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昔者菩萨为大国王,常以四等育护众生,声动遐迩靡不叹懿。舅亦为王,处在异国,性贪无耻,以凶为健。开士林叹:『菩萨怀二仪之仁惠。』虚诬谤讪为造訧端,兴兵欲夺菩萨国。菩萨群僚佥曰:『宁为天仁贱,不为犲狼贵也。』民曰:『宁为有道之畜,不为无道民矣。』料选武士陈军振旅,国王登台观军情猥,流泪涕泣交颈曰:『以吾一躬毁兆民之命,国亡难复,人身难获,吾之遁迈,国境咸康,将谁有患乎?』王与元后俱委国亡。舅入处国,以贪残为政,戮忠贞、进佞蛊,政苛民困,怨泣相属,思咏旧君犹孝子之存慈亲也。
从前有位菩萨是大国的国王,常常以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养育保护百姓,他的美名远近传扬,无人不赞叹他的德行。他的舅舅也是另一个国家的国王,生性贪婪不知羞耻,把凶暴当作本事。这位开明的修行者听到人们都赞叹菩萨怀有天地般宽广的仁慈恩惠,就用虚假的诽谤来制造事端,发兵想要夺取菩萨的国家。
菩萨的臣子们都说:“我们宁愿做奉行天道的仁慈者,哪怕地位低贱,也不愿当豺狼般凶残的权贵。”百姓们也说:“宁愿做有德之君养的牲畜,也不做暴政下的子民。”于是国家选拔武士,整顿军队准备迎战。
国王登上高台,看到军队密集聚集的场面,不禁流泪哭泣,他抚着脖颈说:“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要让千万百姓丧命。国家灭亡了就难以恢复,人身失去了就难以再得。如果我离开这里,国家上下都能安宁,那还会有谁遭受灾祸呢?”于是国王与王后一同舍弃国家,悄然离去。
舅舅进入这个国家后,施行贪婪残暴的政治,杀害忠良,提拔奸佞,政令苛刻百姓困苦,怨叹哭泣之声接连不断。人民思念歌颂从前的君主,就像孝子怀念慈爱的父母一样。
「王与元妃处于山林,海有邪龙,好妃光颜,化为梵志,讹叉手箕坐垂首靖思,有似道士惟禅定时。王覩欣然,日采果供养。龙伺王行,盗挟妃去,将还海居。路由两山夹道之径,山有巨鸟,张翼塞径,与龙一战焉。龙为震电击鸟,堕其右翼,遂获还海。
国王与王妃居住在山林里,海中有条邪恶的龙,贪恋王妃的美貌,便变化成一位修行者的模样,假装双手合十、盘腿端坐、低头静思,看起来就像道士入定禅修时的样子。国王见了心生欢喜,每天采摘果子来供养他。龙趁国王外出时,偷偷劫走王妃,准备带回海里。路上经过两山相夹的小道时,山上有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挡住了去路,与龙展开了一场搏斗。龙发出雷电击中大鸟,击落了它的右翼,这才得以脱身返回海中。
「王采果还,不见其妃,怅然而曰:『吾宿行违,殃咎隣臻乎?』乃执弓持矢,经历诸山寻求元妃。覩有荥流,寻极其原,见巨猕猴而致哀恸,王怆然曰:『尔复何哀乎?』猕猴曰:『吾与舅氏并肩为王,舅以势强夺吾众矣,嗟乎无诉。子今何缘翔兹山岨乎?』菩萨答曰:『吾与尔其忧齐矣!吾又亡妃,未知所之。』猴曰:『子助吾战,复吾士众;为子寻之,终必获矣。』王然之曰:『可。』明日猴与舅战,王乃弯弓擩矢,股肱势张,舅遥悚惧,播徊迸驰,猴王众反,遂命众曰:『人王元妃,迷在斯山,尔等布索。』猴众各行,见鸟病翼,鸟曰:『尔等奚求乎?』曰:『人王亡其正妃,吾等寻之。』鸟曰:『龙盗之矣!吾势无如,今在海中大洲之上。』言毕鸟绝。
国王采完果子回来,不见了自己的妃子,伤心地说:“我前世做了坏事,灾祸才接连降临到我头上吧!”于是拿起弓、带上箭,翻过一座座山去寻找王妃。他看见一股湍急的水流,就顺着水流找到源头,见到一只大猕猴正在悲伤痛哭。国王心里难过,问:“你又为什么这么伤心呢?”猕猴说:“我和舅舅一起做国王,舅舅仗着势力强大,夺走了我的百姓。唉,没处诉说啊。你今天又为什么来到这座山里呢?”国王回答说:“我和你一样忧愁啊。我还丢了妃子,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猕猴说:“你帮我打仗,夺回我的百姓,我就帮你找妃子,最后一定能找到。”国王答应了,说:“好。”第二天,猕猴和舅舅交战,国王就拉弓搭箭,胳膊使劲张开。舅舅远远看见,吓得心惊胆战,四处逃窜。猕猴王夺回了百姓,就对大家说:“人王的王妃迷失在这座山里,你们分头去找。”猴群各自出发寻找。它们见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鸟,鸟问:“你们找什么呢?”猴群说:“人王丢了他的王妃,我们在找她。”鸟说:“是龙把她偷走了。我现在没力气,帮不上忙。龙在海里的大洲上面。”说完,鸟就不见了。
