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源诸诠集都序

圭峰禅师汇集禅宗各派源流教义编成禅藏，并为此作序。河东裴休赞叹道：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自从如来现世，根据众生根机施设教法；菩萨应化人间，针对病症开示药方。所以佛陀一代教法，开出深浅不同的三种法门；从同一真净心体，演绎出性宗与相宗的区别教义。马鸣、龙树两位菩萨，都弘扬佛陀的教说，却有空宗与性宗的不同宗趣；慧能、神秀两位禅师，同传达摩祖师的心法，却有顿悟与渐修的差异禀受。荷泽神会直指知见本性，江西马祖主张一切皆真；天台宗专修空假中三观，牛头宗强调万法本无。其他宗派或有空有相互破斥，真妄彼此含摄；或逆向否定，或顺向取用；或密意指示，或显了解说。因此从天竺到中土，宗派实在繁多。这实在是由于病症有千百种根源，药物便产生诸多品类，必须应机施教、随器授法，不能完全相同。虽然都是证悟的门径，全是正确真实的道路，但各宗派门下通达者少、局限者多。所以数十年来，师承法脉日益衰坏：把所承袭的宗派当作门户，各自张扬；拿经论教典当作武器，互相攻击。人情随着攻防立场而变迁(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甲的人不仁吗？造甲的人唯恐铠甲不坚固使人受伤，造箭的人却唯恐箭不够锋利不能伤人。这是他们所习的技艺造成的啊。现今学佛者只是跟随宗派徒众彼此相互否定罢了。“函”字在《唐韵》中从金从䤴，指铠甲。《周礼》记载“函人为甲”，就是制造铠甲的人。古字多单用，所以孟子也单用“函”字)，教法随着人我分别而判分高下。是非纷乱纠缠，无人能够辨明析清。这样一来，从前世尊、菩萨及各方教宗留下的教法，恰恰足以引发诤论，让后人增添烦恼病患，还有什么利益可言呢？圭峰大师长久感叹道：我正逢这个时代，不能再沉默了啊(孔子删定《诗经》《尚书》，校正礼乐制度，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述而不作，乃是圣人看重道统而不看重事迹。意思是说我长久修习本宗佛法，现在忽然要融会诸宗，岂是想树立自己的事迹呢？实在是不得已啊。“丁”是正值、正当的意思，指正处在需要融会诸宗的时)于是用如来三种教义，印证禅宗三种法门；融化瓶、盘、钗、钏等器皿回归同一金体，搅拌酥、酪、醍醐等制品融为同一法味。提起纲领而所有网目都顺直(《荀子》说：好比提起皮裘的领子，屈指抖一抖，顺直的毛就数不清了)，把握要旨而前来归附者同向一(“趋”字读平声。《周易略例》说：把握要旨来观察未来，那么天地四方辐辏而来，也不足为多。本序依据圆教来印合诸宗，即使百家学说也无不能统摄)还担心学人难以明白，又直接开示宗门源流的本末、真妄的和合、空性的隐显、法义的差别、顿渐的异同、遮诠与表诠的交融、权教与实教的深浅、通达与局限的是非(从此处往下赞叹叙述显明而反复叮嘱，希望人们悟入)无不是提着耳朵告诫(《毛诗》说：我不但当面教导你，还提着耳朵叮嘱你。原诗是痛心那人不修德行、荒淫昏乱，说我不但当面告诉你，还提起你耳朵、凑近耳边告诫你，你终究不改。意思是说叮嘱得非常恳切)，指着掌心(《论语》说：懂得这学说的人对于天下的事，大概就像看这里吧——指着自己的手掌。是说孔子讲明了道理，就指着自己的手掌给弟子看，说看清这事分明得像掌中之物容易了)有时严厉呵斥，有时慈爱诱导(从此处往下赞叹慈悲忧念，如同养育婴儿一般)。喂以乳汁又调以药石，是忧虑佛种中途夭折损伤(没有少许善根而成为一阐提，就是夭折损伤啊)；搂在怀中细心呵护(《毛诗》说：怀抱我、顾念我。是说慈母惦念幼儿，腹前抱着我，暂时起身离开又回头顾念我，爱惜之情极深)，是念及众生被欲火洪水漂流焚烧(贪欲就是水火)；牵引引导他们，是惧怕他们被邪见小乘迷惑陷溺(既然有善根，又已远离五欲，还怕他们不归入大乘啊)；挥手驱散纷争，是悲悯争斗习气的根深蒂固。再明亮的太阳也不能破除长夜的昏暗，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身后的子女(从此处往下赞叹悲智与佛相同。佛日虽然炽盛，得到我师之后才能回光曲照；佛的慈悲虽然普被，得到我师之后才能弘益更多)像我师父这样的人，捧起佛日而委曲回照，疑惑阴霾全部消除；随顺佛心而横亘大悲，穷尽劫数蒙受利益。那么世尊是阐扬教法的主宰，我师是会通教法的大德。根本与枝末相互扶持，远方与近处彼此映照。可以说完成了一代教法的所有大事了(从世尊演教直到今日，会通融合，能事才算完毕)有人问：自从如来以来未曾如此大规模地会通诸宗。如今一下子违背宗趣而不守门户，废除关防而不据险要，岂不是违背了秘藏密契之道吗？回答说：佛在《法华经》《涅槃经》的法会中，其实也已融会诸法为一味。只是愚昧的人不能觉察。所以《涅槃经》中，迦叶菩萨说：诸佛有密语，却没有密藏。世尊赞叹道：如来的言语，开显显露、清净无蔽。愚人不理解，认为是秘密宝藏；智者通达明了，就不叫作藏了。这就是明证。所以王道兴盛时，外户不用关闭而守备在于防御戎狄；佛道完备时，诸法总持无碍而防范在于魔说外道(涅槃圆教融会诸法，只简别魔说及外道邪宗罢了)不应当再执着私情、捋袖伸臂地参与争斗了。唉！后来的学人，应当取信于佛，不要取信于人；应当取证于根本教法，不要取证于枝末习气(本序用佛语印合诸宗，以根本教法照见偏颇之说，所以反复劝告要深信)能够这样，就不辜负圭峰禅师辛勤劳苦的恩德了(可怜父母生我多么辛劳。我师的恩德，胜过父母啊。后人看到他的法教却不生悲感之心，那就与木石没有差别了。大家还须保重)

