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量品第十五
夫玄鉴虗朗,出乎像域之表,岂有殊形方汱修短之寿哉?然无不形而不寿者,出自群惑,圣岂然乎?但惑者谓佛实寿百龄,今祛其斯滞,假长寿遣之,故目此品名为寿量。寿量者,即是上品奋迅诸佛神通,即是极果。极果既显,非常住如何?又且近情,欣生恶死,今云长寿,敦其弥何矣?
智慧明澈如镜,照见超越形相的真谛,哪会有寿命长短的分别呢?然而众生因执着分别,误以为佛陀也受寿命限制。圣人岂会如此?只因迷惑者认定佛陀仅有百年寿命,为破除这种执着,才假借长寿之说加以引导,因此将此品命名为"寿量"。所谓寿量,实则是前文所述诸佛神通显现的终极境界。既然终极境界已然彰显,若非永恒常在又如何成就?再者世人贪生惧死,如今听闻长寿之说,不正可坚定向道之心吗?
诚谛之言,弥勒怀疑请决,佛将答之,故三告者,以理深道妙,不可轻说也,唯愿说之。其又三白者,亦表倾渴之至也。
这是真实不虚的教诲,弥勒菩萨因心存疑惑而请示决断,佛陀将要解答之前三次告诫大众,是因为这义理极为深奥、法门无比微妙,不能轻易宣说。与会圣众皆至诚祈请:“唯愿世尊为我们开示。”他们又三次表白恳请,也正是表达了内心极度渴望听闻正法的至诚。
皆谓今释迦氏至出释宫,群疑在此,故称而斥之。今日据长寿为实,以表伽耶是虗。若悟伽耶之不真,亦解长寿之非实。故知修短在物,圣常无为矣。
世尊今日从释迦宫出来,众人心中的疑惑都集中在这里,所以特意提出来说明。现在以长寿为真实,是为了表明伽耶城的成道相其实是虚幻的。若能领悟伽耶成道并非究竟真实,也就明白长寿之相同样不是永恒实相。由此可知寿命长短只是众生的分别执着,而圣者始终安住于无造作的境界。
我成佛已来,复过于此。夫色身佛者,皆应现而有,无定实形。形苟不实,岂寿哉?然则方形同致,古今为一。古亦今也,今亦古矣。无时不有,无处不在。若有时不有处不在者,于物然耳,圣不尔也。是以极设长寿,言伽耶是之。若伽耶是者,非复伽耶。伽耶既非,彼长寿岂独是乎?长短斯非,则所以长短存焉。
我成佛以来的时间,其实远比这更久远。一切显现色身的佛,都是随缘应化而示现,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相。既然形相本非真实,哪里还谈得上寿命的长短呢?因此过去与现在的形体本质相同,古今原本一体。古代就是现在,现在也就是古代。佛的存在不受时间限制,也不被空间束缚。如果说有时不存在、某处找不到,那只是对普通事物而言,诸佛圣者并非如此。所以经文用极长的寿命来譬喻,说伽耶城成佛的示现就是证明。若说伽耶成佛是真实,其实已超越了伽耶示现的范畴。既然伽耶示现本身并非究竟,那所谓的长寿难道就是真实的吗?长短对立的观念消融之后,才能真正领悟寿命延长的深意。
如实见三界之相。夫见实者,无复不实之见,本欲津实悟彼,故随彼所应而作方便,亦虽不同而其旨不异。但云见三界者,已是见其外唱,既有本庶寻言表也。
要如实看清三界的真相。真正看清真实的人,就不会再有虚妄的见解。原本是为了用真理启发众生,所以根据众生的根器施设相应的教化方法。这些方法虽然形式不同,但根本宗旨并无差别。说到"看见三界",其实已经是指外在显现的现象;既然有了根本依据,自然能通过言语表象领悟深层真义。
我本行菩萨道所成寿命,本菩萨道时寿已倍上。故知向虽譬尘数,亦未尽佛寿之一豪;今以菩萨形佛,佛寿多耳!
