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实论

论说：辩论失败的情况有二十二种，第一种是破坏自己提出的主张，第二种是采用了不同的主张，第三种是理由与自己提出的主张相矛盾，第四种是放弃自己提出的主张，第五种是提出不同的理由，第六种是主张不同，第七种是没有意义，第八种是有意义但无法理解，第九种是没有道理的主张，第十种是不合时宜，第十一种是理由不完整，第十二种是理由多余，第十三种是重复说，第十四种是不能背诵，第十五种是不理解含义，第十六种是不能反驳，第十七种是找借口逃避反驳，第十八种是承认对方的反驳，第十九种是在失败的地方不承认失败，第二十种是在不该说失败的地方说失败，第二十一种是违背了根本宗旨，第二十二种是理由似是而非，这就是二十二种辩论失败的情况。如果有人犯了其中任何一种失败情况，就不需要再和他辩论了。

一、破坏自己主张的情况，指的是在自己的观点中，允许存在对立的观点，这就叫做破坏自己主张。

对方说：声音是永恒的。为什么呢？因为声音没有实体，就像虚空一样，这个道理已经成立。

论者说：如果声音和虚空性质相同所以是永恒，那么如果性质不同就应该不是永恒。不同的地方在于：声音有产生的原因，虚空没有原因；声音能被感官感知，虚空不能被感官感知，所以声音不是永恒的。

对方说：不管是相同还是不同，我都不去分辨。我只说声音具有永恒的共同特征，如果有永恒的共同特征就是永恒。

论者说：具有永恒的共同特征这一点并不确定，没有实体的东西也可能不是永恒的，比如苦和乐这些心理感受。所以你的理由不成立。而性质不同的地方，则明确显示出一切无常的事物都与永恒的特征相背离，所以能证明声音是无常的。

对方说：我也相信无常的事物有原因，永恒的事物没有原因。这就叫做破坏自己主张而落入失败的局面。

第二、偷换概念来立论。 自己的观点已经被对方驳倒，却换个说法重新立论，这就叫偷换概念来立论。

外道说：声音是永恒的。 为什么呢？因为声音没有实体接触，就像虚空一样，这个观点已经成立了。

论主反驳：如果你认为声音永恒，依据是“没有实体接触”。 但“没有实体接触”这个理由并不确定——比如心念、欲望、愤怒等也都是没有实体接触的，却是无常的；声音同样没有实体接触，所以不能确定它永恒。 虚空等事物是永恒的，心念等却是无常的，“没有实体接触”既然不确定，你的理由就不能成立。 理由不成立，你立的观点也就不成立，这个观点已经被驳倒了。

外道又辩解说：声音和永恒都不是我真正要立的观点。 我立的观点是“永恒与声音相互包含、声音与永恒相互包含”。 我所说的“声音”是为了排除色法等，我所说的“永恒”是为了排除无常法等。 永恒不离声音而离色法等，声音不离永恒而离耳朵所执取等，这种不分离的关系就叫“相互包含”。 所以我立的不是声音也不是永恒，你反驳声音或反驳永恒，都没有驳倒我真正的观点。

这就叫偷换概念来立论，属于论辩失败的情况。

第三，理由和主张互相矛盾的情况。理由和主张不能一致，这就叫理由和主张互相矛盾。外人说：声音是永恒的。为什么呢？因为一切事物都是无常的，比如虚空，这个道理已经成立了。论主回答：你说“一切无常，所以声音永恒”——那么，声音是被“一切”包含在内，还是不被“一切”包含在内呢？如果声音被“一切”包含在内，那么既然一切无常，声音也应该无常。如果声音不被“一切”包含在内，那么“一切”这个说法就不成立了。为什么呢？因为它没有包含声音。如果你坚持你的理由，你的主张就站不住脚；如果你坚持你的主张，你的理由就站不住脚。所以你的观点不能成立。这就叫作“理由与主张互相矛盾”的失败之处。

四、放弃自己主张的情况：对方已经驳倒了你所立的观点，你放弃而不去挽救，这就叫放弃自己主张。

外人说：声音是永恒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它是感官所执取的对象，就像“同异性”一样，感官所执取所以是永恒的；声音也是感官所执取，所以是永恒存在的。这个观点已经成立了。

