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業西域行程(宋范成大撰吳船錄卷上峨眉山牛心寺記)
秋七月戊戌朔。离黑水。复过白水寺前。渡双溪桥。入牛心寺。雨后断路。白云峡水方涨。碧流白石。照人肺肝。如层氷积雪。篮舆下行峡浅处以入寺。飞涛溅沫襟裾皆濡。境过清毛发尽竦。寺对青莲峰。有白云青莲二阁。最佳。牛心本孙思邈隐居。相传时出诸山寺中。人数见之。小说亦载招僧诵经施与金钱。正此山故事。有孙仙炼丹灶。在峰顶。及淘朱泉在白云峡最深处。去寺数里。水深不可涉。独访丹灶。灶傍多奇石。祠堂后一石尤佳。可以箕踞宴坐。名玩丹石。寺有唐画罗汉一板。笔迹超妙。眉目津津。欲与人语。成都古画浮图像最多。皆出此下。蜀画胡僧惟卢楞迦之笔为第一。今见此板。乃知楞迦源流。所自余十五板亡之矣。
七月初一戊戌日。我们离开黑水。又经过白水寺前。渡过双溪桥。进入牛心寺。雨后道路中断。白云峡的水正在上涨。碧绿的流水映着白色的石头。照得人五脏六腑都像透亮一样。如同层层冰雪堆积。我们坐着竹轿从峡谷水浅的地方下行进入寺中。飞溅的浪花和泡沫把衣襟都打湿了。这环境过于清冷，让人毛发都竖起来了。寺庙正对着青莲峰。建有白云阁和青莲阁两座楼阁。景色最好。牛心寺原本是孙思邈隐居的地方。相传他时常出现在附近各山的寺庙中。有不少人见过他。小说里也记载他请僧人诵经，并布施金钱的故事。正是发生在这座山的事迹。有孙仙人的炼丹灶。在峰顶上。还有淘朱泉在白云峡的最深处。离寺庙有几里路。水太深无法徒步过去。我独自去探访了丹灶。灶旁边有很多奇特的石头。祠堂后面的一块石头尤其好。可以随意盘腿坐着休息。名叫玩丹石。寺里有一块唐代画的罗汉板。笔法超绝精妙。画中罗汉的眉眼生动传神。好像要和人说话一样。成都的古画佛像最多。但都比不上这一块。蜀地画的胡僧像，只有卢楞迦的画堪称第一。如今见到这块板画。才知道卢楞迦画风的渊源来历。其余十五块板画已经失传了。
此寺即继业三藏所作。业姓王氏。耀州人。隷东京天寿院。干德二年。诏沙门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贝多叶书。业预遣中。至开宝九年始归。寺所藏涅槃经一函四十二卷。业于每卷后。分记西域行程。虽不甚详。然地里大略可考。世所罕见。录于此以备国史之阙。
这座寺庙是继业三藏法师修建的。继业俗姓王，是耀州人，在东京天寿院出家。乾德二年，皇帝下诏派遣三百名僧人前往天竺，寻求佛舍利和贝叶经书，继业就在这批被派遣的人当中。他们直到开宝九年才回来。寺里收藏着一函《涅槃经》，共四十二卷。继业在每卷经书后面，分别记录了西域的行程。虽然记得不算特别详细，但大致的地理情况还是可以查考的。这些记载世上很少见到，我把它抄录在这里，以补充国史的缺漏。
业自阶州出塞西行。由灵武西凉甘肃瓜沙等州。入伊吴高昌焉耆于阗疎勒大石诸国。度雪岭至布路州国。又度大葱岭雪山。至伽湿弥罗国。西登大山有萨埵太子投崖饲虎处。遂至健陀罗国。谓之中印土。
玄奘法师从阶州出发，向西走出边关。经过灵武、西凉、甘肃、瓜州、沙州等地，进入伊吾、高昌、焉耆、于阗、疏勒、大石等国。翻越雪山，到达布路州国。又翻越大葱岭雪山，抵达迦湿弥罗国。向西攀登大山，那里有萨埵太子跳崖饲虎的地方。最后到达健驮逻国。这里被称为中印度地区。
又西至。庶流波国及太烂陀罗国。国有二寺。又西过四大国。至大曲女城。南临陷牟河。北背恒河塔庙甚多。而无僧尼。又西二程有宝阶故基。又西至波罗奈国。两城相去五里。南临恒河。又西北十许里至鹿野苑。塔庙佛迹最伙。业自云。别有传记。今不传矣。
再往西走，就到了庶流波国和太烂陀罗国。这两个国家各有一座寺院。继续向西经过四个大国，到达大曲女城。这座城南边靠着陷牟河，北边挨着恒河，佛塔和寺庙非常多，但是却没有出家的僧尼。再往西走两天的路程，有一处宝阶寺的旧地基。再往西走，就到了波罗奈国。这个国家的两座城相距五里，南边临着恒河。从那里向西北走大约十里，就到了鹿野苑。那里的佛塔、寺庙和佛陀留下的圣迹是最多的。慧超自己说，关于这些地方他另外写了专门的传记，可惜现在没有流传下来。
