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摩经义疏卷第一
长安弘法寺沙门吉藏撰
玄义开为四门：一定浅深、二释名题、三辨宗旨、四论会处。
本经要义分为四部分：第一判定经义深浅，第二解释经题名称，第三辨析核心宗旨，第四论述讲经地点。
夫至趣無言、玄藉彌布，法身無像、物感則形，故知無言而無不言、無像而無不像。以無言而無不言，故張大教網、亘生死流；以無像而無不像，則住如幻智、遊戲六道。是故斯經人法雙舉。言其人者，所謂淨名，以淨德內充、嘉聲外滿，天下藉甚，故曰淨名。豈止降魔勞怨、制諸外道，亦五百聲聞自稱不敏、八千菩薩失對當時。所言法者，謂不思議解脫也。內無功用、不假思量，外化幽微、物莫能測，謂不思議也。縱任自在、塵累不拘，道貫雙流、二慧常並，謂解脫也。余以夫開皇之末，因於身疾，自著玄章；仁壽之終，奉命撰於文疏。辭有闊略，致二本不同。但斯經是眾聖之靈府、方等之中心，究竟之玄宗、無餘之極說，故諸佛之所諮嗟、弟子之所曉者也。但至趣沖邃、妙契其門，遂使妄執五時謂理猶未滿、或虛談四教稱之為半字，致令無擇起于胸衿、不救出自脣吻。般若信毀之文、法華譬喻之說，盛陳報應，實可寒心。吉藏案：成實論師開善智藏執於五時，謂此經為第三時抑揚教也。招提慧琰用四時教，謂此經是第二時三乘通教攝也。雖執三二階差別，同謂此經明果猶是無常，無常辨因未得盡理，故義非極滿教，為半字耳也。吉藏謹案誠文，考其得失，宜癈五四之穿鑿、立一極之玄宗也。此經〈方便品〉云「諸仁者！是身無常甚可患厭，當樂佛身。佛身者即法身也。」蓋毀生死無常、讚法身常住，令厭茲生死、欣彼法身，則逼引之教成、欣厭之觀立。若生死無常法身復起滅者，則同可厭棄，何所欣哉？又說生死無常以破常見、明法身常住斥於斷滅，令遠離二邊、顯于中道。若生死與法身同無常者，則但斥於常、未破無常，則洗病不周、顯理由未足。又說生死無常破凡夫保常之迷、明法身常住斥二乘計斷之執，故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若生死與法身同起滅者，則但超凡，猶未越聖。以此詳之，故知常矣。二者〈弟子品〉云「佛身無漏，諸漏已盡。佛身無為，不墮諸數。」無漏則五住因傾、無為則二死果盡，蓋辨法身常也。出五濁世，現行斯法度脫眾生，云病須乳，此明應迹無常。所以開本迹者，以淺識之流取信耳目，於如來身起輕劣想，故彰阿難不達、同彼愚迷。淨名高呵，以開法身之喝，使悟妙本無為、迹有生滅。若謂法身猶是無常，則同淺識之昏矇，受淨名之詰責矣。又若未被呵，謂佛無常則迷同淺識，既已聞高責猶執封起滅，則過甚遇矇。三者〈阿閦佛品〉明法身非有為非無為，即是非常非無常，體絕百非、形備萬德，乃為究竟法身。常與無常皆是對治之用。若謂無常，則未達其遍用，何由鑒其圓本？以三處計之，則人常義顯。四者〈觀眾生品〉天女章云「但以文字故曰三世，非謂菩提有去來今。」菩提既超三世，則無相無為，所以常住。尋如來為能證之人、菩提為所證之法，人法既常則理為究竟，便驗半是虛談、滿為實說。尋味之徒宜改舊轍也。救曰：尋夫立義宗者，取淨名室內之說以為正也。前三之文乃為由序，次之一句復是流通，未足證常，不應輒引。故舊轍須依、新宗宜棄(開善招提同作此救)。答：上所引文則斯經四會，〈方便品〉謂毘耶初集，〈弟子章〉即菴薗始會，天女說謂方丈重集，〈阿閦佛品〉即菴薗再會。二在室內所談、兩居方丈外說，何得謂前為序分、後是流通也？又設序明常住、正說起滅，則正淺序深，義成顛倒。又法身常住不可思議，如其起滅，何名莫測？又若是常住，即教圓理滿。宜持之者，則重法尊人；若是無常，便非了義。稟教之流起輕劣想，進無弘法之功、退有誤物之累。