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记抄

新翻译的《十地经》、《回向轮经》、《十力经》等经典，是上都章敬寺的僧人悟空在出使罽宾国时，从中天竺国得到的。悟空法师原本是京兆云阳人，家乡叫青龙乡，所在的里叫向义里。他俗家姓车，名叫奉朝，是北魏拓跋氏的后代。他天生聪明，喜爱经典古籍，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对国家忠诚正直。当时正逢玄宗皇帝（尊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以孝道治理天下，万国欢心，八方称臣，四方外族都钦佩归化。那时罽宾国愿意归附大唐，派遣大首领萨波达干和本国的高僧舍利越魔，在天宝九年来到朝廷，表示诚心求和，并请求大唐派遣使者巡视。到了第二年，玄宗皇帝命令宦官、内侍省内寺伯、赐绯鱼袋的张韬光，带着国书和礼物出行，随行官员和仆从有四十多人。我蒙受皇恩，被授予奉朝左卫泾州四门府别将的官职，奉命跟随使臣，取道安西路线。我们先后经过疏勒国，翻越葱山，到达杨兴岭和播蜜川的五赤匿国(也叫式匿)，接着经过护密国、拘纬国、葛蓝国、蓝婆国、孽和国、乌仗那国(也叫乌长国或乌缠国)、茫誐(读作“虐伽”)勃国，以及高头城。然后经过摩但国、信度城(靠近信度河，也叫信图或辛头城)。到了天宝十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我们抵达了乾陀罗国(梵语音译正名是健驮逻国)。这里就是罽宾国的东都。国王冬天住在这里，夏天则住在罽宾，根据气候冷暖变换住所，顺应自然习性。当时国王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恭敬地接受大唐的国恩。使臣完成使命，带着回信和礼物，表示诚心进贡，然后启程返回大唐。

朝廷认为这是个严重的疾病。病痛缠身，实在难以承受。于是把我留在健驮逻国休养，派来的使者就回朝了。后来我的病慢慢好转了，就发下誓愿要皈依佛门。于是投奔了舍利越魔三藏法师，剃掉头发，穿上僧衣。我心里盼着能早日回到家乡，面见英明的君主，既能侍奉父母，又能尽忠报国，做到忠孝两全。那时承蒙三藏法师赐给我一个法号，梵语叫达摩驮都，翻译成唐朝的语言，意思就是“法界”。那时我二十七岁，才正式出家。这一年正是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至德二年，也就是丁酉年。

到了二十九岁，我在迦湿弥罗国受了近圆戒。我请文殊矢涅地(“地”字读作“地”的音，是平声。唐朝话翻译过来就是“正智”)做我的鄔波𬽓耶(唐朝话叫“亲教师”，安西那边叫“和上”)，请鄔不羼提(唐朝话意思是“缺”)做我的羯磨阿遮利耶(唐朝话叫“轨范师”。如果到了四镇安西那边，就叫“阿闍梨”，是音译的省略叫法)，请馱里魏(“巍”字读作“屈”的音，是入声)地(平声，同上。唐朝话意思是“缺”)做我的教授阿遮利耶(同上)。由这三位师父和七位证明人，传授给我戒律仪轨。我在蒙鞮寺里诵读声闻戒。诵读完毕之后，就学习根本的律仪。不过在北天竺国，大家学的都是萨婆多部的学问(唐朝话叫“根本说一切有部”)。话说这个蒙鞮寺，是北天竺的国王登基之后修建的。梵语叫蒙鞮微贺罗。“微贺罗”在唐朝话里就是“住处”的意思，住处也就是寺庙。

接下来还有阿弥陁婆挽(“挽”字读作“免”的音，是平声)寺。接着是阿难仪寺。再接着是继者岑寺。然后是恼也罗寺。接着是惹惹(“惹”字读作“者”的音)寺。接着是将军寺。接着是也里特勒寺，这是突厥王子建造的。接着是可敦寺，这是突厥皇后建造的。这个国家有三百多所寺院，灵验的佛塔和祥瑞的佛像数量也很多。有些是阿育王以及五百位阿罗汉建造的。