「猴王率众,由径临海,忧无以渡。天帝释即化为猕猴,身病疥㿅,来进曰:『今士众之多,其逾海沙,何忧不达于彼洲乎?今各复负石杜海,可以为高山,何但通洲而已?』猴王即封之为监,众从其谋,负石功成,众得济度,围洲累沓。龙作毒雾,猴众都病无不仆地。二王怅愁,小猴重曰:『令众病瘳,无劳圣念。』即以天药傅众鼻中,众则奋鼻而兴,力势逾前。龙即兴风云以拥天日,电耀光海,勃怒霹雳震干动地。小猴曰:『人王妙射,夫电耀者即龙矣。发矢除凶,为民招福,众圣无怨矣。』霆耀电光,王乃放箭,正破龙胸,龙被射死,猴众称善。小猴拔龙门钥,开门出妃,天鬼咸喜。二王俱还本山,更相辞谢,谦光崇让。
猴王带领猴群,沿小路来到海边,发愁没有办法渡海。天帝释就变化成一只猕猴,身上长满疥疮,上前提议说:“如今我们猴群众多,数量比海边的沙子还多,何必担心到不了对岸的洲岛呢?现在大家可以各自背石头填海,堆起来就能成为高山,何止是通往洲岛而已呢?”猴王便任命它担任监督,猴群听从它的计策,背石填海的工程完成了,大家得以渡过大海,团团围住了洲岛。恶龙放出毒雾,猴群全都病倒,没有一只不瘫倒在地。两位猴王忧愁烦恼,那只小猴郑重地说:“我能让大家病愈,不必劳烦圣王忧心。”它就用天界的药涂在众猴的鼻子上,众猴立刻打喷嚏站起来,力气和气势比之前更强。恶龙于是兴起风云遮蔽天日,闪电照亮海面,发怒的霹雳震动天地。小猴说:“人王您擅长射箭,那闪电发光的就是恶龙。请发箭除去凶恶,为百姓带来福报,各位圣贤就不会有怨言了。”雷声轰鸣、电光闪耀之际,猴王便放出一箭,正好射穿龙胸,恶龙中箭而死,猴群齐声称赞。小猴取出龙宫的钥匙,打开宫门救出王妃,天神鬼众都欢喜不已。两位猴王一起回到原来的山上,互相辞谢,谦逊礼让。
「会舅王死,无有嗣子,臣民奔驰寻求旧君,于彼山阻君臣相见,哀泣俱还,并获舅国,兆民欢喜称寿万岁,大赦宽政,民心欣欣含笑且行。王曰:『妇离所天只行一宿,众有疑望,岂况旬朔乎?还于尔宗事合古仪。』妃曰:『吾虽在秽虫之窟,犹莲华居于污泥。吾言有信,地其坼矣。』言毕地裂,曰:『吾信现矣。』王曰:『善哉!夫贞洁者沙门之行。』自斯国内,商人让利,士者辞位,豪能忍贱,强不陵弱,王之化也。婬妇改操,危命守贞,欺者尚信,巧伪守真,元妃之化也。」
会合的舅王去世,没有子嗣继承王位,臣民们奔走寻找旧日的君主,在那山岭险阻之处君臣相见,悲泣着一同返回都城,并且继承了舅王的国土,万民欢喜高呼万岁。新王大赦天下推行宽和政策,百姓欢欣鼓舞面带笑容走在路上。国王对王妃说:“女子离开丈夫独自行走了一夜,众人难免有疑虑的目光,何况是长达十天半月呢?你还是回到自己的家族才符合古礼。”王妃回应道:“我虽身处污秽如虫窟的境地,仍像莲花居于污泥之中而不染。若我的话真实不虚,大地将为我开裂。”话音刚落大地裂开,她说:“我的诚信已显现了。”国王赞叹道:“善哉!这般坚贞高洁正是修行者的德行。”从此以后,国内商人互相谦让利益,士人主动辞让官位,豪强能够忍受卑贱,强者不欺凌弱小,这是国王教化的成果。淫荡的女子改变操守,临危者坚守贞洁,欺诈者开始崇尚诚信,机巧虚伪者守护本真,这是元妃德行感化的力量。
佛告诸比丘:「时国王者,我身是也。妃者,俱夷是。舅者,调达是。天帝释者,弥勒是也。菩萨法忍度无极行忍辱如是。」
佛告诉各位比丘:“那时的国王,就是我的前身。王妃,就是俱夷。国舅,就是调达。天帝释,就是弥勒。菩萨修习忍辱法门,达到究竟圆满,便是如此践行忍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