我在修行菩萨道时所成就的寿命,远超过当初行菩萨道时的寿命。由此可见,先前虽然用微尘数量来比喻,也未能穷尽佛寿命的万分之一;如今以菩萨身形显现的佛陀,其寿命更是无量无边!
譬如良医乃至百数。此譬譬佛实存而言灭也。众生昔受化,是从菩萨生为子也。二十为二乘,百数明多,据今治病为医也。
譬如许多良医,成百上千。这个譬喻说明如来其实常住世间,却示现涅槃之相。众生往昔蒙受教化,都是从菩萨法中诞育的佛子。二十岁喻指声闻、缘觉二乘,百数表示众多,此处借医者治病来比喻如来化度众生。
以有事缘,远至余国,既以化此,复应化彼,而无息也。
因为有事情因缘,远行到其他国家,既然已经度化了这里的众生,又应当去度化那里的众生,从未停歇。
诸子于后饮他毒药,药发闷乱宛转于地,解微枉惑为饮毒药,乖理为他惑缘至为药发,受死生识为闷乱,生死为宛转于地也。是时其父还来归家,本化理真为家,彼受化缘至更还伽耶城,目之为归也。诸子饮毒或失本心或不失者,从受化以来恒习正道,为不失本心,乖之为失也。
孩子们后来误饮了毒药,药性发作后神志昏乱在地上翻滚。理解出现偏差就是饮下毒药,违背真理就是受到迷惑,当迷惑的因缘显现就是药性发作,承受生死轮回的意识就是神志昏乱,在生死中流转就是在地上翻滚。这时他们的父亲返回家中——根本教化的真理就是家,当度化众生的因缘成熟时再度回到伽耶城,这就称作归来。孩子们中毒后有的迷失了本心,有的尚未迷失——自从接受教化以来始终修习正道,就是没有迷失本心;违背正道就是迷失。
遥见其父,皆大欢喜。至善安隐,归缘浅解,昧微渐近,理为遥见。然同覩应形,故皆欢喜,莫不知礼敬供养赞叹也。我等愚痴,悮服毒药,解缘已发,真应诉谬,假辞尔耳。愿见救疗,更赐寿命。既诉求救,救则更生慧命,亦假辞云尔。
远远望见父亲,大家都欢喜无比。抵达安稳境地,归向佛法的浅显理解,在朦胧微光中渐渐靠近,这道理就如同遥见父亲。然而众人共同目睹佛陀应化之身,因而无不欢喜,没有人不恭敬礼拜、供养赞叹。
我们愚昧无知,误服了毒药。对佛法的理解已经萌发,却把真实教法错认作虚妄,这些说辞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恳请父亲救治我们,再赐予我们慧命。既然已经求救,获救便是重获智慧生命,这些言语也不过是方便之说。
(注释:这段通过父子相遇的比喻,说明众生初闻佛法时虽不能完全理解,但已种下善根。佛陀以种种方便教化,众生在逐步领悟过程中,终将获得真正的智慧生命。)
父见子等苦恼如是至与令服。随应说法,皆有旨趣。为味辞餝外悦,为色义表里董心,为香言教显无相混然之致,为捣筛和合也。而作是言至无复众患。令服,意亦假辞尔也。其诸子中不失心者至病悉除愈。得旨为服,惑除为愈。
父亲看到孩子们如此痛苦,便给他们药物服用。他所说的每一句法教,都蕴含着深远的用意。那甜美的言辞如同调味,是为了让外表生起欢喜;那庄严的法义如同色彩,是为了让表里都能浸润心灵;那芬芳的言教如同香气,是为了显发不执着于表象的浑然境界;那筛炼调配如同捣药,是为了让诸法和合无碍。于是他说出这些话,直到所有病苦都消除。说要让他们服药,这用意也是借由言辞来表达罢了。那些孩子中没有失去正念的,服下药后所有病症都痊愈了。领会了法义就是服下了药,烦恼消除就是病愈。
余失心者至而谓不美,虽知是药昧旨以为不美,即作是言:我今衰老死时已至,如佛年具八十形如故车,当般泥洹尔耳。
