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所行赞入苦行林品第七
太子遣车匿, 将入仙人处,
端严身光曜, 普照苦行林。
具足一切义, 随义而之彼,
譬如师子王, 入于群兽中,
俗容悉已舍, 唯见道真形。
彼诸学仙士, 忽覩未曾见,
懔然心惊喜, 合掌端目瞩,
男女随执事, 即视不改仪。
如天观帝释, 瞪视目不瞬,
诸仙不移足, 瞪视亦复然。
任重手执作, 瞻敬不释事,
如牛在辕轭, 形来而心依。
俱学神仙者, 咸说未曾见,
孔雀等众鸟, 乱声而翔鸣。
持鹿戒梵志, 随鹿游山林,
麤性鹿睒睗, 见太子端视,
随鹿诸梵志, 端视亦复然。
甘蔗灯重明, 犹如初日光,
能感群乳牛, 增出甜香乳。
彼诸梵志等, 惊喜传相告,
为八婆薮天, 为二阿湿波,
为第六魔王, 为梵迦夷天,
为日月天子, 而来下此耶?
要是所应敬, 奔竞来供养,
太子亦谦下, 敬辞以问讯。
菩萨遍观察, 林中诸梵志,
种种修福业, 悉求生天乐。
问长宿梵志, 所行真实道,
「今我初至此, 未知行何法?
随事而请问, 愿为我解说。」
尔时彼二生, 具以诸苦行,
及与苦行果, 次第随事答。
非聚落所出, 清净水生物,
或食根茎叶, 或复食华果。
种种各异道, 服食亦不同,
或习于鸟生, 两足钳取食。
有随鹿食草, 吸风蟒蛇仙,
木石舂不食, 两齿啮为痕。
或乞食施人, 取残而自食,
或常水沐头, 或复奉事火,
水居习鱼仙, 如是等种种。
梵志修苦行, 寿终得生天,
以因苦行故, 当得安乐果。
两足尊贤士, 闻此诸苦行,
不见真实义, 内心不欣悦,
思惟哀念彼, 心口自相告。
哀哉大苦行, 唯求人天报,
轮回向生死, 苦多而果少。
违亲舍胜境, 决定求天乐,
虽免于小苦, 终为大苦缚。
自枯槁其形, 修行诸苦行,
而求于受生, 增长五欲因。
不观生死故, 以苦而求苦,
一切众生类, 心常畏于死。
精勤求受生, 生已会当死,
虽复畏于苦, 而长没苦海。
此生极疲劳, 将生复不息,
任苦求现乐, 求生天亦劳,
求乐心下劣, 俱堕于非义。
方于极鄙劣, 精勤则为胜,
未若修智慧, 两舍永无为。
苦身是法者, 安乐为非法,
行法而后乐, 因法果非法。
身所行起灭, 皆由心意力,
若离心意者, 此身如枯木,
是故当调心, 心调形自正。
食净为福者, 禽兽贫穷子,
常食于果叶, 斯等应有福。
若言善心起, 苦行为福因,
彼诸安乐行, 何不善心起?
乐非善心起, 善亦非苦因。
若彼诸外道, 以水为净者,
乐水居众生, 恶业能常净。
彼本功德仙, 所可住止处。
功德仙住故, 普世之所重,
应尊彼功德, 不应重其处。
如是广说法, 遂至日云暮,
见有事火者, 或钻或吹然。
或有酥油洒, 或举声呪愿,
如是竟日夜, 观察彼所行,
不见真实义, 则便欲舍去。
时彼诸梵志, 悉来请留住,
眷仰菩萨德, 无不勤劝请。
汝从非法处, 来至正法林,
而复欲弃舍, 是故劝请留。
诸长宿梵志, 蓬发服草衣,
追随菩萨后, 愿请小留神。
菩萨见诸老, 随逐身疲劳,
止住一树下, 安慰遣令还。
梵志诸长幼, 围绕合掌请:
「汝忽来至此, 园林妙充满,
而今弃舍去, 遂成丘旷野。
如人爱寿命, 不欲舍其身,
我等亦如是, 唯愿小留住。
此处诸梵志, 王仙及天仙,
皆依于此处, 又隣雪山侧。
增长人苦行, 其处莫过此,
众多诸学士, 由此路生天。
求福学仙者, 皆从此已北,
摄受于正法, 慧者不游南。
若汝见我等, 懈怠不精进,
行诸不净法, 而不乐住者。
我等悉应去, 汝可留止此,
此诸梵志等, 常求苦行伴。
汝为苦行长, 云何相弃舍?
