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言无以寄言，言即无言之累；累言则可以息言，言息则诸见竞起。所以如来乘本愿以托生、现慈力以应化、离文字以设教、忘心相以通道，欲使珉玉异价、泾渭分流，制六师而正四倒、反八邪而归一味，析世智之角、杜异人之口，导求珠之心、开观豢之日，救烧灼于火宅、拯沉溺于浪海，故法雨降而燋种受荣、慧日升而长夜蒙晓，发迦叶之悱愤、吐真实之诚言。虽复二施等于前、五大陈于后，卅四问参差异辨，方便劝引各随意答。举要论经，不出两途：佛性开其有本之源；涅槃明其归极之宗。非因非果、不起不作，义高万善、事绝百非，空空不能测其真际、玄玄不能穷其妙门，自非德均平等、心合无生，金墙玉室岂易入哉！有青州沙门释宝亮者，气调爽拔、神用俊举，少负苦节、长安法忍，耆年愈笃、倪齿不衰，流通先觉孳孳如也，后生晚进莫不依仰。以天监八年五月八日，勅亮撰《大涅槃义疏》，以九月廿日讫，光表微言、赞扬正道，连环既解、疑网云除，条流明悉，可得略言。朕纵名暇日，将欲览焉。聊书数行，以为记莂云。

语言无法表达时不得不借助语言，语言本身却是超越语言的负担；通过反复言说最终可以放下言语，言语止息时各种执着见解就会纷纷产生。所以如来凭借本愿投胎降世、显现慈悲力量应机度化、超越文字设立教法、忘却心相通达真谛，为的是让美玉与石头显出不同价值、清浊界限分明，制伏六种邪见而纠正四种颠倒、拨正八种邪道回归究竟真理，折断世人狡辩的犄角、杜绝异端妄言的出口，引导寻宝者的向道之心、开启观照本性的慧眼，拯救火宅中饱受煎熬的众生、打捞浪海里沉溺的苍生，因此法雨降下时枯焦的种子重获生机、慧日升起时长夜得到光明，激发迦叶尊者积压的疑惑、倾吐真实的由衷之言。即便有布施与法施在前、五大元素陈列在后，三十四种问题交错辩论，种种善巧引导都随缘应答。概括经典要旨，不外两条根本：佛性开启万物存在的本源；涅槃显明终极归宿的宗旨。超越因果、不起不作，义理高于一切善法、事相断绝所有妄执，空之又空也不能测度其真实边际，玄之又玄也不能穷尽其奥妙门径，若非德行与平等性相合、心念与无生法相应，金色的城墙玉砌的殿堂岂是轻易能入？青州有位宝亮法师，气度挺拔、神采超群，年少时甘守清苦、长大后安住法忍，年老而修行愈笃、鬓白而精进不怠，传播先贤智慧孜孜不倦，后学晚辈无不景仰追随。天监八年五月八日，敕令宝亮撰写《大涅槃义疏》，至九月二十日完成，阐发精微义理、弘扬如来正道，如连环般难解的疑惑顿时消散，条理清晰脉络分明，可以概览其要。朕在政务余暇，正要仔细披阅。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经疏的序记。

案道生曰：夫真理自然，悟亦冥符；真则无差，悟岂容易。不易之体，为湛然常照，但从迷乖之，事未在我耳。苟能涉求，便反迷归极，归极得本。而似始起，始则必终。常以之昧，若寻其趣，乃是我始会之，非照今有。有不在今，则是莫先为大。既云大矣，所以为常。常必灭累，复曰般泥洹也。般泥洹者，正名云灭。取其义训，自复多方。今此经明常，使伏其迷。其迷永伏，然后得悟。悟则众迷斯灭，以之归名其唯常说乎。又菩萨住斯经者，则已伏灭诸累。虽未造极，便能示般泥洹。众示无妙泥洹，复以无不示为大也。更用兹称经，盖是重美尽善矣。

