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灯珣禅师
禅师名守珣。号佛灯。出吉安州施姓巨族。早岁弃家。得道于太平佛鉴懃公。珣初参广鉴瑛不契。竟谒佛鉴。佛鉴孤硬难入。珣乃封其衾而矢曰。此生不悟。不展此也。于是昼坐宵立。逾七七日。惫甚。适佛鉴垂语曰。森罗万象一法所印。珣踊跃便出法堂。即投灵云。见桃花颂曰。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熳始抬眸。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佛鉴曰。如何是灵云不疑处。对曰。只今觅个疑处。了不可得。曰玄沙道未彻在。那里是未彻处。曰深知和尚老婆心切。佛鉴喜之。会佛果至。鉴称珣见处稳实。且曰。此子自治。严刻密室。如对大宾。后当有造。佛果佯诺。乃私招珣游山。偶到一潭。佛果推珣落水。遽问曰。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珣对曰。潭深鱼聚。见后如何。珣曰。树高招风。见与未见时如何。珣曰。伸脚在缩脚里。佛果乃大笑。宣和改元。诏佛鉴住蒋山。佛果移书与鉴。必以珣首蒋山众。由是湖海知名。建炎间。住天圣。开堂时。内翰王公问。三圣逢人则出话。珣笑曰。公曾阅诗否。曰馆务之暇何所不覧。珣曰。诗云。湖光㶑灔晴徧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浓抹总相宜。王公乃大称。珣于朝待制潘良贵。甞以南泉斩猫话。请益于珣。珣曰。如今士夫说禅说道。秖依着义理便快活。似将钱买油糍。吃了便不饥。其余便道。是瞒他亦可笑也。贵领旨后。以居士身。弘珣之道。珣迁何山。晚居天宁。每怜学者根器不妙。委曲援引。如瓶泻秋河。间有窃议。不遑恤也。甞举婆子烧庵话曰。大凡扶宗立教。须是其人。你看他婆子。虽是个女人。宛有丈夫作略。二十年蓰油费酱。固是可知。一日向百尺竿头做个失落。直得用尽平生腕头气力。自非个俗汉。知几洎乎巧尽拙出。然虽如是。诸人要会么。雪后始知松栢操。事难方见丈夫心。又举沩山一日见埜火。乃问道吾。还见火么。曰见。沩曰。从何处起。曰除却经行坐卧。请师别致一问来。沩山休去。乃曰。连天野火了无涯。起处犹来辨作家。眼里瞳人双翳尽。面前徧界绝空花。道吾老也堪夸。且道毕竟从甚处起。汲水僧归林下寺。待船人立渡头沙。有僧问宾中宾。珣答。客路如天远。候门似海深。宾中主。珣答。长因送客处。忆得别家时。主中宾。答相逢不必问前程。主中主。答一朝权祖令。谁是出头人。僧曰。向上宗乘又如何。珣曰。大海若知足。百川应倒流。又甞谓众曰。兄弟若有省悟处。不拘时节。须来露个消息。会雪夜有僧。直扣丈室。珣起秉烛。震威喝曰。雪深夜半。求决疑情。因甚威仪不具。僧顾衣裓。珣便逐出。绍兴甲寅。从天宁归鄣南告寂。侍者请遗偶。珣曰。不曾做得。即逝火浴。舌根不坏。塔于宝应院。珣初在庐山日。有僧彦威。冬月用荻花絮纸衣。珣见大瞋曰。你少年輙求温煖如此。岂有心学道耶。威大惊。退问兄弟。时堂中有荻花衣者。才三四人。皆年七十余矣。
禅师名叫守珣,法号佛灯,出身于吉安州的施姓大家族。他年轻时便舍弃家庭,在太平寺佛鉴慧勤禅师那里悟道。
守珣最初参拜广鉴行瑛禅师未能契合,最终拜见佛鉴禅师。佛鉴禅师风格孤峻难以契入,守珣就将被子封存发誓说:“这辈子若不能开悟,绝不展开这床被子。”于是他白天打坐,夜间站立,过了四十九天,疲惫至极。恰逢佛鉴禅师开示:“宇宙万物都是一法的显现。”守珣欢欣鼓舞地走出法堂,立即前去参究灵云志勤禅师见桃花开悟的公案,作偈道: 终日看天不抬头,桃花烂漫始抬眸。 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
