。希望您可以考虑回宫,来安慰我愚钝的诚心。” 太子听了车匿 悲切苦劝的言语,内心安然,意志反而更加坚定,又告诉他说:“你现在为了我的缘故,而生出别离的痛苦。应当舍弃这种悲念,暂且安慰自己的心。众生各有不同的去向,分离的道理本来就是常态。纵使我今天 不舍弃各位亲族,死亡到来,形体和精神分离,又怎么能留得住呢?慈母怀胎孕育我,深爱着我,常常承受痛苦。生下我之后就命终了,最终也没能蒙受儿子的奉养。活着和死去各走各的路,如今到哪里去寻求她呢?旷野里茂盛的高树,众鸟成群聚集栖息。傍晚聚集,早晨必定散去,世间的离别也是这样。浮云从高山升起,四面八方聚集,布满虚空,一会儿又消散了,人间的道理也是如此。世间本来就是这样,暂时的聚会,恩爱纠缠,就像梦中聚散,不应该计较我的亲人。譬如春天生长的树,渐渐长大,枝叶茂盛。秋霜一来就凋零飘落,同一个身体尚且分离,何况人暂时的聚会,亲戚哪里能永远在一起呢?你暂且平息忧愁痛苦,顺从我的教导回去吧。回去的心意如果还牵挂我,暂且回去,以后再来。迦毗罗卫国的人,听说我心意已决,那些还顾念我的人,你应当传达我的话:‘等我渡过生死大海,然后一定会回来。如果这个心愿不能实现,我的身体就灭没在山林之间。’” 白马听到太子 说出这样真实的话语,屈下膝盖舔舐太子的脚,长长叹息,泪水涟涟。太子用有轮掌纹的手,顺着抚摸白马的头顶。“你不要生出忧愁悲伤,我现在向你忏悔致谢。良马的勤劳,它的功劳今天已经完成。恶道的长久痛苦止息了,美妙的果报现在显现。” 众宝装饰的宝剑,车匿常常执持跟随。太子拔出锋利的宝剑,剑光如龙闪耀光明。宝冠笼着黑色的头发,一并剃下,抛向空中。头发上升,凝在虚空之中,飘荡如同鸾鸟飞翔。忉利天的诸天神下来,拿着头发返回天宫。他们一直想侍奉太子的双足,何况现在得到了顶上的头发?尽心加以供养,直到正法灭尽。太子这时自己思忖:庄严的饰品都除去了,只有素色的丝织衣服,还不是出家人的仪容。这时净居天的天子,知道了太子的心念,变化成一个猎人的模样,拿着弓,佩着利箭,身上披着袈裟,径直来到太子面前。太子看到这件衣服,是染色的清净服装,是仙人的上等标帜装饰,猎人穿着并不合适。太子就叫猎人上前,用温和的语气告诉他说:“你对这件衣服,贪爱似乎不深。用我身上的衣服,和你交换吧。” 猎人对太子说:“不是不珍惜这件衣服,我是用它来谋算那些鹿群,引诱它们,让它们靠近。如果是你所需要,现在可以和你交换。” 猎人交换了衣服后,恢复了自己天神的本相。太子和车匿见了,生出奇特的想法:这必定是无事衣,一定不是世人的服装。内心大为欢喜,对这件衣服更加尊敬。太子随即与车匿告别,披上了袈裟衣。就像青红色的云彩,围绕着日月的轮子。他安详而稳重地迈步,进入了仙人的洞窟。车匿自己目送着,太子的身影渐渐隐没,不再看见。太子舍弃了父王、眷属以及我自身,爱惜地披着袈裟衣,进入了苦行林。车匿抬起头仰天呼喊,昏迷烦闷,扑倒在地。起来抱住白马的脖子,望断归路,随着路回去。他徘徊着,屡次回头,身体走了,心却飞驰回去。有时沉思失魂落魄,有时俯身仰身,垂着身体,有时倒下又爬起来,悲泣着沿着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