《禅源诸诠集》这本书，收录了各家祖师解释禅门根源道理的的文字、句子和偈颂，编成一藏，留给后代的人看，所以总起来起了这个名字。

“禅”是天竺话，全称叫“禅那”，中国话翻译过来叫“思惟修”，也叫“静虑”，都是“定”和“慧”的通称。

“源”指的是一切众生本来就觉悟的真实本性，也叫“佛性”，也叫“心地”。悟到了它就叫“慧”，修习它就叫“定”，定和慧合起来通称为“禅那”。这个本性是禅的根本源头，所以说“禅源”。也叫“禅那理行”，因为这个根本源头属于禅的道理，放下一切执念去契合它属于禅的修行，所以说“理行”。

不过现在所收集的各家著作，大多谈的是禅的道理，很少谈禅的修行，所以暂且用“禅源”来作标题。

现在有人只把真性叫做“禅”，这是既不懂“理”和“行”的含义，又分不清中国话和天竺话的区别。但也不是说离开真性另外有个禅体，只是众生迷失了真性、跟着外境跑，就叫“散乱”；背对外境、回归真性，才叫“禅定”。如果直接说本性本身，那它既不是真也不是妄，没有背也没有合，没有定也没有乱，谁还能说它叫“禅”呢？

况且这个真性不只是禅门的源头，也是一切万法的源头，所以叫“法性”；也是众生迷和悟的源头，所以叫“如来藏”“藏识”；也是诸佛万德的源头，所以叫“佛性”；也是菩萨万行的源头，所以叫“心地”。万行不出六波罗蜜，禅门只是六种中的一种，排在第五，怎么能把真性整个叫做一种禅行呢？

然而禅定这一种修行最为神妙，能引发本性上的无漏智慧，一切妙用、万德万行、乃至神通光明，都从定中发出来。所以三乘学人想求圣道，必须修禅，离开这个就没有门、没有路。即使念佛求生净土，也必须修十六观禅以及念佛三昧、般舟三昧。

再说，真性是不垢不净的，凡夫和圣人没有差别；而禅则有浅有深，等级不同。带着别的想法、喜欢上界、厌恶下界去修的，是外道禅；正信因果，但也带着喜欢和厌恶去修的，是凡夫禅；悟到“我空”这个偏真之理去修的，是小乘禅；悟到“我法二空”所显的真理去修的，是大乘禅。

如果顿悟自心本来清净，根本没有烦恼，无漏的智慧本性本来就具足，这个心就是佛，毕竟没有差别，依这个去修的，是最上乘禅，也叫如来清净禅，也叫一行三昧，也叫真如三昧。这是一切三昧的根本，如果能念念修习，自然渐渐得到百千种三昧。达摩门下辗转相传的，就是这个禅。

达摩还没来中国的时候，古来各家所理解的都是前面四种禅和八定，各位高僧修了也都有功用。南岳、天台叫大家依照三谛的道理修三止三观，教义虽然最圆妙，但他们入门修行的次第，也只是前面那些禅的行相。只有达摩所传的，顿然同于佛体，和别的法门完全不同，所以学的人很难得到它的宗旨。得到了就成圣，很快证得菩提；失去了就成邪，很快堕入恶道。先祖为了革除愚昧、防止过失，所以暂且一人传一人；后代已经有所凭据，所以就任凭千灯千照。

到了后来，法传久了产生弊病，错误很多，所以学经论的人怀疑诽谤的也很多。本来佛说的顿教、渐教，禅开的顿门、渐门，这两种教、两种门各自是相符的。现在讲经的人偏重渐义，参禅的人偏播顿宗，禅和讲碰到一起，就像胡人和越人隔得那么远。

宗密我不知道前世做了什么，熏成了这样的心，自己还没解脱，却想解开别人的束缚，为了佛法忘了自己的身体性命，怜悯众生比自己的心情还急切。常常感叹人和法错位，法成了人的病。所以我另外撰写了经律论的疏，大开门户讲戒定慧，显示顿悟要依靠渐修，证明祖师的说法符合佛的意思。意思既然有本有末就详细指示，文字就浩博而难以寻找。泛泛学的人虽然多，坚持志向的人却少。何况迹象涉及名相，谁分得清金子和黄铜？白白自己疲劳，没见到感应。

虽然佛说悲心增上是一种修行，但自己顾虑爱见难以防范，就离开大众进山修定，定慧均等，前后息虑，算起来有十年。微细的习气起灭，在静慧中看得清清楚楚；差别的法义罗列，在空心中显现出来。就像空隙中的日光里，纤尘扰扰；清潭水底，影像昭昭。哪里比得上空守默然的痴禅、只寻文字的狂慧呢？