道生法师这样解释：真理本身是自然而然的，觉悟也是与真理暗合；真理本身没有差别，但觉悟岂是容易的事？那永恒不变的真理本体，是清澈明照的，只是因为我们被迷惑而背离了它，问题并不在真理本身。如果能够努力探寻，就能从迷途中返归真理本源，回归本源就找到了根本。但这回归看似刚开始，有开始就必然有终结。真理本是常恒的，我们却一直蒙昧不觉；如果追寻真理的旨趣，其实是我开始领会真理，并非真理此刻才产生。真理的存在不在当下这一刻，所以它是最究竟的广大。既然说是广大，因此就是永恒。永恒必然能消除烦恼，这就叫做涅槃。涅槃，本意就是熄灭。但要理解它的含义，可以从很多方面来说。这部经阐明永恒，是为了降伏众生的迷妄。等到迷妄永远降伏了，然后才能觉悟。觉悟了，种种迷妄自然消除，用这个来命名，说的就是"常"这个道理啊。另外，菩萨安住在这部经中，就已经降伏消除了各种烦恼。虽然还没有达到究竟境界，但已经能够示现涅槃。种种示现无不是妙涅槃，又以无所不示现为伟大。再用这个名称来称这部经，实在是赞美它完美至极啊。

案僧亮曰：此是如来神道之极号、常乐八味之都名。涅槃是异俗之音，音有楚夏，前后互出，乃有三名，谓泥洹、涅槃、泥曰。言涅槃者、中正天竺之音也。名含众义，此方无一名译之，存其胡本焉。般涅言不，亦名为无。槃者名生、名灭、名因、名相也。生是八苦之本，佛既无之，不生也。寿与太虚等量，不灭也。不从作因得，故无因也。体无十相，无相也。无学地法皆是其体，略说三相以标神道：一般若、二法身、三解脱。谈般若则三达之功显，论法身则应化之理同，言解脱则众德所以备也。语此三法，足明神道之极矣。大者，明其常故，亦以大我、大乐、大净故，后有释也。如来始自道场、终于双树，凡三说涅槃，二是方便、一真实也。初开三究竟，是一方便，但说解脱是涅槃，而身智是有为也。二方便中，说《法华》破三究竟，而身智故，是有为耳。今双树之说身智即涅槃，谓究竟无余之说也。经者，胡音修多罗，修多罗名含五义也。

僧亮解释说：这是如来神妙境界的至高称号，是常乐我净八种功德的统称。涅槃是不同于汉语的外来音译，发音有地域差异，前后出现不同译法，共有三种名称：泥洹、涅槃、泥曰。称"涅槃"是最符合中印度标准发音的译名。这个名称包含多种含义，汉语里找不到一个词能完整对应，所以保留原音不译。"般涅"表示否定，也可以理解为"无"；"槃"包含生、灭、因、相等含义。生是八苦的根源，佛陀已经超越，所以是不生。寿命与虚空同等无量，所以是不灭。不是由造作之因所得，所以是无因。本体不具备十种表象特征，所以是无相。所有无学位的修行法门都包含在其本体中，简要概括为三种特征来彰显神妙境界：一是智慧，二是法身，三是解脱。阐述智慧则彰显通达三世的功德，讨论法身则显现应化示现的原理，说明解脱则具备一切功德。通过这三法，就足以阐明神妙境界的极致了。"大"字表明其永恒特性，同时也包含大我、大乐、大净的含义，后面会有详细解释。如来从成道之地到最后双树间的示寂，共三次解说涅槃，前两次是方便说法，最后一次才是真实义。最初开示三乘究竟时是第一种方便，只说解脱即是涅槃，而认为身智仍属有为法。第二种方便在《法华经》中破除三乘分别，但身智仍被看作有为法。如今在双树间的开示，阐明身智本身就是涅槃，这才是究竟无余的真实教法。"经"是梵语"修多罗"的意译，修多罗这个名称包含五种含义。