那些心智迷失的人,即便见到良药也不觉得珍贵。他们虽然知道这是药,却因尝不出真味而嫌弃,竟然这样说:“我已年老体衰,死期将至。就像世尊八十岁时身体如朽坏的车乘,也该进入涅槃了啊。”
是好良药,今留在此。六度大法,不持之去,理不可亡,行之则存也。
这是上好的良药,如今就留在这里。六度法门不会消失,真理不会泯灭,只要依教奉行,智慧便常住不灭。
作是教已,复至他国,遣使还告:汝父已死。实更余化,为至他国双树泥洹,言迹都灭,为遣使还告:汝父已死也。
这样教导之后,他又去了别的国家,派人回来告诉孩子们:"你们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实际上他是去其他地方继续教化众生,就像佛陀在双树间示现涅槃,一切言说行迹都消失了,所以派人回来告知:"你们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是时诸子闻父背丧,至毒病皆愈,见佛泥洹,深悟非常,始知佛语为美,得旨为服也。
这时,各位弟子听闻世尊示现涅槃,如同重病突然痊愈,真正见到佛陀涅槃的境界,才深刻领悟世间无常的真理,开始明白佛陀的教诲如此珍贵,获得法要如同服下甘露妙药。
其父闻子悉已得差,寻便来归,咸使见之。既解玄旨,为方见佛,非形见佛,于彼人中亦为归矣。虗妄罪不本以识受为心,有济物之实,言虽反常,理不乖真,虽复终日说说,而无虗妄罪也。
父亲听说孩子们都已痊愈,便立即回家与他们相见。既然领悟了深奥的旨趣,这才是真正见佛的方式——不是用肉眼看见佛像,而是以智慧体悟佛性。对于那些人来说,这也算是回归本心了。
虚妄的罪过本就不是因为认知感受而产生的,只要怀着救济众生的真诚心意,即使言语看似违背常理,其中蕴含的真理却与实相毫不背离。即便整日不停说法,也不会犯下虚妄的罪过。
(妄语罪的本质在于欺诳之心,若为度化众生而善巧说法,虽表面不合常轨,实则契合真如,故不构成罪业。)
俱出灵鹫山,佛于始感为出耳。
佛与众弟子一同走出灵鹘山,这是佛陀在众生初发信心的机缘中自然示现的行为。
常在灵鹫山至众生见烧尽。既见佛之不在,良以众生秽恶。以秽不在,则无秽必在。无必在秽,故寄七珍明之。寄七珍明之者,明无名汝之秽耳。本自不言其体非秽,于无形而论,亦何异秽质?然则无秽之净,乃是无土之义。寄土言无,故言净土。无土之净,岂非法身之所托哉?至于秽恶被烧,自是众生罪报,亦何伤无不在、无不净乎?是以众生见烧而净土不毁。且今人情欣美尚好,若闻净土不毁,则生企慕意深,借事通玄,所益多矣。我常知众生颂合说微也,每作是念合尔名也。
佛始终在灵鹄山,但众生看见的却是山被烧尽的景象。既然看不见佛的存在,实在是因为众生心念污浊。因为污浊所以不见,那么没有污浊时必然能见。若要说明"无浊必现"的道理,便借用七宝庄严来比喻。用七宝庄严作比喻,是为了表明并非净土排斥你们的污浊。原本就不曾说过净土本体排斥污浊,若从无形无相的角度来说,污浊之质与清净之相又有什么分别呢?这样看来,没有污垢的清净,正是"无土"的真义。借国土的概念来说无相,所以才称为净土。没有国土相的清净,不正是法身寄托之处吗?至于污浊世界被烧毁,本是众生罪业果报,又怎会损伤那无处不在、无时不净的法身呢?因此众生看到火灾肆虐,而净土始终不毁。现今人们都向往美好事物,若听说净土永不毁坏,自然心生仰慕,借此事相通达玄理,所得利益就很多了。我始终知晓众生心念,也明白经文微义,常常这样思惟,正该如此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