然而本来是因为了解自心才去辨明诸教，所以恳切用心于心的宗旨；又因为辨明诸教而理解修心，所以虔诚于教义。教，就是诸佛菩萨留下的经论；禅，就是各位善知识所述的句偈。只是佛经展开，罗列大千世界八部众；禅偈简略，只针对这个地方一类根机。罗列众广就浩瀚难依，针对根机就确切易用。现在编纂的目的就在这里。

问：说到简略，文字必须简约，义理必须周全。按理应该把多种义理收束在少量文字中。况且诸佛说经都具备法、义、因、果、信、解、修、证。虽然世界各异、教化方式不同，所立的教没有不备这些的。所以《华严经》每会每位都总结十方世界全是这样说的。现在看所收集的各家禅述，大多是随问反质、旋立旋破，没有这样的条理，不见始终，怎么能叫简略的佛教呢？

答：佛出世立教和师父随处度人，事体各别。佛教是万代依靠，按理必须详细指示；师父训导是当下度脱，用意在于使人心玄通。玄通必须在忘言，所以言下不留痕迹，痕迹绝于意地，理显于心源，这样信解修证不用刻意就自然成就，经律疏论不用学习就自然冥通。所以有人问修道，就答以无修；有人求解脱，就反问谁缚；有人问成佛之路，就说本无凡夫；有人问临终安心，就说本来无事。或者说这是妄、这是真，这样用心、这样息业。举要来说，只是随当时的事、应当时的机，哪有固定的法叫阿耨菩提？哪有固定的行叫摩诃般若？只要情无所念、意无所为、心无所生、慧无所住，就是真信、真解、真修、真证。

如果不了解自心，只执着名教，想求佛道，难道没看见识字看经的人根本不证悟，销文释义只是增长贪嗔吗？何况阿难多闻总持，积了很多年也没登圣果；息缘反照，暂时就证得无生。就知道乘教的利益、度人的方法各有来由，不应该在文字上责备。

问：既然重视得意不贵专文，那又何必编纂这些句偈？

答：收集有两个意思。一是有的人虽然经过师父传授，但悟得不彻底，又没遇到各位善知识处处勘验印证，现在看了就能遍见各位师父的言意，来通自己的心，断绝其余念头。二是为悟解了达的人，想当人师，让他广其见闻、增其善巧，依解摄众、答问教授。就是上面说的：罗千界就漭荡难依，就一方就指的易用。

然而又不只是资助忘言之门，也兼垂禅教的利益；不但令意符合佛，也想使文合于经。既然文似乎相乖而要令它合，实在不容易。必须判一藏经的大小乘、权实理、了义不了义，才能印定诸宗禅门各有旨趣、不乖佛意。就是说一藏经论统起来只有三种，禅门言教也统起来只有三宗，配对相符才成圆见。

问：现在习禅诠，和经论有什么关系？

答：有十个理由。必须知道经论的权实，才能辨诸禅的是非；又必须识禅心的性相，才能解经论的理事。一、师有本末，凭本印末。二、禅有诸宗互相违阻。三、经如绳墨楷定邪正。四、经有权实须依了义。五、量有三种勘契须同。六、疑有多般须具通决。七、法义不同善须辨识。八、心通性相名同义别。九、悟修顿渐言似违反。十、师授方便须识药病。

初、说师有本末：诸宗始祖就是释迦，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诸祖相承，根本是佛亲付；菩萨造论，始末唯弘佛经。何况迦叶乃至毱多弘传都兼三藏，提多迦以下因僧诤律教别行，罽宾国以来因王难经论分化。中间马鸣、龙树都是祖师，造论释经数千万偈，观风化物没有固定事仪。从来没有讲者毁禅、禅者毁讲。达摩在天竺受法，亲自到中华，见这里学人多未得法，只以名数为解、事相为行，想让他们知道月不在指、法是我心，所以只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显宗破执，才有这话，不是离开文字说解脱。所以教授得意的人，就频频赞叹《金刚》《楞伽》，说这两经是我心要。

现在的弟子彼此迷源，修心的人把经论当别宗，讲说的人把禅门当别法。听到谈因果修证就推给经论之家，不知道修证正是禅门的本事；听到说即心即佛就推给胸襟之禅，不知道心佛正是经论的本意。现在如果不用权实的经论对配深浅的禅宗，怎么能以教照心、以心解教？

二、禅有诸宗互相违反：现在收集所述将近百家，宗义不同的还有十室。就是说江西、荷泽、北秀、南侁、牛头、石头、保唐、宣什以及稠那、天台等，立宗传法互相乖阻。有的以空为本，有的以知为源；有的说寂默方真，有的说行坐皆是；有的说见今朝暮分别为作一切皆妄，有的说分别为作一切皆真；有的万行悉存，有的兼佛亦泯；有的放任其志，有的拘束其心；有的以经律为所依，有的以经律为障道。不只是泛语，而是确言，确弘其宗，确毁余类，怎么能和会呢？

问：对的就收，错的就拣，何必委曲和会？

答：或空或有，或性或相，都不是邪僻，只是因为各都党己为是、斥彼为非，彼此确定，所以须和会。

问：既然都不是邪，就各任确定，何必会之？

答：至道归一，精义无二，不应两存；至道非边，了义不偏，不应单取。所以必须会之为一，令皆圆妙。

问：以冰杂火，势不俱全；将矛刺盾，功不双胜。诸宗所执既互相违，一是就有一非，如何会令皆妙？

答：俱存其法，俱遣其病，就皆妙了。就是说以法就人即难，以人就法即易。人多随情互执，执就相违，诚如冰火相和、矛盾相敌，所以难。法本称理互通，通就互顺，自然凝流皆水、镮钏皆金，所以易。举要来说，局之则皆非，会之则皆是。如果不用佛语各示其意、各收其长，统为三宗、对于三教，那怎么能会为一代善巧、俱成要妙法门、各忘其情、同归智海呢？