论主说：你说声音因为是感官所执取所以永恒，但“感官所执取”这个属性，其实是和无常的现象联系在一起的，比如瓦罐、器皿等。瓦罐器皿就是感官所执取，但它们是无常的，所以声音也应该是无常的。你说像“同异性”那样是永恒的，这个说法不对。为什么呢？牛等的“同异性”，是和牛本身是一回事，还是和牛不同呢？如果它和牛是一回事，那么牛是实在的，“同异性”就不实在。如果它和牛不同，离开了牛，“同异性”自身独立的体性应该能显现出来。既然离开了牛就看不见“同异性”，那么它就不能成为“永恒”的例证。你立的观点不能成立，这个观点已经被驳倒了。

外人说：谁立了这个观点？这就叫放弃自己主张，属于失败的情况。

第五，改换理由的论证。已经用相同的特征作为理由，后来又说不同的理由，这就叫改换理由的论证。

外人说：声音是永恒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声音不会在两个不同的时间显现。一切永恒存在的事物，都是在同一时间显现的，比如虚空等等。声音也是这样，这个道理已经成立了。

论主说：你说声音永恒存在，因为它不会在两个时间显现，就像虚空那样。这个理由不对。为什么呢？不会在两个时间显现，不一定就是永恒存在的。比如风和触觉，它们是在同一时间显现的，但风并不是永恒存在的。声音也是这样。

外人说：声音和风不一样。风是身体感官能感知的，声音是耳朵感官能感知的。所以声音和风特征不同。

论主说：你之前说声音永恒存在，是因为它不会在两个时间显现。现在你又说声音和风特征不同，是因为被不同的感官感知。你舍弃了之前的理由，换了一个新的理由。所以你的理由不能成立。这就叫改换理由的论证，属于失败的情况。

第六，所谓“异义”，指的是证明的理由和主张的观点完全对不上号，这就叫异义。 比如，外道说：声音是永恒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物质等五阴、十因缘这些事物是存在的。 （你看，他说的理由和“声音常住”这个主张，根本扯不上关系。）

第七种，没有意义的情况：当想要讨论佛法道理的时候，却去念诵咒语，这就叫做没有意义。

第八种情况：意思没法理解。 如果讲了三遍，听众和对方还是听不懂，这就叫“有义不可解”。 比如有人说法，听众和对方都想弄明白，但讲了三次，全都听不懂。 举个例子：有人说“微尘没有实体”，听了这话，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明明没接触到什么，却好像受了损害或得了好处；说“舍弃越多越好，不捨弃就会消亡”；又说“声音是永恒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无常就是常”啊。 这些说法，就叫“意思没法理解”，属于辩论失败的情况。

九、没有道理的含义，指的是含义前后不连贯，这就叫没有道理。比如有人说，吃了十种果子、三种毯子、一种饮食，这就是没有道理。

第十、所谓的“时机不对”，就是说你前面的论点已经被推翻了，才事后找理由，这就叫“时机不对”。外道说：声音是永恒的。为什么呢？就像微尘因为永恒不变，所以微尘组成的物体也是永恒的，声音也一样。论者说：你主张“永恒”的观点，却没有提供理由，论证不完整，所以你的观点不成立，这已经被驳倒了。外道说：我有理由，只是没说名称。什么理由？因为声音依赖于永恒的空间。论者说：就好比房子已经被烧完了，才去要水救火，不是时候的理由去救论点也是这样。这就叫“时机不对”。

十一、不完美的部分

如果一段推理里，五个要点中缺少了任何一个，那这就是不完美的部分。哪五个要点呢？第一，提出观点；第二，说明原因；第三，举出例子；第四，把例子和观点连起来；第五，得出结论。

比方说，有人说：“声音不是永恒的。”这是第一点。为什么？因为它是靠别的条件才产生的。这是第二点。如果一样东西是靠别的条件才产生的，那它就不是永恒的，比如陶罐，它是因为被捏出来、烧制好才存在的，所以会坏掉、不是永恒的。这是第三点。声音也是这样，是第四点。所以，声音不是永恒的，这是第五点。

这五个要点中，如果少了一个，那就是不完美的部分，也叫“输了”的状况。

第十二条 长篇大论

长篇大论指的是：理由说得太多，比喻也举得太多。比如有人说：声音不是永恒的。为什么呢？因为声音要靠力气才能发出来，不是自然产生的，能被感官捕捉到，有生有灭，是靠语言表达出来的。这就叫理由说得太多。再说，声音之所以不是永恒的，是因为它依靠某种条件产生，比如瓦器、衣服、房子、行为造作一样。这就叫比喻举得太多。