案法瑶：夫涅槃者，盖穷原之宗会、数尽之大归。其为体也，妙绝于有无之域、玄越于名数之分，言之不能尽、称之不能讫。然非称无以拟极，故寄称以拟之；非言无以显实，故因言以显之。其为目也，总莫之大，故称苞众理、名冠众义，故曰一名之中有无量名也。是则宗音无以译其称、晋言无以代其号，故欲以此音而当者失其旨、此名而对者乖其致，是为有称之极言犹不能究，况无称之极乎？是以涅槃至号，其义赡博，折而辨之则弥论无穷，岂唯般若等三以极其致？但略而举其要者，是以径此三名入于涅槃。伊字之譬，不亦宜乎。然则此三，名殊而实同，非体异者也。如其体别，则涅槃同于因成假名法也。虚而非实，岂得称曰常乐者哉！

法瑶法师这样解释：涅槃这一概念，是追溯万物本源的宗归之处，也是所有现象最终极的归宿。它的本质，精妙地超越了存在与不存在的范畴，玄奥地跨越了名称与计量的分别，用言语不能完全表达，用概念不能彻底描述。然而若不借助概念就无法比拟其终极境界，所以暂且借助概念来比拟；若不通过言语就不能显现实相，因而凭借言语来彰显。从名称的角度看，它统摄一切真理，所以说是包含众多真理；它的名称超越一切含义，因此说一个名称之中含有无量名称。这样看来，梵语无法完整翻译它的称谓，汉语无法完全替代它的名号，若用这个音译来对应就会失去本意，用这个名称来匹配就会违背旨趣。这就是为什么有名称的极致言语尚且不能穷尽，何况那超越名相的终极境界呢？所以涅槃这个至高名号，其义理丰富广博，若要剖析辨析就会无穷无尽，岂止是般若等三种名相就能穷尽其深意？只是简要列举其精要，所以直接通过这三个名称来契入涅槃。用伊字三点的比喻，不正是很恰当吗？然而这三个名称虽然不同但实质相同，并非本体有差别。如果它们的本体各自有别，那么涅槃就等同于因缘和合而成的假名法了。若是虚妄不实的存在，怎能称之为永恒安乐呢！

案昙济：夫大涅槃者，盖是大圣神道之极号、八味之都名。此是垂终之道教，放言异唱，故制名不同。成天竺之音，义有苞含，此方无一言以当之，故推义不一，亦言无生，复云无灭、亦言无为、亦言无相。所以言无生者，永绝于四生。所以言无灭者，量齐太虚，故称无灭。所以言无为者，不为生灭之所为，故言无为。所以言无相者，体绝十相，故言无相也。涅槃者，敢无学地诸功德尽为涅槃体也，略举三事以称遂焉。三事者，般若、法身、解脱。语般若，明智周万境；辨法身，明备应万形；称解脱，明众累不生。智周万境，故三达之功显；备应万形，故能殊方并应；众累不生，明神道苞含，所以成也。所言大者，有大我故，下有文言「譬如有一秘方，摄一切方。此经亦尔，多有苞含。」所以尔者，从于鹿野、终于双树，凡三说涅槃：一明初鹿野说三乘各有别涅槃；二明三乘同一涅槃；三明真教破二方便，说身智即涅槃。以是故多有所含，故称为大。经者，胡言修多罗，含有五义：一能生、二微发、三涌泉、四绳墨、五华鬘。或以文为经，或以理为经，或四十卷文字尽为经体。所以言能生者，此文行者寻求，能生善根也。所以言微发者，善根渐增。如初以三归、次以五戒，如是乃至得道，故有微发之义也。所以言涌泉者，譬文表理，不可穷尽，故如泉也。所以言绳墨者，绳本辨木曲直，明此经辨耶正之理依文可知，故知绳墨也。所以言结鬘者，华散在地，不为人用；以𫄧贯穿，以成人首饰。若不以𫄧贯，不为人用。明若不以文辨理，于人无用；以文辨理，于人有用，故如𫄧也。虽有此义，今言经，五义之中一也，得结鬘义也。

昙济法师说：大涅槃这个名称，是佛陀至高无上境界的尊称，也是常乐我净八种功德的统称。这是佛陀临入灭前的教导，为适应不同根器而施设种种说法，所以命名方式各有不同。这个词源自印度语言，含义丰富深广，我们这里找不到一个词能完全对应，因此根据其内涵有多种解释：有时称为无生，有时称为无灭，有时称为无为，有时称为无相。