以文義往推，故知圓極。問：既斥五時之教、復呵四宗之說，云何判於佛教？答：夫四生擾擾，為失虛懷；六趣紛紛，寔由封滯。則知迴流苦海，用取相為源；超然彼岸，以無著為本。但累根匪一，故蕩惑多門，統其要歸凡有二轍：一隨小志稱曰小乘、二順大機名為大教。但一化終始開為四門：一者顯教菩薩、不密化聲聞，即華嚴教也。大機已熟，故顯教之；小志未堪，不宜密化。故羅列珍玩，正為宗親；窮子躄地，未堪授寶。二者顯教聲聞、不密化菩薩，即三藏教也。故誘引將順，正為二乘；更遣餘人，不化菩薩。三者顯教菩薩、密化聲聞，即般若等教。嚴土化人，正教大士；付財命說，密化小志。四者顯教菩薩、顯教二乘，即法華教也。以大士疑除，故正教菩薩；羅漢作佛，即顯化聲聞。此之四門，始自寂滅道場、終乎吉祥福地，明一化始終次第之說，理無不統、教無不攝。但四門之內，三屬菩薩藏收，顯教聲聞不密化菩薩為聲聞藏攝。問：若佛初成道但顯教菩薩不密化聲聞者，何故華嚴教門亦有明小乘法？如〈賢首品〉云「或說聲聞小乘門、或示緣覺中乘門、或說無上大乘門」耶？答：一化之教復有傍正四門。一者正顯真實、傍開方便，即華嚴教。正為菩薩說於大因、令趣大果，謂正顯真實，亦傍令大士識二乘是權，誨餘小行，故傍開方便。二者正隱真實、正開方便，即鹿苑教門。說三乘究竟，正隱一乘真實；不明小是權說，故正開方便門。三者正顯真實、傍閉方便，即般若等教。以歎大乘究竟，故正顯真實；未明三是權化，故傍閉方便。問：以何文證般若等教已顯真實？答：《法華．信解品》云「一切諸佛所有祕藏，但為菩薩演其實事，而不為我說斯真要。」此指般若時事，故知《大品》已明真實。問：《般若》、《淨名》既未開三乘是方便，云何已顯一乘為真實？答：顯佛乘真實凡有二門，若是《法華》，對三乘方便、顯一乘真實；若是《般若》、《淨名》，毀小乘為劣、讚大乘為勝。故大乘真實也。四者正顯一乘真實、正開三乘方便，即法華教。故〈法師品〉云「此經開方便門、示真實相」，即其事也。四門之義，三屬菩薩藏收；正隱真實正開方便，聲聞藏攝。若照此二種四門，具識三世諸佛教意也。
至高真理本不可言说，却遍布玄奥经籍；法身本无形象，却因众生感应而显现。因此明白：不可言说却无所不说，无形无相却无所不显。正因不可言说而无所不说，所以广张教法之网，横贯生死洪流；正因无形无相而无所不显，所以安住如幻智慧，自在游戏六道。此经便是人法并彰——所谓"人"，即净名居士，因内在具足清净德行，外在充满美誉，天下仰慕，故称净名。他不仅能降伏魔怨、制伏外道，更令五百声闻自认愚钝、八千菩萨当场语塞。所谓"法"，即不可思议解脱：内不假造作、无需思虑，外现微妙变化、众生难测，称为"不思议"；随心自在、不被尘劳束缚，真俗双运、权实二慧常俱，称为"解脱"。
我在开皇末年因病撰写《玄章》，仁寿年末奉敕编修注疏，因文辞详略不同，致使两本存异。此经实为圣贤智慧的宝库、方等经典的核心，究竟真理的玄旨、无上圆满的教法，故受诸佛赞叹、为弟子所悟。但因义理深奥，致使有人妄判五时教法认为此经理未圆，或空谈四教贬为半字教，引发无端争议。般若遭毁谤之文、法华设譬喻之说，过分强调因果报应，实在令人心寒。（吉藏按：《成实论》师开善寺智藏执五时判教，将此经判为第三时抑扬教；招提寺慧琰用四时教，判为第二时三乘通教。虽判教阶位不同，同认为此经所说佛果仍属无常，既说无常之因则理未穷尽，故判非究竟圆满之教，贬为半字教。）我谨依经文考证得失，认为应废除五时四教的穿凿，确立究竟一乘的玄旨。
