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
太子初生,王令师相,师曰:「处国必为飞行皇帝;捐国作沙门者,当为天人师也。」王兴三时殿,春夏冬各自异殿,殿有五百妓人,不肥不瘦,长短无诃,颜华鲜明,皆齐桃李,各兼数伎,姿态倾贤,以乐太子。殿前列种甘果,华香苾芬,清净浴池,中有杂华,异类之鸟,鸣声相和。宫门开闭闻四十里,忠臣卫士徼循不懈,警备之鸟,䴔䴖鸳鸯惊鸣相属。太子年十七无经不通,师更拜受。王为纳妃,妃名裘夷,容色之华,天女为双,力势顿却六十巨象。至年十九,太子都合诸妓凡千五百人,共处一殿,极其伎乐。欲令疲卧可得舍去,天令乐人皆卧无知。太子靖思视诸伎人,犹木梗人,百节皆空,中如竹节,手足垂地,涕泪流出,口唾污颊,伏鼓乱头,乐人皆著名珰垂悬步摇华光,珠玑璎珞琨环杂巧,罗縠文绣上服御衣,琴瑟筝笛,笳箫乐器,纵横着地。警备之鸟及守卫者,顿瞑无识。太子以无蔽之眼遍观众身,还观其妃,头发髑髅,骨齿爪指,皮肤肌肉,脓血髓脑,筋脉心胆,脾肾肝肺,肠胃眼窌,屎尿涕唾,内视犹枯骨,外视犹肉囊,无一可贵。不净臭处,覩之存忆令人吐逆,犹蓝假面文彩衣之熏香其表,以屎尿脓血满着其内,愚者信其表,明者覩其内,远之万里犹复闭目也。
太子刚出生时,国王请来师父为他看相。师父说:“若留在国内,必成为统治天下的转轮圣王;若舍弃王位出家修行,将成为天与人的导师。”国王于是建造了三座不同季节居住的宫殿——春殿、夏殿、冬殿各一座。每座殿中有五百名乐女,她们体态匀称,高矮合宜,容颜如桃李般鲜丽,每人皆精通多种才艺,姿态优雅动人,终日为太子演奏歌舞。殿前种植着各种甘美的果树,花香浓郁;清澈的浴池中漂浮着各色莲花,不同种类的鸟儿鸣声相和。宫门开闭的声音能传到四十里外,忠臣卫士日夜巡视毫不懈怠,警戒的鸟儿——䴔䴖、鸳鸯等——接连发出警示的鸣叫。
太子十七岁时,已通晓一切经典,连老师都要反过来向他行礼请教。国王为他迎娶王妃,王妃名叫裘夷,容貌光华堪比天女,力气能抵过六十头巨象。到了十九岁,太子与所有乐女共一千五百人同处一殿,尽情享受歌舞音乐。国王本想让他玩乐疲倦后自然入睡,便可离开,但天神让乐女们全都昏沉睡去,毫无知觉。
太子静心观察这些乐女,见她们如同木偶人一般:全身关节空虚如竹节,手脚垂落在地,眼泪鼻涕流淌,口涎沾污脸颊,有的伏在鼓上、头发散乱。乐女们虽戴着名贵的耳坠、垂悬的步摇,珠玉璎珞与精巧环佩闪闪发光,身穿绫罗锦绣的华服,琴瑟筝笛等各种乐器散落满地——连警戒的鸟和守卫也都沉睡不醒。
太子以清净无染的眼光遍观众人身体,再回头看自己的妃子:头发之下是头骨,牙齿指甲、皮肤肌肉、脓血骨髓、筋脉心胆、脾肾肝肺、肠胃眼窝、屎尿涕唾……向内看如同枯骨,向外看不过是一层皮囊,没有一样值得贪恋。这不净污秽之处,若仔细思量便令人作呕;就像给竹笼戴上面具、披上彩衣、熏染香气,内里却塞满屎尿脓血——愚昧的人只信外表,明智的人看清内在,即便远离万里,也如同闭目不见一般。
太子覩之若幻难可久保,处世假借,必当还主。卧者纵横,犹如死尸,愈不乐焉,一心得禅。从禅觉,仰视沸星,夜已向半,诸天侧塞,叉手作礼,华香众乐举头无量,太子覩诸天稽首,即说经曰:「淫泆最恶,令人狂醉,谤正叹邪,以瞑为明,是故诸佛、辟支佛、阿罗汉,不誉为善,当疾远之。」反复思惟,呼车匿曰:「疾被鞬陟。」重自惟曰:「城门开闭闻四十里,云如之何?」诸天佥曰:「敬诺。世尊!吾等御门令其无声。」宫人无知,马蹄寂然不闻微声,太子上马,百亿帝释、四百亿四大天王、天龙鬼神翼从导引,平治涂路。天乐咏謌:「无上巍巍吾生遇哉,得覩灵辉消心尘劳,永世不衰,痛夫八难远尊可哀!」重曰:「遇哉吾等偶谐。」马始出门,门即有声。马哽咽悲鸣,泪流交颊。诸天𥜒王,一国无知。所以然者,欲令太子早得佛道。太子弃金轮王七宝之位,忍众苦度众生,菩萨禅度无极一心如是。
太子看到这一切如同幻影难以长久保持,世间万物都是暂时借用,终究要归还其主。躺卧的人们姿态杂乱,就像尸体一般,他心中更加不乐,一心专注禅定。从禅定中醒来,抬头看见闪烁的星辰,夜已过半,众多天神布满空中,恭敬合掌行礼,鲜花香气与天乐无量无边。太子见诸天叩首,便宣说经文道:“淫欲放荡最为恶劣,使人如痴如醉,诽谤正道、赞叹邪见,把黑暗当作光明。因此诸佛、辟支佛、阿罗汉都不称赞这种行为,应当迅速远离。”他反复思量,唤来车匿说:“快给犍陟备上马鞍。”又暗自思忖:“城门开关声响传闻四十里,这该如何是好?”诸天齐声应道:“遵命,世尊!我等会守护城门,让它毫无声响。”宫中众人毫无察觉,马蹄寂静听不到丝毫声音。太子上马时,百亿帝释、四百亿四大天王及天龙鬼神恭敬随行引导,平整道路。天乐奏响歌颂:“无上巍巍的圣者,我们此生何其有幸,得见灵性光辉洗净心中尘劳,愿此功德永世不衰。痛惜众生沉沦八难、远离尊者,实在可哀!”又唱道:“庆幸啊,我们竟能有此机缘。”马刚出城门,城门便发出声响。马儿哽咽悲鸣,泪水纵横流满面颊。诸天与护法天王施法,令全国无人知晓。之所以如此,是为让太子早日成就佛道。太子舍弃了转轮圣王七宝尊位,忍受种种苦难来度化众生,菩萨修行禅定到达究竟的境界,便是这样一心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