之所以说无生，是因为它永远超越了胎卵湿化四种生命形态；之所以说无灭，是因为它的境界如同虚空般无量无边；之所以说无为，是因为它不受生灭变化的束缚；之所以说无相，是因为它的本体超越了色声香味触等十种表象。

所谓涅槃，是指修行圆满者所有功德的究竟体现，主要归纳为三个方面：智慧、法身、解脱。说到智慧，是指能遍照万法的觉悟；讲到法身，是指能随缘应化无数形相的本体；谈及解脱，是指彻底断除一切烦恼束缚。智慧遍照万法，所以具足三明六通；法身随缘应化，所以能同时度化十方；烦恼彻底断除，所以神圣境界包容一切，这就是涅槃的成就。

之所以称为“大”，是因为它具足究竟的“大我”。后面经文中说：“好比有一个总纲能统摄所有法门，这部经也是如此，含摄无量义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鹿野苑初转法轮到最后双树间示寂，佛陀总共三次阐释涅槃：第一次在鹿野苑说明三乘各有不同的涅槃境界；第二次说明三乘最终同归究竟涅槃；第三次破除权巧方便，开显真实教法，指出如来身智本身就是涅槃。因此含摄深广，故称为“大”。

所谓“经”，在印度语言中称作修多罗，包含五种含义：能生善根、微发善芽、涌泉无尽、绳墨辨正、华鬘庄严。有的以文字为经体，有的以义理为经体，有的认为四十卷文字全体都是经体。

说“能生”，是指修行者依此文字用功，能生长善根；说“微发”，是指善根逐渐增长，如初受三皈、次持五戒，循序渐进乃至证道，具有启发之功；说“涌泉”，是比喻文字蕴含的义理无穷无尽，如同泉源不竭；说“绳墨”，如同木工用墨线衡量曲直，此经能辨别邪正之理，依文可知；说“结鬘”，好比散落的花朵无人使用，用线贯穿才能成为庄严首饰。若不通过文字彰显义理，对众生就难起作用，以文显理方能利益众生，故如贯穿花鬘的线绳。虽然具有这五种含义，现在所称的“经”，主要是取其中“结鬘庄严”之义。

案僧宗曰：此累尽之都名、万善之极称也。大者，一谓教大、二谓理大。何者？始于鹿园、讫至法华，辨因果未满、明境行不周，所以为小；此教圆备，所以称大也。昔三乘涅槃，非实究竟，是道理中小；今明法身般若在乎众累之外，是道理中大，所以言大也。涅槃者，天竺正音，此言解脱，谓脱于万累者也。累患既息，体备众德，今略举有三，可以贯众：一法身、二般若、三解脱也。妙有清净，体无非法，故言法也。妙体介然，异于太虚，故曰身也。澄神虚照，鉴无不周，故曰般若。道高万惑之表，体无垢累，故称解脱也。此三德者，体一而义异。一体之上义目有三，而今所以唯录取解脱以标经者，有三义：一明理在万惑之外。二者斥昔解脱。何者？以昔日小乘患身智起动，求灭此患，情凭解脱。以身智俱尽是孤解脱，故知小也。今日所明，体备众德，带法身般若，以常存故，以称大也。经者，谓三世诸佛，从凡至圣莫不经由于此也。