三、经如绳墨楷定邪正：绳墨不是巧工，巧工必以绳墨为凭；经论不是禅传，传禅者必以经论为准。中下根的人只可依师，师自己观根随分指授；上根之辈悟须圆通，不究佛言怎么能同佛见？

问：所在都有佛经，任学者转读勘会，现在集禅要，何必辨经？

答：这个意思就是其次的文，便是答此问。

四、经有权实须依了义：佛说诸经有随自意语、有随他意语，有称毕竟之理、有随当时之机，有诠性相、有顿渐大小，有了义不了义。文或敌体相违，义必圆通无碍。龙藏浩汗，哪里见旨归？所以现在只用十余纸都决择了，令一时圆见佛意。见佛意后，就备寻一藏，就句句知宗。

五、量有三种勘契须同：西域诸贤圣所解法义，都以三量为定：一比量，二现量，三佛言量。量就像度量升斗量物知定。比量是以因由譬喻比度，如远见烟必知有火，虽不见火也不是虚妄。现量是亲自现见，不假推度，自然定。佛言量是以诸经为定。勘契须同：如果只凭佛语、不自比度证悟自心，只是泛信，于己未益。如果只取现量自见为定、不勘佛语，怎么知邪正？外道六师亲见所执之理，修之也得功用，自谓为正，岂知是邪？如果只用比量，既无圣教及自所见，约何比度？比度何法？所以须三量勘同，方为决定。禅宗已多有现比二量，现在更以经论印之，就三量备了。

六、疑有多般须具通决：数十年中频频有经论大德问我：四禅八定都在上界，此界无禅，凡修禅者须依经论引取上界禅定而于此界修习，修习成者都是彼禅，诸教具明无出此者，如何离此别说禅门？既不依经即是邪道。又有问：经云渐修祇劫方证菩提，禅称顿悟刹那便成正觉，经是佛语禅是僧言，违佛遵僧窃疑未可。又有问：禅门要旨无是无非，涂割怨亲不嗔不喜，何以南能北秀水火之嫌、荷泽洪州参商之隙？又有问：六代禅宗师资传授禅法皆云内授密语外传信衣，衣法相资以为符印，曹溪已后不闻此事，未审今时化人说密语否？不说则所传者非达摩之法，说则闻者尽合得衣。又有禅德问：达摩传心不立文字，汝何违背先祖讲论传经？近复问：净名已呵宴坐，荷泽每斥凝心，曹溪见人结跏曾自将杖打起，今问汝每因教诫即劝坐禅，禅庵罗列遍于岩壑，乖宗违祖吾窃疑焉。

我虽随时各已酬对，然而疑者千万，愍其未闻。何况所难的人情皆遍执，所执各异，彼此互违，因决申疑复增己病。所以须开三门义、评一藏经，总答前疑，无不通彻。

七、法义不同善须辨识：凡欲明解诸法性相，先须辨得法义。依法解义，义即分明；以义诠法，法即显著。现在且约世物说明：如真金随工匠等缘作镮钏椀盏种种器物，金性必不变为铜铁，金即是法，不变随缘是义。设有人问说何物不变何物随缘，只合答云金也。以喻一藏经论义理只是说心，心即是法，一切是义。所以经云无量义者从一法生。然而无量义统唯二种：一不变，二随缘。诸经只说此心随迷悟缘成垢净凡圣烦恼菩提有漏无漏等，也只说此心垢净等时元来不变常自寂灭真实如如等。设有人问说何法不变何法随缘，只合答云心也。不变是性，随缘是相。当知性相皆是一心上义。今性相二宗互相非者，良由不识真心，每闻心字将谓只是八识，不知八识但是真心上随缘之义。所以马鸣菩萨以一心为法、以真如生灭二门为义。论云依于此心显示摩诃衍义，心真如是体，心生灭是相用。只说此心不虚妄故云真，不变易故云如。是以论中一一云心真如心生灭。今时禅者多不识义故但呼心为禅，讲者多不识法故但约名说义，随名生执难可会通。闻心为浅闻性谓深，或却以性为法以心为义。所以须约三宗经论相对照之，法义既显但归一心自然无诤。

八、心通性相名同义别：诸经或毁心是贼制令断除，或赞心是佛劝令修习，或云善心恶心净心垢心贪心嗔心慈心悲心，或云托境心生，或云心生於境，或云寂灭为心，或云缘虑为心，乃至种种相违。若不以诸宗相对显示，则看经者何以辨之？为当有多种心？为复只是一般心耶？今且略示名体。泛言心者略有四种，梵语各别翻译亦殊：一纥利陀耶，此云肉团心，此是身中五藏心也。二缘虑心，此是八识俱能缘虑自分境故。此八各有心所善恶之殊，诸经之中目诸心所总名心也，谓善心恶心等。三质多耶，此云集起心，唯第八识积集种子生起现行故。四乾栗陀耶，此云坚实心，亦云贞实心，此是真心也。然第八识无别自体，但是真心，以不觉故与诸妄想有和合不和合义。和合义者能含染净目为藏识，不和合者体常不变目为真如，都是如来藏。故楞伽云寂灭者名为一心，一心者即如来藏，如来藏亦是在缠法身，如胜鬘经说。故知四种心本同一体。故密严经云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藏即赖耶识，如来清净藏世间阿赖耶，如金与指镮展转无差别。然虽同体，真妄义别本末亦殊。前三是相，后一是性。依性起相盖有因由，会相归性非无所以。性相无碍都是一心，迷之即触面向墙，悟之即万法临镜。若空寻文句或信胸襟，于此一心性相如何了会？