南行十里渡恒河。河南有大浮图。自鹿野苑西至摩迦提国。馆于汉寺。寺多租入。八村隷焉。僧徒往来如归。南与杖林山相直。巍峰岿然。山北有优婆掬多石室及塔庙故基。南百里有孤山。名鸡足三峰。云是迦叶入定处。又西北百里。有菩提宝座城。四门相望。金刚座在其中东向。又东至尼连禅河。东岸有石柱。记佛旧事。自菩提座东南五里至佛苦行处。又西三里至三迦叶村及牧牛女池。金刚座之北门外。有师子国伽蓝。又北五里至伽耶城。又北十里至伽耶山。云是佛说宝云经处。又自金刚座东北十五里至正觉山。又东北三十里至骨磨城。业馆于鰕罗寺。谓之南印土。诸国僧多居之。又东北四十里至王舍城。东南五里有降醉象塔。又东北登大山。细路盘纡。有舍利子塔。又临涧有下马迎风塔。度绝壑。登山顶。有大塔庙。云是七佛说法处。山北平地又有舍利本生塔。其北山半曰鹫峰。云是佛说法华经处。山下即王舍城。城北山址有温泉二十余井。又北有大寺及迦兰陀竹园故迹。又东有阿难半身舍利塔。温汤之西有平地。直南登山腹有毕波罗窟。业止其中。诵经百日而去。窟西复有阿难证果塔。此去新王舍城八里。日往乞食。会新王舍城中有兰若。隶汉寺。又有树提迦故宅城。其西有轮王塔。
往南走了十里，渡过恒河。河的南岸有一座大佛塔。从鹿野苑往西，就到了摩迦提国。我住在汉寺里。这座寺庙有很多田租收入，管着八个村子。僧人们来来往往，就像回家一样。南边正对着杖林山，山峰高耸，非常雄伟。山的北边有优婆掬多曾经住过的石屋，还有佛塔和庙宇的旧地基。往南一百里，有座孤零零的山，叫做鸡足山，有三个山峰。据说这是大迦叶尊者入定的地方。再往西北走一百里，有座菩提宝座城。城的四座城门遥遥相对。金刚座就在城里，朝向东边。再往东走，就到了尼连禅河。河的东岸有一根石柱，上面记录着佛陀过去的事迹。从菩提座往东南走五里，就到了佛陀当年苦行的地方。再往西走三里，就到了三迦叶村和牧牛女池。金刚座的北门外，有一座师子国僧人建的寺庙。再往北走五里，到了伽耶城。再往北走十里，到了伽耶山。据说这里是佛陀宣讲《宝云经》的地方。再从金刚座往东北走十五里，到了正觉山。再往东北走三十里，到了骨磨城。我在那里的虾罗寺住下，这一带被称为南印度，很多国家的僧人都住在这里。再往东北走四十里，到了王舍城。城东南五里，有一座降醉象塔。再往东北方向，攀登一座大山，山路又窄又绕，那里有舍利弗尊者的塔。靠近山涧的地方，还有一座下马迎风塔。渡过深谷，登上山顶，有一座大塔庙。据说这里是过去七佛讲说佛法的地方。山北边的平地上，还有一座关于舍利弗尊者前世故事的塔。北边的半山腰叫做鹫峰，据说这里是佛陀宣讲《法华经》的地方。山脚下就是王舍城。王舍城的北边山脚下，有二十多口温泉井。再往北，有一座大寺庙和迦兰陀竹园的旧址。东边还有一座供奉着阿难尊者半身舍利子的塔。温泉西边有一片平地，从那里径直往南，爬到山腰上，有一个毕波罗窟。我在那个洞里住下，念诵了一百天佛经才离开。洞的西边还有一座阿难证果塔。这里距离新王舍城有八里路，我每天去那里乞食。正好新王舍城里有一座小庙，属于汉寺管辖。那里还有树提迦的旧宅和城。城的西边，有一座轮王塔。
又北十五里有那烂陀寺。寺之南北各有数十寺。门皆西向。其北有四佛座。又东北十五里至乌岭头寺。东南五里有圣观自在像。又东北十里至伽湿弥罗汉寺。寺南距汉寺八里许。自汉寺东行十二里。至郤提希山。又东七十里有鸽寺。西北五十里有支那西寺。古汉寺也。西北百里至花氏城。育王故都也。
再往北十五里有那烂陀寺。寺庙的南北两边各有几十个小寺院。寺庙的大门都朝西开着。那烂陀寺北边有四个佛座。再往东北走十五里，就到乌岭头寺了。乌岭头寺东南五里处有圣观自在像。再往东北走十里，就到了伽湿弥罗汉寺。这个寺庙南边离汉寺大约八里远。从汉寺往东走十二里，来到郤提希山。再往东走七十里有鸽寺。西北方向五十里有支那西寺，这是一座古老的汉寺。从支那西寺往西北走一百里，到达花氏城，那儿是阿育王的老都城。