佛鉴问:“什么是灵云禅师不起疑处?”守珣答:“如今要找个疑处,根本找不到。”佛鉴又问:“玄沙师备禅师说未彻底,哪里是未彻底处?”守珣回答:“深深体会和尚慈悲心切。”佛鉴闻言十分欢喜。
适逢佛果克勤禅师到访,佛鉴称赞守珣见地稳当扎实,并说:“这孩子自我要求严格,在静室中用功如同面对贵宾,日后必有所成。”佛果表面应和,私下邀守珣游山。偶至一处水潭,佛果突然将守珣推落水中,急忙问道:“牛头法融未见四祖道信时如何?”守珣答:“潭深鱼聚。”佛果又问:“见后如何?”守珣说:“树高招风。”再问:“见与未见时如何?”守珣答道:“伸脚在缩脚里。”佛果听后大笑。
宣和元年,朝廷诏请佛鉴禅师住持蒋山。佛果写信给佛鉴,坚持要让守珣统领蒋山僧众,从此守珣名扬四海。建炎年间,守珣住持天圣寺。开堂说法时,翰林学士王公问:“三圣慧然禅师逢人便出机锋话头,您怎么看?”守珣笑道:“您可曾读过诗?”王公答:“在翰林院闲暇时无所不读。”守珦便吟道:“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王公大为赞叹。
待制潘良贵曾以南泉普愿禅师斩猫公案向守珣请益。守珣说:“如今士大夫谈禅论道,只依着义理便觉得痛快,好比用钱买油饼,吃了就不饿。若说其他法门是欺瞒人,也实在可笑。”潘良贵领受心要后,以居士身份弘扬守珣的禅法。
守珣后来移住何山,晚年居天宁寺。他常怜悯学人根器不够敏锐,总是耐心引导,如同秋日河水倾入瓶中般毫无保留。间或有人私下议论,他也无暇顾及。曾举婆子烧庵公案开示:“凡是扶持宗派、建立教化,必须找对传人。你看那婆子虽是个妇人,却具大丈夫气概。二十年供养油盐酱醋,其诚心可见。一日在百尺竿头放手一跃,用尽平生力气。若非真汉子,怎能把握时机直到巧尽拙现?虽然如此,各位可明白?雪后才知松柏操,事难方见丈夫心。”
又举沩山灵祐禅师见野火公案:“沩山一日见野火,问道吾禅师:‘看见火了吗?’道吾答:‘看见了。’沩山问:‘从何处起?’道吾说:‘除去经行坐卧,请师父另提一问。’沩山便作罢。”守珣继而颂道: 连天野火了无涯,起处犹来辨作家。 眼里瞳人双翳尽,面前遍界绝空花。 道吾老也堪夸,且道毕竟从甚处起? 汲水僧归林下寺,待船人立渡头沙。
有僧问“宾中宾”,守珣答:“客路如天远,侯门似海深。”问“宾中主”,答:“长因送客处,忆得别家时。”问“主中宾”,答:“相逢不必问前程。”问“主中主”,答:“一朝权祖令,谁是出头人。”僧再问:“向上宗乘又怎样?”守珣道:“大海若知足,百川应倒流。”
他曾对大众说:“各位若有省悟之处,不论何时,都该来透个消息。”某夜雪天,有僧直叩方丈室。守珣起身持烛,震威大喝:“雪深夜半,为决疑情而来,为何威仪不整?”僧人回头看衣襟,守珣便将他赶出。
绍兴甲寅年,守珣从天宁寺返回鄣南示寂。侍者请留偈,他说:“不曾做得。”随即圆寂。火化后舌根不坏,舍利塔建于宝应院。
早年守珣在庐山时,见僧彦威冬季用芦花絮纸衣御寒,大怒道:“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贪图温暖,岂是真心学道之人?”彦威大惊,退下询问同修,得知全寺穿芦花衣的不过三四人,都是年过古稀的老僧。
赞曰。佛灯于七七之际。顿了大事。圆悟尚剥啄之。何也。如海底珊瑚。不以铁纲举而出之。焉得珍灼于人间世哉。然佛灯以清简之风震一世。足征其源。亦不愧也矣。
赞语:佛灯禅师在四十九天禅修期间,顿时彻悟了生死大事。就连圆悟这样的高僧也曾对他进行锤炼,这是为什么呢?就像深海里蕴藏的珊瑚,若不用铁网打捞出水,又怎能将其珍贵光彩显现于人间呢?然而佛灯禅师以清净简朴的宗风震动当世,足以印证他的修行根基,确实当之无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