九、悟修顿渐似反而符：诸经论及诸禅门或云先因渐修功成豁然顿悟，或云先须顿悟方可渐修，或云由顿修故渐悟，或云悟修皆渐，或云皆顿，或云法无顿渐顿渐在机。如上等说各有意义。言以反者，谓既悟即成佛本无烦恼名为顿者，即不应修断，何得复云渐修？渐修即是烦恼未尽因行未圆果德未满，何名为顿？顿即非渐，渐即非顿，故云相反。如下对会，即顿渐非唯不相乖反，而乃互相资也。

十、师资传授须识药病：承上传授方便皆先开示本性，方令依性修禅。性不易悟多由执相，故欲显性先须破执。破执方便须凡圣俱泯功过齐祛，戒即无犯无持，禅即无定无乱，三十二相都是空花，三十七品皆为梦幻，意使心无所著方可修禅。后学浅识便但只执此言为究竟道。又以修习之门人多放逸，故复广说欣厌毁责贪恚赞叹勤俭调身调息粗细次第。后人闻此又迷本觉之用，便一向执相。唯根利志坚者始终事师方得悟修之旨。其有性浮浅者才闻一意即谓已足，仍恃小慧便为人师，未穷本末多成偏执。故顿渐门下相见如仇雠，南北宗中相敌如楚汉，洗足之诲摸象之喻验于此矣。今之所述岂欲别为一本集而会之？务在伊圆三点，三点各别既不成伊，三宗若乖焉能作佛？故知欲识传授药病，须见三宗不乖，须解三种佛教。

上面讲的这十层意思，道理和例子都很清楚。只要仔细对照，详加研究，就能明白禅门的三种宗派和教下的三种教法，像用斗称量一样准确，足以判定深浅。先讲禅门，再用教法来印证。

禅门三宗是：第一，息妄修心宗；第二，泯绝无寄宗；第三，直显心性宗。教下三种是：第一，密意依性说相教；第二，密意破相显性教；第三，显示真心即性教。这三教依次和前面三宗相对应，一一加以印证，然后总汇为一味。现在先讲禅宗。

第一，息妄修心宗。这一宗说：众生虽然本来就有佛性，但被无始以来的无明覆盖住了，看不见，所以轮转生死。诸佛已经断尽妄想，所以能清清楚楚地见到佛性，出离生死，具足神通，自在无碍。应当知道，凡夫和圣人的作用不同，外境和内心各有各的范围。所以要依照师父的言教，背离外境，观照自心，息灭妄念。妄念灭尽就觉悟了，无所不知。就像镜子昏暗中落了灰尘，必须勤勤恳恳地擦拭，灰尘擦尽，光明就显现出来，无所不照。同时还要明白进入禅定的方法：远离喧闹，住在安静的地方，调理身体，调理呼吸，盘腿静坐，舌头抵住上腭，心专注在一个境界上。南方的侁禅师、北方的秀禅师、保唐、宣什等门下，都属于这一类。牛头、天台、惠稠、求那等，他们修行的方法看起来大致相同，但见解却有差别。

第二，泯绝无寄宗。这一宗说：凡夫和圣人等一切法，都像梦幻一样，什么都没有，本来就是空寂的，不是现在才没有的。就连这个通达空的智慧，也不可得。平等的法界中，没有佛，没有众生，法界也只是假名。心既然不存在，谁来说法界？无所谓修，也无所谓不修；无所谓佛，也无所谓不佛。就算有一法胜过涅槃，我说它也像梦幻一样。没有什么法可以拘束，没有什么佛可以成就。凡有所作，都是迷妄。这样了达本来无事，心无所寄托，才能免除颠倒，才叫做解脱。石头、牛头，下到径山，都开示这个道理，让心行与此相应，不让心情停滞在任何一法上。日久功深，尘垢习气自然消亡，那么对怨亲苦乐一切都没有障碍。因此有一类道士、儒生、闲僧，泛泛参究禅理的人，都说这个话，便以为达到了极点。他们不知道这一宗不只是以这个话为法。荷泽、江西、天台等门下，也说这个道理，但并不是他们所宗奉的。

第三，直显心性宗。这一宗说：一切诸法，不论是有还是空，都只是真性。真性没有相状，没有造作，本体不是一切，就是说它不是凡不是圣，不是因不是果，不是善不是恶等等。但就在这本体起的作用上，能造作种种，能凡能圣，现色现相等等。在这当中指示心性，又有两类：

第一类说：现在能说话、能动作、贪嗔慈忍、造善造恶、受苦受乐的这个，就是你的佛性。这个本来就是佛，除了这个没有别的佛。明白了这个天真自然，所以不可以起心去修道。道就是心，不可拿心再去修心。恶也是心，不可拿心再去断心。不断不修，任运自在，才叫做解脱。性像虚空，不增不减，何必再去添补？只要随时随处息业养神，圣胎增长，显发自然神妙，这就是真悟、真修、真证。