就这样一边巡礼一边学习梵语。游历了四年，日夜虔诚用心，从未有过片刻松懈。那个国家四周有山作为外城，总共开了三条路并设有关卡防守。东边连接吐蕃，北边通往勃律，西边一路通向乾陀罗。另外还有一条路平时是禁止通行的，只有天军出行巡幸时才会暂时开放。

法界在第四年之后，离开了迦湿密国，进入了乾陀罗城，被安置在如罗洒王寺里。这座寺庙是国王建造的，就用国王的名字来命名。这位国王就是上古罽腻吒王的后代。

接着有可忽哩寺，是用王子的名字命名的。缤芝寺，是用公主的名字命名的。还有栴檀忽哩寺，是用国王弟弟的名字命名的。这些都是根据建造者来命名的，用他们的名字来称呼。

接着有特勤洒寺，是突厥王子建造的。可敦寺，是突厥皇后建造的。还有阿瑟吒寺、萨紧忽哩寺、罽腻吒王圣塔寺、罽腻吒王演提洒寺。这座演提洒寺里，还有释迦如来的顶骨舍利。另外还有罽腻吒王伐龙宫沙弥寺。

这样朝圣又过了两年。这时候已经是唐代宗广德二年，也就是甲辰年了。从这儿往南走，到了中天竺国。他亲自去礼拜了八座佛塔。先去的是迦毗罗伐窣睹城，那里有纪念佛陀降生的塔。接着是摩竭提国，那里有纪念佛陀在菩提道场成佛的塔。他在菩提寺里，度过了夏天的安居期。然后是波罗泥斯城的仙人鹿野苑，那里有纪念佛陀初次讲法、转动法轮的塔。接着是鹫峰山，那里有纪念佛陀讲《法华经》等经典的地方的塔。然后是广严城，那里有纪念佛陀显现不可思议神通的地方的塔。接着是泥嚩襪多城，那里有纪念佛陀从天上沿着三道宝阶降下的塔。然后是室罗伐城的逝多林给孤独园，那里有纪念佛陀讲说《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度化外道的地方的塔。最后是拘尸那城的娑罗双林，那里有纪念佛陀示现进入涅槃的塔。就这样，他向右绕行，供养礼拜了这八座塔，大致完成了一圈朝礼。之后，他在那烂陀寺里住了三年。然后又去了乌仗那国，寻访礼拜圣迹，住在茫誐勃寺（“茫誐”读作平声，音同“虐迦”反切音）。那里还有苏诃拔提寺和钵茫拔提寺。

就这样来来回回走遍了各处圣迹。和大唐西域记里说的，一点差别都没有。心里思念着大唐朝廷，思念着生我的父母，还有家里的亲戚们。这种思念像火烧一样煎熬着我的心，想到父母养育我的恩情比天还高，无边无际。于是发愿要回到祖国，去拜见君王和亲人。

我向越魔三藏法师磕头，请求他的指导。三藏法师一开始听我说了心意，没有同意。我用法理来恳切地请求，再三再四地请求。三藏法师曾经在天宝九年到过唐朝，平时就常常赞叹仰慕伟大的中国。他看到我这么诚恳，才答应了我的请求。

于是，他亲手交给我梵文原版的《十地经》、《回向轮经》和《十力经》。这些经书都放在同一个经夹里。他还给了我一枚大圣释迦牟尼佛的佛牙舍利。他把这些都交给我时，非常恭敬地顶戴在头上，流着悲伤的眼泪交给我。让我把这些当作信物，回去奉献给大唐皇帝。他希望这些能在汉地传播开来，广泛地利益众生。