若能止住此, 奉事如帝释,
亦如天奉事, 毘梨诃钵低。」
菩萨向梵志, 说己心所期:
「我修正方便, 唯欲灭诸有。
汝等心质直, 行法亦寂默,
亲念于来宾, 我心实爱乐。
美说感人怀, 闻者皆沐浴,
闻汝等所说, 增我乐法情,
汝等悉归我, 以为法良朋。
而今弃舍汝, 其心甚怅然,
先违本亲属, 今与汝等乖,
合会别离苦, 其苦等无异。
非我心不乐, 亦不见他过,
但汝等苦行, 悉求生天乐,
我求灭三有, 形背而心乖。
汝等所行法, 自习先师业,
我为灭诸集, 以求无集法,
是故于此林, 永无久停理。」
尔时诸梵志, 闻菩萨所说,
真实有义言, 辞辩理高胜,
其心大欢喜, 倍深加宗敬。
时有一梵志, 常卧尘土中,
萦发衣树皮, 黄眼修高鼻。
而白菩萨言: 「志固智慧明,
决定了生过, 善知离生安。
祠祀祈天神, 及种种苦行,
悉求生天乐, 未离贪欲境。
能与贪欲争, 志求真解脱,
此则为丈夫, 决定正觉士。
斯处不足留, 当至频陀山,
彼有大牟尼, 名曰阿罗蓝,
唯彼得究竟, 第一增胜眼。
汝当往诣彼, 得闻真实道,
能使心悦者, 必当行其法。
我观汝志乐, 恐亦非所安,
当复舍彼游, 更求余多闻。
隆鼻广长目, 丹唇素利齿,
薄肤面光泽, 朱舌长软薄,
如是众妙相, 悉饮尔炎水。
当度不测深, 世间无有比,
耆旧诸仙人, 不得者当得。」
菩萨领其言, 与诸仙人别,
彼诸仙人众, 右绕各辞还。
太子让车匿回去, 自己走进仙人修行的地方。 他相貌庄严,身上发出光芒, 照亮了整个苦行林。 他具备一切美德, 为了寻求真理而来到那里。 就像狮子王走进兽群中, 世俗的装扮都已舍弃, 只显现出求道者的真实模样。
那些修行的仙人们, 忽然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象, 又敬畏又惊喜, 合起手掌,专注地凝视。 男女修行者各自放下手中的事, 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就像天神仰望帝释天, 眼睛一眨不眨。 仙人们也一动不动, 同样瞪大眼睛看着。 即使手上有重要的工作, 也一边恭敬瞻仰,一边做事。 就像牛套着车轭, 身体在劳动,心却早已飞走。
所有学仙道的人, 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孔雀等众多鸟儿, 也喧闹地飞翔鸣叫。 那些持守鹿戒的修行者, 原本跟随鹿群在山林漫游, 性情粗野,目光像鹿一样闪烁不定, 看到太子也端正地凝视。 跟随鹿群的修行者们, 也都端正地凝视着。
太子像甘蔗灯重新点亮光明, 又像初升的太阳, 甚至能让成群的奶牛, 产出更多香甜的乳汁。 那些修行者们又惊又喜,互相传告: “这是八婆薮天吗? 是二阿湿波吗? 是第六魔王吗? 是梵迦夷天吗? 还是日月天子, 降临到这里来了? 这一定是我们应该尊敬的人!” 大家争相跑来供养。
太子也非常谦逊, 恭敬地问候他们。 菩萨仔细观察林中所有的修行者, 发现他们用各种方法修福业, 全都是为了追求生天的快乐。 他问一位年长的修行者, 所修的真实之道是什么: “我今天刚到这里, 不知道应该修行什么法门? 请根据我的问题, 为我解说。”
那时,有两位修行者, 详细地说明了各种苦行方法, 以及苦行能得到的果报, 按照次序一一回答。 他们不吃村落出产的食物, 只吃清净水中生长的生物, 有的吃根、茎、叶, 有的吃花和果实。 修行方法各种各样, 服食的东西也不同。 有的学习鸟类生活, 用两只脚夹取食物。 有的跟随鹿吃草, 有的像蟒蛇仙人一样吸风, 有的用木石捣碎食物却不吃, 只用两齿咬出痕迹。 有的向人乞食,把剩下的给自己吃。 有的常用水洗头, 有的则供奉火神。 有的像鱼仙一样住在水里。 像这样有种种不同的修行。
修行者通过苦行, 寿命终了后能生到天上。 因为苦行的缘故, 将会得到安乐的果报。 这位具足福慧的贤士, 听了这些苦行方法, 看不到其中的真实意义, 内心并不欢喜。 他思惟着,哀悯他们, 心里自言自语: “可叹啊,这样的大苦行, 只为了追求人天的果报。 在生死轮回中, 受苦多而得到的果报少。 违背亲人,舍弃美好的环境, 一心追求天界的快乐。 虽然能免除一些小苦, 终究还是被大苦所束缚。 自己把身体弄得枯槁, 修行各种苦行, 却还是追求再次受生, 增长对五欲的贪求。 因为看不到生死的真相, 用苦行去追求更多的苦。 一切众生, 心里常常害怕死亡, 却又努力追求受生。 生下来以后,终究会死。 虽然害怕痛苦, 却长久沉没在苦海里。 这一生极其疲劳, 下一生又不会停息。 忍受痛苦追求现世的安乐, 追求生天也同样疲劳。 追求快乐的心是低劣的, 都会堕入不正确的方向。 