第二类说：诸法如梦，诸圣都这样说。所以妄念本来寂灭，尘境本来空。这空寂的心，灵知不昧。这空寂的知，就是你的真性。任你迷，任你悟，心本来自己知道，不靠缘生，不因境起。“知”这一个字，是众妙之门。由于无始以来迷了它，所以妄执身心为我，起贪嗔等念。如果得到善友开示，顿时悟到空寂的知，知且无念无形，谁是我相人相？觉悟到诸相皆空，心自然无念。念起就觉，觉了就没有。修行的妙门，只在这里。所以虽然要修万行，只以无念为宗。只要得到无念的知见，那么爱恶自然淡泊，悲智自然增明，罪业自然断除，功行自然增进。既然了知诸相非相，自然就是无修之修。烦恼尽时，生死就断了。生灭灭已，寂照现前，应用无穷，就叫做佛。

这两家都是会相归性，所以同属一宗。然而上面三宗中，又有遵教、慢教、随相、毁相、拒外难的门户，接引外众的善巧，教弟子的仪轨，种种不同，都是自利利他的行门，各随其便，也没有什么过失。只是所宗奉的道理，不应该有两种，所以必须依据佛来和会。

接下来判定佛教，总分为三种：

第一，密意依性说相教。佛见三界六道都是真性的相，只是众生迷了性才生起，没有别的自体，所以说“依性”。然而根器迟钝的人一时难以开悟，所以暂且随他所见的境相说法，渐渐度化，所以说“说相”。说的道理没有彰显，所以说“密意”。这一教中自有三类：

一、人天因果教。说善恶业报，让人知道因果不差，害怕三途的痛苦，希求人天的快乐，修布施、持戒、禅定等一切善行，得以生到人道、天道，乃至色界、无色界。这叫人天教。

二、说断惑灭苦乐教。说三界不安，都像火宅一样苦，让人断除业惑的集，修道证灭。因为随机的缘故，所说的法数一向有差别，用来拣别邪正，分辨凡圣，分清欣厌，说明因果。说众生的五蕴都没有我主，都是形骸之色和思虑之心，从无始以来因缘力故，念念生灭，相续无穷，像水涓涓流，像灯焰焰烧。身心假合，好像是一个，好像是常。凡愚不觉，执著为我。贪爱这个我，就起贪、嗔、痴三毒。三毒冲击意识，发动身口，造一切业。业成难逃，所以受五道苦乐等身，三界胜劣等处。对所受的身，还执著为我，还起贪等，造业受报。身则生老病死，死而还生；界则成住坏空，空而复成。劫劫生生，轮回不绝，无始无终，像井轮一样。都是因为不了知这个身本来不是我。不是我者，这个身本来因色心和合为相。现在推寻分析，色有地水火风四类，心有受想行识四类。如果都是我的话，就成了八个我。何况色中又有三百六十段骨，段段各别，皮毛筋肉肝心肺肾各不相是。诸心数等也各不同，见不是闻，喜不是怒。既然有这么多东西，不知到底取哪一个为我？如果都是我的话，我即百千，一身之中多主纷乱。离开这些之外，又没有别的法。翻覆推求我，都不可得。便悟到这个身心等，都是众缘似和合相，原来不是一体，似我人相，原来不是我人。为谁贪嗔？为谁杀盗？谁修戒施？谁生人天？于是不滞心于三界有漏善恶，只修无我观智，以断贪等，止息诸业，证得我空真如，得须陀洹果，乃至灭尽患累，得阿罗汉果。灰身灭智，永离诸苦。

三、将识破境教。说前面所说的境相，若起若灭，不但无我，也没有如上等法，只是情识虚妄变起，所以说“将识破境”。说上面生灭等法，不关真如，只是各是众生无始以来法尔有的八种识。其中第八藏识是根本，顿变根身器界种子，转生七识，各能变现自分所缘。这八识外，都没有实法。问：如何变呢？答：我法分别熏习力故，诸识生时，变似我法。六七二识无明覆故，缘此执为实我实法。像患病、做梦的人，患梦力故，心似种种外境相现，做梦时执为实有外物，醒来才知道唯是梦所变。我这个身相以及外境，也是这样，唯识所变，迷故执有我及诸境。既然悟到本无我法，唯有心识，于是依这二空之智，修唯识观及六度四摄等行，渐渐伏断烦恼所知二障，证二空所显真如，十地圆满，转八识成四智菩提。真如障尽，成法性身大涅槃。解深密等数十本经，瑜伽唯识数百卷论，所说的道理不出这个。

上面三类，都属第一密意依性说相教。然而只有第三将识破境教，与禅门息妄修心宗相扶会。因为知道外境皆空，所以不修外境事相，只息妄修心。息妄就是息我法之妄，修心就是修唯识之心，所以同于唯识之教。既然与佛相同，如何毁谤他人渐门息妄看净、时时拂拭、凝心住心、专注一境以及跏趺调身调息等呢？这些种种方便，都是佛所劝赞的。净名经说：不必坐，不必不坐，坐与不坐，任逐机宜，凝心运心，各量习性。当高宗大帝乃至玄宗朝时，圆顿本宗未行北地，只有神秀禅师大力弘扬渐教，为二京法主，三帝门师，全称达摩之宗，又不显即佛之旨。曹溪、荷泽恐怕圆宗灭绝，于是呵毁住心伏心等事，但只是除病，不是除法。何况这些方便，本来是五祖大师教授，各皆印可，为一方师。达摩以壁观教人安心，外止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岂不正是坐禅之法？又庐山远公与佛陀耶舍二梵僧所译达摩禅经两卷，具明坐禅门户渐次方便，与天台及佚秀门下意趣无殊。所以四祖数十年中，胁不至席。就知道与不了之宗，各由见解深浅，不以调与不调之行而定法义偏圆。只要随病对治，不须赞此毁彼。