我跪下来顶礼接受，流着泪向他礼拜辞别。当时本想走海路回去，但又担心大海波涛汹涌，路途艰险。于是还是选择了北路，返回我的故乡。

我们这位神圣英明的皇帝，他的崇高品德远播四方，名声震动了整个五天竺。他的道德超越了上古的圣王，威严覆盖了八方世界。他敬仰佛法僧三宝，深信并推崇大乘佛法。因此，远方的国家进献黄金，经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贡。

法界法师所携带的佛舍利和梵文经书，从那个中天竺出发，一路来到汉地。这一路上，经过了睹货罗国的五十七个地方。其中有一座城，名叫骨咄国。城东边不远，有一个小海，海水非常深。我们正带着象牙和经书，沿着南岸走。

那时候，海里的龙神知道有佛舍利经过，大地就开始震动。乌云突然涌起，遮蔽了天空，霹雳闪电，雷声轰鸣，冰雹大雨倾盆而下。离海边不远有一棵大树，我们这些商旅就赶紧跑到树下躲避。结果，树枝树叶都被打落，空心的树干竟然自己烧了起来。

这时，商队的首领大声对所有人说：“是谁带了佛舍利或者其他奇珍异宝？不然龙神怎么会发这么大的怒？谁带了就赶紧拿出来，扔到海里去，别让大家都跟着担惊受怕！”

法界法师当时就诚心诚意地祈祷许愿：“但愿能让我平安回到本国，利益自己的国家。我愿意把这次获得的福德，全部回向给龙神，增加它的力量。”

从日出之后一直到下午申时，法师不停地至诚祈祷。终于，乌云散去，雨过天晴，我们这些人才算勉强保住了性命。

然后，我们继续前进，依次到了行拘密支国，国王名叫顿散洒。接着到了惹瑟知国，国王名叫黑未梅。然后又到了式匿国。

就这样一路走了三年。经历了各种艰难险阻，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想着报效国家。希望能侍奉君主和双亲，承蒙圣上仁慈的关怀。渐渐到达了疏勒。当时的国王是裴冷冷，镇守使是鲁阳。在那里停留了五个月。接着到了于阗。国王是尉迟曜，镇守使是郑据。在那里住了六个月。接着到了威戎城，也叫钵浣国，正式名称是怖汗国。镇守使是苏岑。接着到了据瑟得城，城使是卖诠。最后到达了安西。安西四镇的节度使是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散骑常侍、安西副大都护兼御史大夫郭昕。

龟兹国王白环，也叫丘兹，正式名称是屈支城。西门外有座莲花寺。寺里有位三藏法师，名叫勿提提犀鱼，意思是莲花精进。他非常诚心地请求我翻译《十力经》。这部经大概三张纸左右，合成一卷。这位三藏法师精通四镇的语言，梵文和汉语都明白。这部《十力经》，是佛在舍卫国讲的。

安西境内有座前践山，山上有前践寺。还有座耶婆瑟鸡山，山上有水滴下来，声音很好听，每年固定时候人们会采集这水声作成曲子。所以那里有耶婆瑟鸡寺。东西方向，还有拓厥寺、阿遮哩贰寺。我在这个城里住了一年多。

接着我到了乌耆国，国王是龙如林，镇守使是杨日祐。他们留我住了三个月。从那里我又出发，到了北庭州。本道的节度使、御史大夫杨袭古，和龙兴寺的僧人，一起请来了于阗国的三藏法师尸罗达摩，意思是戒法，来翻译《十地经》。三藏法师读梵文原典并口译成汉语，沙门大震负责记录，沙门法超负责润色文字，沙门善信负责验证义理，沙门法界负责核对梵文并参与翻译。《回向轮经》的翻译也是按照这个流程进行的。

佛经翻译完成后，就开始抄写，快要完成了。

那时正赶上圣朝的四镇北庭宣慰使、中使段明秀来到北庭。到了贞元五年己巳岁九月十三日，悟空与本道的奏事官、节度押衙牛昕，以及安西道的奏事官程锷等人，跟随使团入朝。因为沙河道路不通，就改走回鹘路。又因为单于不信仰佛法，他们不敢把随身携带的梵文经夹带来，就留在了北庭的龙兴寺收藏。而已经翻译好的汉文经本，则随着使团带入都城。六年二月，他们来到了上京。皇帝下旨，让他们在跃龙门使院安顿下来。