论中说：你说那么多理由和比喻。如果一条理由就够说明道理，何必要讲那么多？如果一条理由就能证明观点，何必讲更多理由？比喻也是一样的道理。讲太多反而没用。这就叫长篇大论。

十三、重复的说法，有三种：一是重复声音，二是重复意思，三是重要意思的重复。重复声音，就像说“天帝，天帝”。重复意思，就像说“眼睛，目”。重要意思的重复，就像说“活着确实苦、离开烦恼确实快乐”。第一句话说完就行，第二句不用再说。为什么呢？因为前一说话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如果前面的话已经明确意思，后面的话还能表达什么？如果没有要表达的内容，后面的话就没用了。这就叫做重复的说法。

十四、如果有人不会背诵，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大家能听明白就行。如果讲了三次，还是有人记不住、背不下来，这就叫做“不会背诵”。

第十五、不明白意思的人：如果立论的人讲述了他的观点，大家都听懂了，但有人连续问三遍还是不明白，这就叫“不理解意思”。

十六、不能辩驳的情况：看到别人合情合理地立下论点，自己却无法破解，这就叫不能辩驳。论中说：不理解道理、不能辩驳，这两种情况并不算失败。为什么呢？如果有人不理解道理、不能辩驳，就不应该和他辩论。论中说：这两种情况是最严重的失败。为什么呢？因为其他失败的情况，如果说话有错误，还可以用别的方法补救。但这两种情况没有方法可以补救：这个人之前自以为聪明，后来却不能展现聪明的样子，真是愚蠢丢人。这就叫不能辩驳。

十七、找借口躲避责难。就是知道自己提出的观点有漏洞，就想法子找借口，转移话题说别的事情。比如说"我身体不舒服"，或者说"我要去看别人"——其实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去做该做的事，就等于阻止别人提出质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害怕失去别人的好感、关心和爱护。这就叫找借口躲避责难，属于辩论失败的一种表现。

如果你相信并同意了对方的提问，但在这个提问中，暴露了你自己观点的错误，这就叫做“信许他难”。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承认了自己观点有错误，那么他接受对方质问的方式，就像在说：“我的错误是这样，你的错误也是这样。”这就叫“信许他难”。

第十九条：当对方已经明显说不过去的时候，不要再去点破他错在哪里。如果有人已经输了理，你却非要揪着他不放，不让他下台，还故意找新问题来刁难他。既然对方的道理已经站不住脚了，何必还要继续为难呢？这种故意挑刺的做法，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问难。这就叫做“对于已经落败的人，不去揭他的短处”。

别人本来没有违背辩论的规则，你硬说人家违背了，这就叫做“无端指责”。还有一种情况是，别人明明已经承认自己的观点站不住脚，或者改变了立场，你却用自己新的观点去证明别人错了，但其实人家已经不在那个错误的位置上了，这也属于“无端指责”。

二十一、被经典言论所违背的，就是说的人之前已经掌握了四种经典言论的道理，但后来讲的内容却不合这些道理，这就叫“被经典言论所违背”。如果自己掌握了有关工巧技术、古书经典、射箭武术、生活来源以及出家人准则的道理，却讲得不合理，这就叫做“被经典言论所违背而导致的失败之处”。

第二十二节，错误的推理理由，前面讲过有三种：一是理由不成立、二是理由不确定、三是理由相矛盾，这些就叫错误理由。

第一，理由不成立：比如有人说“有马跑过来”，为什么呢？因为“看到了角”。但马是没有角的，用角作理由根本不成立，所以不能证明“有马跑过来”。

第二，理由不确定：比如有人说“有秦地的牛跑过来”，为什么呢？因为“看到了角”。但看到角不能确定是不是牛，因为羊、鹿也长角。所以用角作理由没法确定是秦牛，不能证明“有秦地的牛跑过来”。

第三，理由相矛盾：比如有人说“白天是夜晚”，为什么呢？因为“太阳刚出来”。太阳刚出来恰好说明是白天，跟夜晚正好相反。用日出作理由不能证明是夜晚。如果有人拿这三种情况当理由，就叫错误理由，辩论中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