第二，密意破相显性教。说前面教中所变之境既然都是虚妄，能变之识岂独真实？心境互依，空而似有。且心不孤起，托境方生；境不自生，由心故现。心空即境谢，境灭即心空。没有无境之心，也没有无心之境。像梦见物，似有能见所见的差别，其实同一虚妄，都无所有。诸识诸境也是这样，因为都假托众缘，无自性故。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所以一切法无不是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空中无色，无眼耳鼻舌身意，无十八界，无十二因缘，无四谛，无智亦无得，无业无报，无修无证，生死涅槃平等如幻。只是以不住一切、无执无著而为道行。诸部般若千余卷经，以及中百门等三论、广百论等，都说这个。

这一教与禅门泯绝无寄宗全同。既然同于世尊所说、菩萨所弘，为什么渐门禅主及讲习之徒，每听到这个说法就谤说“拨无因果”？佛自己说无业无报，难道是邪见吗？如果说佛说这个话自有深意，难道禅门这个说法没有深意吗？如果说我曾推究觉得没有深意，那是你自己遇到不解之流，只可嫌人，岂可斥法？上面这一教，据佛本意，虽然不相违，然而后学所传，多执文迷旨，或各执一见，彼此相非，或二皆泛信，浑沌不晓。所以龙树、提婆等菩萨依破相教，广说空义，破其执有，令洞然解于真空。真空者，是不违有之空。无著、天亲等菩萨依唯识教，广说名相，分析性相不同，染净各别，破其执空，令历然解于妙有。妙有者，是不违空之有。虽然各述一义，而举体圆具，所以无违。问：若尔，何故已后有清辨、护法等诸论师互相破呢？答：这是相成，不是相破。为什么呢？因为末学人根器渐钝，互执空有，所以清辨等破定有之相令尽，彻至毕竟真空，方乃成彼缘起妙有；护法等破断灭偏空，意存妙有，妙有存故，方乃是彼无性真空。文即相破，意即相成。由妙有真空有二义故：一极相违义，谓互相害，全夺永尽；二极相顺义，谓冥合一相，举体全摄。若不相夺全尽，无以举体全收，故极相违方极顺。龙树、无著等就极顺门，故相成；清辨、护法等据极违门，故相破。违顺自在，成破无碍，即于诸法无不和会。哀哉！此方两宗后学经论之者，相非相斥，不异仇雠，何时得证无生法忍？今顿渐禅者也是这样，努力通鉴，勿偏局也。问：西域先贤相破既是相成，岂可此方相非便成相嫉？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各观心，各各察念。留药防病，不为健人；立法防奸，不为贤士。

第三，显示真心即性教。这一教说：一切众生都有空寂真心，无始本来性自清净，明明不昧，了了常知，尽未来际常住不灭，名为佛性，也叫如来藏，也叫心地。从无始以来，被妄想遮蔽，自己不能证得，耽著生死。大觉怜悯，出现于世，为说生死等法一切皆空，开示此心全同诸佛。如华严经出现品说：佛子，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都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即得现前。譬如有大经卷，量等三千大千世界，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中事，一切皆尽。此大经卷虽复量等大千世界，而全住在一微尘中。如一微尘，一切微尘皆亦如是。时有一人，智慧明达，具足成就清净天眼，见此经卷在微尘内，于诸众生无少利益，即起方便，破彼微尘，出此大经卷，令诸众生普得饶益。如来智慧亦复如是，无量无碍，普能利益一切众生，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诸凡愚妄想执著，不知不觉，不得利益。尔时如来以无障碍清净智眼，普观法界一切众生，而作是言：奇哉奇哉！此诸众生，云何具有如来智慧，愚痴迷惑，不知不见？我当教以圣道，令其永离妄想执著，自于身中得见如来广大智慧，与佛无异。即教彼众生修习圣道，令离妄想。离妄想已，证得如来无量智慧，利益安乐一切众生。

问：上面既然说性自了了常知，何须诸佛开示？答：这里说的“知”，不是证知，意思是说真性不同于虚空木石，所以说“知”。不是像缘境分别之识，不是像照体了达之智，只是一真如之性，自然常知。所以马鸣菩萨说：真如者，自体真实识知。华严回向品也说：真如照明为性。又据问明品说，知与智不同。智局限于圣，不通于凡；知则凡圣皆有，通于理智。所以觉首等九菩萨问文殊师利言：云何佛境界智？云何佛境界知？文殊答智云：诸佛智自在，三世无所碍。答知云：非识所能识，亦非心境界，其性本清净，开示诸群生。

《宝藏论》也说：执着“有”的人会随着“有”的败坏而败坏，执着“无”的人也会随着“无”的败坏而败坏(这都是执着于有或无的分别心)；真正智慧的了知，既不执着有也不执着无(既然不分别有无，就是自性无分别的智慧)。这样开示的灵明觉知之心，就是真实的本性，与佛没有差别。所以，显示真心本性的教法，就是“显示真心即性教”。《华严经》《密严经》《圆觉经》《佛顶经》《胜鬘经》《如来藏经》《法华经》《涅槃经》等四十多部经典，《宝性论》《佛性论》《起信论》《十地经论》《法界论》《涅槃论》等十五部论，虽然有的是顿教、有的是渐教，但根据它们所显示的根本法体，都属于这一教法。这与禅门第三宗“直显心性之宗”是完全相同的。