僧宗法师解释说：这是烦恼完全断除的总称、一切善法的最高境界。"大"有两个含义：一是教法广大，二是真理深奥。为什么这么说呢？从鹿野苑初转法轮开始，一直到《法华经》，所讲的因果还未圆满，境界修行尚未周全，所以称为小乘；而这部经教法圆满完备，所以称为大乘。过去三乘所说的涅槃，并非真正究竟，只是真理中的小境界；现在阐明法身与智慧超越一切烦恼束缚，这才是真理中的大境界，所以称为大。涅槃这个词，是印度的正音，中文意思是解脱，指脱离所有烦恼系缚。烦恼痛苦既已止息，本体具足一切功德，这里简要提出三点，可以统摄所有：一是法身，二是智慧，三是解脱。玄妙的实相清净无染，本体无非法性，所以称为法。玄妙本体独立存在，不同于虚空，所以称为身。心神澄澈如镜照见万物，洞察无有遗漏，所以称为智慧。真理超越一切迷惑之上，本体毫无染污系缚，所以称为解脱。这三种功德，本体是一而含义有别。同一个本体上具有三种意义，而现在只选取"解脱"来作为经题，有三个原因：一是说明真理在烦恼之外。二是批判过去所说的解脱。为什么呢？因为过去小乘厌恶身心的活动，追求消灭这种烦恼，把解脱建立在断灭上。认为身心智慧都要灭尽才是解脱，这种孤立的解脱所以称为小乘。现在所阐明的，本体具足一切功德，伴随着法身与智慧永恒存在，所以称为大乘。经的意思，是指过去、现在、未来一切诸佛，从凡夫到圣者无不遵循这条道路。

案宝亮：夫至灵幽寂，体逾有无，凝照虚湛，妙过数表，其旨绝于生死、超有为于言境，故大觉垂悲以被苦为本，但群品根异，则教成五别。犹物迷障重，未能安深，所以先开方便之说，资今圆常之旨也。众生既蒙昔教以习心，便稍涉虚以入道，体常无常二轮双彻，鉴生死为不有之有、涅槃为不无之无。既安真而悟理、识苦空而断迷，自非修行入道发理缘之知，则烦惑不遣、生死难除。故今教之兴，开神明之妙体也。辨生死，以二苦为本；明涅槃，以常乐为源。妙质恒而不动、用常改而不毁，无名无相，百非不辨。今涅槃之音，就用而得称，是出世法之总名、贯众德之通号，代生死之要目、美无余之极说。障累既尽，万行归真，无德不满、众用皆足，转因字果，名大涅槃。故下文言「若一德不修，则不得称大涅槃」也。然斯之语，乃是方土之音。圣既出于彼国，此亦无名以正翻，但文中训况指义释而已也。然其德渊旷，难可备举，今略陈其枢要。理可有三，故〈哀叹品〉明，谓正法宝城及秘密藏也。二标别德、三寄功用，其义云何？夫涅槃无体，为众德所成，故取况宝城喻于斯旨，非二乘所守瓦砾而非宝也。既体备万工，亦何宝不满。但昔教未明，今说始彰，隐实显权，非秘密如何？二举别德者，〈功德品〉云「谓大常大我大乐净」等，此是成涅槃之胜因，故据别而标美也。体无生灭故称曰常，八用自在谓之为我，寂然无苦目之为乐，尘秽永尽名之为净，体相无边便名为大，此乃是赞叹之辞、裒美之称也。三叹其工用者，故〈师子吼品〉称谓「归依洲渚」也。能使物免苦而永安、离河而登洲，越四流之渊海到无为之彼岸也。若寻其名用理数忘言，故圣化㢡被谈德万端，是以就开宗之始，借喻于伊字，云三点不纵不横，异昔有余无德之说，明具法身般若解脱也。然此三乃化道边要，复贯通于诸德，亦表异因中之色心，显佛果之胜用，无感不应，称曰法身。嘱境皆明，谓之般若。即体无累，便名解脱。明一一之德皆非涅槃，要总为其体。故下〈名字功德品〉中借八味甜苏为叹也。谈真俗，两体本同、用不相乖，而暗去俗尽、伪谢真彰，朗然洞照，故称为佛。此经既于出世法之中开出世之教，引外凡之近资、接下愚之要道，斯理圆而益人，体无为而进德。但文博而旨幽，乃寄述于后释也。经者，以经由为义。凡学者若不由此理教，则无容得解，故以经之一字贯斯一部之文理也。

宝亮法师这样解释：至高灵妙的境界幽深寂静，其本体超越有无概念，凝定的观照虚明朗澈，玄妙超出思议范围。它的宗旨断绝生死轮回，超越有为法的言语境界，因此佛陀垂慈悲心，以救度众生苦难为根本。但众生根器各异，所以教法分为五种层次。就像物品被尘障遮蔽太重，还不能安住深妙境界，所以先开示方便法门，作为契入圆常真理的阶梯。