本经《方便品》说："诸仁者！此身无常实可厌离，当求佛身。佛身即是法身。"这是以生死无常为患，赞叹法身常住，令厌离生死、欣求法身，形成劝诫引导的教法，建立欣厌观修。若法身也同生死般有生灭，则皆可厌弃，有何可欣？又讲生死无常破常见，说法身常住斥断见，令离二边显中道。若法身与生死同属无常，则只破除了常见，未破无常见，去病不彻底，显理不充分。更以生死无常破凡夫执常之迷，以法身常住斥二乘执断之见，故说"非凡夫行，非贤圣行，是菩萨行"。若法身有生灭，则仅超凡夫，未越圣境。由此可证法身常住。
《弟子品》说："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身无为，不堕诸数。"无漏则五住烦恼断尽，无为则两种生死永亡，正是阐明法身常住。佛出五浊恶世，示现此法度众，说病需乳，是说明应化身无常。之所以开显本迹，因浅识者只信耳目，对佛身生轻慢心，故借阿难未达，显示其愚迷。净名严词呵斥，以法身之喝令悟本体无为而化迹有生灭。若说法身无常，则与浅识者同愚，当受净名呵责。若闻呵责仍执生灭见，则比愚迷更甚。
《阿閦佛品》明法身非有为非无为，即非常非无常，体性离一切非，具足万德，方是究竟法身。常与无常都是对治方便。若执无常，则未达其广大妙用，何以体认圆满本体？综上三处可知法身常住义明。
《观众生品》天女章说："只因文字说三世，非谓菩提有过去未来现在。"菩提既超三世，则无相无为，所以常住。如来是能证之人，菩提是所证之法，人法俱常则理属究竟，可见半字教是虚谈，满字教方实说。研学之士宜改旧见。（辩难者言：立论当以净名室内所说为正。前三处经文属序分流通分，不足证常，不应引用。故应依传统判教，弃新说。答：所引经文分属法会四阶段——《方便品》是毗耶离初会，《弟子品》是庵园始会，天女说是方丈重会，《阿閦佛品》是庵园再会。两处室内说，两处方丈说，怎可判前者属序分后者属流通？若序分说常住而正说反讲生灭，则正说浅序分深，义理颠倒。又法身常住本不可思议，若许生灭，何称难测？若认常住，则教理圆满，令持法者重法尊人；若执无常，便非了义，令学者生轻慢心，进无弘法之功，退有误人之过。依文推义，可知此经属究竟圆满之教。）
问：既破五时判教，又斥四宗之说，应如何判别佛教？答：众生纷扰，因失虚心；六道轮回，实由执著。故知沉沦苦海，以取相为根源；超登彼岸，以无住为本体。但烦恼根器不一，故破惑多门，统其要旨有二：一随小乘根器称小乘，二顺大乘机宜名大教。佛陀一代教法开为四门：一专显教菩萨不密化声闻，即华严教。大根已熟故显教，小根未堪故不化。如陈设珍宝专为嫡子，穷子匍匐不堪受宝。二专显教声闻不密化菩萨，即三藏教。故循循善诱专对二乘，不涉菩萨。三显教菩萨密化声闻，即般若等教。净土化人正教大士，托付财宝密化小根。四显教菩萨显教二乘，即法华教。因大士疑尽故正教，罗汉作佛故显化。此四门从菩提场到涅槃地，阐明一代教法次第，统摄无遗。四门中三属菩萨藏，唯显教声闻不化菩萨属声闻藏。
问：若佛初成道只显教菩萨不密化声闻，为何华严教中也有小乘法？如《贤首品》说"或说声闻小乘门，或示缘觉中乘门，或说无上大乘门"？答：一代教法有正说旁说四门：一正显真实旁开方便，即华严教。正为菩萨说大因趣大果，是正显真实；兼令大士知二乘是权，教导小行，是旁开方便。二正隐真实正开方便，即鹿苑教。说三乘究竟，正隐一乘真实；不明小乘是权，故正开方便。三正显真实旁闭方便，即般若等教。赞叹大乘究竟，是正显真实；未明三乘是权，是旁闭方便。（问：何文证般若已显真实？答：《法华经·信解品》说"诸佛秘藏，但为菩萨演其实事，不为我们说真要"，正指般若时，故知《大品》已明真实。）四正显一乘真实正开三乘方便，即法华教。故《法师品》说"开方便门，示真实相"。四门中三属菩萨藏，唯正隐真实正开方便属声闻藏。明了这两种四门，便能通晓三世诸佛教法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