既然马鸣菩萨标举“心”为一切本源，文殊菩萨拣择“知”为真实体性，为什么破相宗的学派，只讲寂灭而不许谈真知？说相宗的学派，执着凡圣有别而不许说即身成佛？现在根据佛教教理来判定，正是为了这些人。所以前面叙述西域传心法门时，多兼带经论，并无两条道路。只因为中土之人迷失本心，执着文字，误把名称当作本体，所以达摩祖师善巧地拣别文字，传授心法。他标举出名称(“心”是名称)，默然指示本体(“知”就是心体)，用“壁观”作比喻(如前面所述)，让人断绝一切外缘。有人问：断绝一切念头时，心体会断灭吗？回答是：虽然断绝诸念，也不会断灭。又问：用什么来验证不会断灭呢？回答是：明明了了，自己知道，但言语无法表达。祖师就印可说：这就是自性清净心，不要再怀疑了。如果弟子的回答不契合，祖师就只是遮止各种错误见解，让他继续观察体会。始终不先对他说出“知”这个字，一直要等到他自己悟入，才能验证确实是亲自证悟了心体，然后祖师再予以印可，使他断绝剩余的疑惑。所以说，这是“默传心印”。所说的“默”，只是默然不说“知”字，并不是完全什么都不说。六代祖师相传，都是这样的。

到了荷泽神会大师的时代，其他宗派竞相传播，想要寻求默契传授却遇不到合适的机缘。他又想起达摩祖师“悬丝”的预言(达摩说：我的法传到第六代以后，命运就像悬丝一样危险)，担心宗旨灭绝，于是明白指出“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任凭学人悟入的深浅，暂且务求使宗门的教法传承不断。这也是此国大法运数使然，有一类道俗大众应当普遍听闻，所以有这样的感应。那种默然传授的方式，其他人不知道，所以用袈裟作为信物。这种显明传授的方式，学人容易辨别，只用言说就能除去疑惑。况且既然形诸言说，就完全可以引用经论等作为证明(前面提到外人的责难说：现在传法的人还说密语吗？现在用这个来回答。法是达摩的法，所以听闻的人无论深浅都能受益。只是过去秘密而现在显明，所以不称为密语。难道可以说方法不同，法也就不同吗？)

有人问：悟了这个心之后，如何修行呢？还依照最初“说相教”中所说的那样坐禅吗？回答是：这有两种情况。如果学人昏沉厚重，难以策发；或者掉举猛烈，无法抑制；或者贪嗔炽盛，遇到境界难以制伏，那就用前面教法中的种种方便，随其病状加以调伏。如果烦恼微薄，智慧明利，那就依照本宗本教，修习“一行三昧”。如《起信论》说：如果要修止，应安住在寂静处，端正身体和意念，不依靠气息和形色，乃至了知一切唯心，没有外在境界。《金刚三昧经》说：禅就是动，不动不禅就是无生禅。《法句经》说：如果执着修习各种三昧，这是动而不是坐禅；心随着境界流转，怎么能称为定呢？《维摩诘经》说：不起于灭定而显现一切威仪(行住坐卧)，不在三界中显现身心，这才是真正的宴坐。这是佛所印可的禅定。根据这些经典来回答：三界如同空花，四生如同梦寐。依真心本体而起修行，修而无修。尚且不执着于佛，不执着于心，哪里还谈什么上界下界(前面提到责难说：根据教理需要引证上界定。这是以管窥天，只执着权宜教法的说法。见到这究竟了义的教理，理应心怀惭愧而退)。

然而在这“显示真心即性教”中，以一个真心的本性，来对应染污和清净的一切法，有“全拣”和“全收”两方面。“全拣”的意思是：像上面所说的，都直接指认灵明觉知就是心性，其余都是虚妄。所以说：不是识所能认识，不是心、不是境等等，乃至不是性、不是相，不是佛、不是众生，远离四句，断绝百非。“全收”的意思是：一切染净诸法，无不是心。心迷惑，所以虚妄地生起惑业，乃至有四生、六道、杂秽的国土世界；心觉悟，所以从本体生起妙用，有四无量心、六度乃至四无碍辩、十力、妙身、净土，无所不显现。既然是此心显现起一切法，那么一切法全体就是真心。如同人梦中显现的事物，每一件事都是这个人；如同金子做成的器皿，每一件器皿都是金子；如同镜子显现影像，每一个影像都是镜子(梦比喻妄想业报，器比喻修行，影比喻应化)。所以《华严经》说：了知一切法就是心的自性，成就智慧之身不由他人觉悟。《起信论》说：三界虚妄，只是心所造作。离开心，就没有六尘境界。乃至一切分别，就是分别自心。心不能看见心，没有形相可得。所以一切法如同镜中的影像。《楞伽经》说：寂灭，名为一心；一心，名为如来藏。它能普遍兴造一切趣的众生，造善造恶，受苦受乐，因为它与各种因缘同时存在。由此可知，一切无不是心。

“全拣门”收摄了前面第二“破相教”的内容，“全收门”收摄了前面第一“说相教”的内容。用前面的教法来对照这个教法，那么这个教法显然不同于前面。用这个教法来统摄前面，那么前面的教法就完全与这个相同。深的教法必定包含浅的，浅的教法则达不到深的。深的教法直接显示真心的本体，才能在其中既拣择一切又收摄一切。像这样收摄拣择自在无碍，性相圆融，才能真正对一切法都无所执着。只有这才能称为究竟了义。

至于心性相同或差异、顿悟与渐修的关系、看似矛盾之处的会通，以及所评判的各家言教、经典论著的次第、著述的大意，都详细记述在下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