自此渡河。北至毘耶离城。有维摩方丈故迹又至拘尸那城及多罗聚落。逾大山数重至泥波罗国。又至摩偷果。过雪岭。至三耶寺。
从这儿过了河，向北走就到了毘耶离城。这里有维摩诘居士讲经时住过的小屋遗址。接着又到了拘尸那城和多罗聚落。翻过好几座大山后，就到了泥波罗国。然后又到了摩偷果这个地方。翻过雪山，最后到了三耶寺。
由故道自此入阶州。太祖已晏驾。太宗即位。业诣阙进所得梵夹舍利等。诏择名山修习。登峨眉。北望牛心。众峰环翊。遂作庵居。已而为寺。业年八十四而终。
沿着这条古道进入阶州。太祖已经驾崩，太宗即位后，业法师到皇宫呈上获得的佛经和舍利等物。皇帝下诏让他在名山修行。他登上峨眉山，向北眺望牛心山，只见群峰环绕护卫，于是搭建茅庵居住。后来把茅庵改建成寺庙。业法师八十四岁时圆寂。
出牛心复过中峰之前入新峨眉。观自观前山。开新路极峻。斗下冐雨。以游龙门。竭蹙数里。歘至一处。涧溪自两山石门中涌出。是为龙门峡也。以一叶舟。棹入石门。两岸千丈。岩壁色如碧玉。刻削光润。入峡十余丈。有两瀑布。各出一岩顶。相对飞下。嵌根有盘石承之。激为飞雨。溅洙满峡。舟过其前。衣皆沾洒透湿。又数丈半岩有圆龛。去水可二丈。以木梯升之。即龙洞也。峡中绀碧无底。石寒水清。非复人世。舟行数十步。石壁益峻水益湍。丞回棹。舟人云。前去更奇。以雨大作加飞瀑沾濡。暑肌起粟。骨惊神𢥠。凛乎夫不可以久留也。昔尝闻。峨眉双溪。不减卢山三峡。前日过之。真奇绝。及至龙门。则双溪又在下风。盖天下峡泉之胜。当以龙门为第一。要之。游者自知。未之游者。必以余言为过。然其道险绝。乱石当道。将至峡。必舍舆蹑草履。经营蹞步。于槎牙兀臬中。方至峡口。盖大峨峰顶。天下绝观。蜀人固自罕游。而龙门又胜绝于山间。游峨眉。者亦罕能到。非好奇喜事忘劳苦而不惮疾病者不能至焉。复寻大路出山。初夜始至县中。
出了牛心寺，又翻过中峰山的前面，走进了新峨眉这一段景区。站在观景台看前面的山，新修的路特别陡，像从头上往下掉似的，这时候突然下起雨来。要去龙门峡，只能喘着气拼命赶好几里路。忽然来到一个地方，山涧溪水从两边石壁夹着的石门里涌出来，这就是龙门峡。划着一只小木船，慢慢摇进石门。两岸石壁有千丈之高，崖壁的颜色像碧玉一样，光滑得好像刀削过似的，晶莹又润泽。进了峡谷十多丈远，有两道瀑布，各从一边崖顶流下，面对面飞泻下来。石壁根部有块大盘石接住流水，激溅起来的水花像飞雨一样，水珠洒满了整个峡谷。船从面前经过，衣服全被溅湿了，透透的。又走了几丈远，半山腰上有个圆形的石龛，离水面大概两丈高。得用木梯才能爬上去，那就是龙洞。峡谷里的水又深又蓝，深不见底，石头冷，水也清，简直不像人间。船又走了几十步，石壁更陡，水流也更急了。我们赶紧掉头往回划。船夫说：“前面更奇特，但是雨太大了，加上飞瀑溅得人浑身湿透，暑天里冻得起鸡皮疙瘩，骨头都发凉，心神也害怕，冷得实在没法多待。”
以前就听说过，峨眉山双溪风景不比庐山三峡差。前几天经过时，觉得真是绝了。等到了龙门峡，才觉得双溪又得甘拜下风。天下峡谷泉水的极致，应当把龙门排第一。总之，游过的人自己心里清楚。没游过的人，肯定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但这条路实在太险了，乱石堆在路上挡道。快到峡谷时，必须放下轿子，换上草鞋。得在满是参差怪石和坑洼的地方，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才能到峡口。大峨峰顶是天下一绝，四川本地人都很少去游。而龙门又是在山间最绝的地方，就是游峨眉山的人也极少能到。除非是那些好奇喜欢冒险、不怕苦累、也不怕生病的人，否则是根本到不了的。
于是我们重新找大路出山，到初夜时分才回到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