比起极其鄙劣的行为, 精勤苦行算是好的, 但不如修习智慧, 两边都舍弃,达到永恒的清净无为。 如果认为让身体受苦是正法, 安乐就是非法, 那么修行正法之后得到安乐, 岂不是因是正法,果却是非法? 身体的行动和停止, 都是由心意的力量推动。 如果离开了心意, 这身体就像枯木一样。 所以应当调伏内心, 心调伏了,行为自然端正。 如果说吃清净食物就是有福, 那么禽兽和贫穷的孩子, 常常吃果实树叶, 他们也应该有福了。 如果说善心生起, 苦行是福报的原因, 那么那些安乐的行为, 为什么不是善心生起的呢? 安乐不是由善心生起, 善心也不是苦的原因。 如果那些外道认为水是清净的, 那么喜欢水居的众生, 恶业就能常常清净了。 那些有功德的老仙人, 所居住的地方, 因为功德仙居住的缘故, 被全世界所尊重。 应该尊重的是他的功德, 而不是那个地方。”
就这样广泛说法, 一直到太阳快下山。 他看到有供奉火的人, 有的钻木取火,有的吹火点燃。 有的洒酥油, 有的高声念诵咒愿。 这样日夜观察他们的行为, 看不到真实的意义, 就打算离开。
那时,那些修行者都来请他留下, 仰慕菩萨的德行, 无不殷勤劝请: “你从不正确的地方, 来到这正法的森林, 现在又想舍弃离开, 所以我们劝请你留下。” 那些年长的修行者, 头发蓬乱,穿着草衣, 追随在菩萨身后, 恳请他稍作停留。 菩萨看到这些老人, 跟随自己走得疲劳了, 就停在一棵树下, 安慰他们,让他们回去。
修行者们无论老少, 围拢过来合掌请求: “你忽然来到这里, 这园林充满美妙, 现在却要舍弃离开, 这里就会变成荒芜的旷野。 就像人爱惜生命, 不想舍弃自己的身体, 我们也是这样, 只求你稍作停留。 这里的修行者, 无论是王仙还是天仙, 都依靠这个地方, 又邻近雪山旁边。 要增长人的苦行, 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众多求学的人, 都从这条路生到天上。 追求福报、学习仙道的人, 都从这里往北去, 接受正法。 有智慧的人不往南游方。 如果你看到我们懈怠不精进, 修行不净的法, 因而不喜欢住在这里, 我们都应该离开, 你可以留在这里。 这些修行者, 常常寻求苦行的同伴。 你是苦行中的尊长, 为什么抛弃我们呢? 如果你能住在这里, 我们侍奉你就像侍奉帝释天, 也像天神侍奉毘梨诃钵低一样。”
菩萨对修行者们, 说出自己心中的目标: “我修正道的方法, 只为了灭除一切生死烦恼。 你们的心质朴正直, 修行方法也寂静沉默, 亲切关怀来客, 我心里实在很喜欢。 你们美好的言说感动人心, 听到的人都像沐浴一样清净。 听了你们所说的话, 更增加了我对正法的热情。 你们都归向我, 成为我求法的良友。 现在要舍弃你们, 我心里非常惆怅。 先前违背了本来的亲属, 现在又要与你们分离。 相聚又别离的痛苦, 那种痛苦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我心里不喜欢, 也不是看到你们有什么过错, 只是你们修苦行, 都是为了追求生天的快乐。 我追求灭除三界的生死, 目标不同,心意相背。 你们所修行的法门, 是学习先师的行业。 我是为了灭除烦恼的聚集, 寻求没有聚集的法。 所以在这个森林里, 没有长久停留的道理。”
那时,修行者们听了菩萨所说, 真实而有意义的言语, 言辞雄辩,道理高超, 心里非常欢喜, 更加深了尊敬。
当时有一位修行者, 常常躺在尘土中, 头发缠绕,穿着树皮, 黄眼睛,高鼻子。 他对菩萨说: “你意志坚定,智慧明达, 清楚地了知生命的过患, 善于知道脱离生死的安乐。 祭祀祈求天神, 以及种种苦行, 都是为了追求生天的快乐, 并没有脱离贪欲的境界。 能够与贪欲抗争, 立志寻求真正的解脱, 这才是大丈夫, 是决定成就正觉的人。 这个地方不值得停留, 应当到频陀山去。 那里有一位大修行者, 名叫阿罗蓝, 只有他得到了究竟, 具有第一殊胜的智慧之眼。 你应当去他那里, 能听到真实的道法。 能使内心喜悦的, 必定会去实行他的法。 我看你的志向和喜好, 恐怕那里也不适合你安住, 你还会离开那里去游方, 再去寻求其他博学的人。 你高鼻梁,眼睛又宽又长, 红嘴唇,洁白的利齿, 皮肤细薄,面容有光泽, 舌头红润,又长又软又薄。 有这样众多美妙的相貌, 一定能渡过极深的火焰之河。 世间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那些年老的仙人得不到的, 你将会得到。”
菩萨领受了他的话, 与各位仙人告别。 那些仙人们, 向右绕行,各自告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