众生通过既往教法熏习心识，便能逐渐涉入虚空而悟道，同时体认常与无常两种真理，洞见生死是不真实的存在、涅槃是不虚无的空寂。安住真性而悟得真理，认知苦空而断除迷惑，若非通过实修证入真知，烦恼就无法消除、生死难以超脱。因此本经的兴起，正是为了开显神妙本体的真面目。

阐明生死以二苦为根源，诠释涅槃以常乐为根本。玄妙的本质永恒不变，作用常新却不毁损，没有名称没有形相，超越一切概念分别。涅槃这个名称，是就其作用而确立，它是出世法的总称、一切功德的通名，替代生死的关键称谓，赞美无余境界的究竟教法。烦恼障尽除，万行归向真如，所有功德圆满无缺，种种妙用具足无遗，因位转为果德，称为大涅槃。所以后文说“若有一德未修，就不能称为大涅槃”。

不过这个名称本是古印度语音译。佛陀既诞生于彼国，此处也没有确切的汉语对应，经文中只能通过比喻和释义来说明。涅槃功德深广如海，难以详尽列举，现在简要说明其核心要义。理体可分为三方面，如《哀叹品》所说：正法宝城与秘密藏。第二是标显别德，第三是寄托功用，这是什么意思呢？涅槃没有固定形体，由一切功德成就，所以用宝城作比喻，不同于二乘执守的瓦砾般教法。既然本体具足万德，还有什么珍宝不圆满？只是往昔教法未明示，如今才彻底开显，隐实说而显权教，这不是秘密藏又是什么？

第二列举别德，《功德品》说“大常、大我、大乐、大净”等，这些是成就涅槃的殊胜因由，所以特别标举赞叹。本体无生灭故称为常，八种作用自在故称为我，寂然无苦故称为乐，尘秽永尽故称为净，体相无边故称为大，这些都是赞叹称美的表述。

第三称叹其功用，《师子吼品》说是“归依的洲渚”。能使众生永离苦难，超越四流深渊抵达无为彼岸。若要探寻其名相功用，理当超越言语概念。圣教广被世间，赞叹功德无量，因此在开宗明义时，借用伊字三点比喻——不纵不横排列，区别于往昔有余无德之说，阐明具足法身、般若、解脱三德。

这三德是化导众生的关键，又贯通一切功德，也区别于因位的色心结构，彰显佛果的殊胜作用。无处不应化称为法身，照彻万境称为般若，本体无缚称为解脱。说明任何单一功德都不是涅槃全体，必须总和方能成就其体性。所以后文《名字功德品》用八味醇酥作比喻。

真谛与俗谛本体原本同一，作用互不违背。当俗妄尽除，真性自然彰显，朗然洞照十方，这就称为佛。此经在出世法中开启最上教法，接引初学者的阶梯，度化愚钝者的要道，义理圆融利益众生，体性无为增进功德。但经文广博意旨深奥，所以通过注疏来阐释。“经”字意为贯穿。学者若不依此理路修学，就无法获得解悟，因此用“经”字统摄全部文理。

案智秀曰：斯盖圆极至德之总名也。若备称旧本，应云摩诃般涅槃那。夫道绝百非，而理归一致。归一致故，则有识斯成；绝百非故，则无言可极。然既因迹见名，亦寻名知本。但名迹之兴，乃肇自天竺。在我大梁，亦理应有称。而弘道之近既发彰西域，未测此方何以译翻。是以先贤后哲皆修旧本，述而无作，故题之经首，体德名也。夫名以名体，体故有德。体者圆极妙有之本也，德者波若解脱之流也。谈德乃众，论体唯一；名虽有殊，实则无异。何者？即圆极之体有可轨之义名为法身，有静照之功号为般若，有无累之德称之解脱。是则解脱之体能照，亦能照之体解脱，更无别体而有众德也，故以涅槃总名冠目。圆体名总，体圆故备含众义矣。下经文〈名字功德品〉以众义释于名云「八味具足名大涅槃，八味者，一常、二恒、三安、四清凉、五不老、六不死、七无垢、八快乐」也。寻此经致教之意，如来化始鹿园、旨穷鹫岳，唯明道极灰尽、善必菩提，未辨含情抱气悉成无等，但说寿量长远复倍上数，未明正觉虚凝湛焉不灭。今此经者，以至极妙有为指南、常住佛性为宗致，明阐提则正因无改，辨法身则圆果嶷然，所谓无余之至教、究竟之极说也。经者，经由义也。天竺以诠理文，总曰修多罗。修多罗者，备含众义。何者？如出生、微发、涌泉、绳墨之流也。至于经由之义，亦其一耳。但梁之坟籍，皆以经为目。是以通方之士简繁从略，举要而称焉，进不乖含总之一义，退且循俗而得简也。