中使段明秀于是将释迦牟尼佛的真身一颗牙舍利，以及所翻译的经典，进奉到皇宫内。皇恩浩荡，下令交付给左神策军，让他们抄写这部经本，与佛牙舍利一同进献。当时，左街功德使窦文场，遵照敕令负责装潢抄写，进奉到朝廷，并同时上奏说：从安西来的无名僧悟空，年六十岁，旧名法界，俗姓车，名叫奉朝，现在住在章敬寺。同年二月二十五日，奉皇帝敕令，正式批准他出家为僧，其余事宜依照旧例。

另外，本道的节度奏事官，也以他的俗姓车、名奉朝的官职头衔上奏。到了五月十五日，皇帝敕令授予他壮武将军、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试太常卿的官职。于是有了制书说：敕令伊西庭节度奏事官、节度押衙、同节度副使、云麾将军、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牛昕等人，都是跨越流沙，远涉异国，奉行三军向往教化的仰慕之情，申明万里之外思念朝廷的忠诚之心。一路上雨雪纷飞，长途跋涉不曾停歇。如今贡品妥善送达，复命之后即将返回。表彰你们如同汉代范羌入朝计议的功劳，慰藉你们如同班超远行在外的思念。特此晋升崇高的官爵，以勉励使臣。可以依照前面所列的官职授予。

这一年，承蒙皇恩赐予正式名号，授予官职与朝服。从前叫法界，如今改名为悟空。我捧着圣旨，心中又惭愧又惶恐，感激与敬畏之情难以言表。于是先回到章敬寺，接着返回故乡。寻访双亲，只见坟头的树木都已长得很粗了，兄弟子侄家中没有一人，远房的亲戚也少有能见到的。我这一路来来去去，已经过了四十年。从辛卯年西行，到现在的庚午年，悲伤的是未能奉养父母，欣慰的是遇到了圣明的时代。我所进献的牙经，希望能为圣上增添福寿。

所进献的《十地经》，按照通常的方式抄写，共一百二十一页，装订成九卷。这部经是佛陀刚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后，过了十四天，在他化自在天宫的摩尼宝藏殿中宣说的。

《回向轮经》，是佛陀在金刚摩尼宝山峰中，与大菩萨们宣说的。翻译成三页半，作为一卷。

那部《十力经》，就像前面说过的，翻译成三页，也作为一卷。

三部经总计一百二十九页，总共十一卷，合为一函。然而因为这些经典还没有被编入经录，我担心年月久了，后人会怀疑它们是伪经。现在恳请将它们编入《大唐贞元续开元释教录》。

我自从离开大唐，至今已历经四代皇帝，冒着风霜雨雪过了四十年。我寻访礼拜圣迹，所经过的国家和城市，有的只是短暂瞻仰礼拜，有的停留十来天，有的住上几十天，有的待好几个月，有的住一两年，有的住三四年。有时遇到吉祥顺利的事，有时遭遇强盗劫匪。安乐的时候少，忧愁烦恼的时候多。内心的种种经历无法一一细说。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只能简略陈述个大概。恳请陛下准许这些经典流通传播，永远流传后世。

僧人圆照我自知出身低微，一向没什么才能。有幸遇到开明时代，再次参与翻译佛经的工作。我继续编写图录、记载佛事，赞颂真实的佛法。同时还编写了《大唐贞元续开元释教录》。悟空大德详细讲述了他的经历，托付我记录下来。我把这些附在图录后面，姑且用来验证那些事情的真实性。多年来我不断积累、询问事情的根源，恭敬地接受口传的教导。我文词粗疏、用意笨拙，只是按顺序编录下来。希望才德高尚的大方之家，能够详细了解其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