智秀法师说：这是圆满究竟最高德行的总称。如果按照旧本完整称呼，应该是“摩诃般涅槃那”。真理超越一切是非对立，而根本道理归于一体。因为道理归于一体，所以一切有意识的生命都能成就；因为超越一切是非，所以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终极。然而既然通过迹象来显名，我们也能够循着名称了解根本。但名称和迹象的兴起，起源于天竺。在我们大梁，按理也应当有相应的称呼。弘扬佛法的因缘既然显发在西域，我们不知道这里该如何翻译。因此前贤后哲都沿用旧本，遵循而不擅自创作，所以在经文的开头，用“体”和“德”来命名。名称是用来指称本体的，本体自然具有德相。本体是圆满究竟微妙存在的根本，德相是智慧解脱等流现。谈论德相可以有很多，论及本体却只有一个；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并无差异。为什么呢？就圆满究竟的本体而言，具有可遵循的义理称为法身，具有静观照见的功用称为般若，具有无有系累的德能称为解脱。这就是说解脱的本体能够照见，能够照见的本体也就是解脱，并非另有一个本体而具有众多德相，所以用“涅槃”这个总名称来统摄。圆满的本体是总纲，因为本体圆满所以完备含容众多义理。下文经文中《名字功德品》用多种义理解释名称说“八种功德滋味具足称为大涅槃，八味是：一常、二恒、三安、四清凉、五不老、六不死、七无垢、八快乐”。推究这部经的教化意旨，如来教化始于鹿野苑、旨趣穷尽于灵鹫山，只说明道果究竟寂灭、善行必得觉悟，尚未辨明一切有情众生都能成就无上佛果，只说寿命量长远又倍于前述数目，未阐明正觉虚静凝然湛然不灭。如今这部经，以至极微妙存在为指南、常住佛性为宗旨，说明断善根者正因佛性不改，辨明法身圆满果德巍然不动，可说是无余的至高教法、究竟的终极言教。经，是经由的意思。天竺将诠释真理的文字，总称为修多罗。修多罗，完备含容众多义理。为什么呢？如出生、微发、涌泉、绳墨等意思。至于经由的意思，也只是其中之一。但大梁的典籍，都用“经”来命名。所以通达的学者删繁就简，举其要点而称之，这样既不违背含容总摄的本义，又能够随顺世俗而得到简明的称呼。

案法智曰：夫言象生自数内、形名起于累中。至人神道，既无象无言，岂复有其形名者哉？圆道不可以遍称，故以该德总名，强谓之涅槃。此天竺之音也，具存胡名应言般涅槃那。外国此名有多义，兹土无音以反之，故存胡而名焉。既寄名，为其名寄有言乎，而以言言理者，亦是寄言也。若可寄言，请试言之。源涅槃为理，超注数之表、绝冥朕之外。语其幽彻，斯在于本有者也。所言本有，乃是玄指未来隔世为有耳，不言现在同世有也。若以未来为有，则禀识之类，源本未造因时已自有之，故言本有也。若未造因时本自有之，则不待业缘为其始，故非始造矣。既非始造，故说此未来。不同三世，要待造业方得为有也。虽本自有之，然未来未起，已来用故，故须了因。然方应欲显其果体圆满具足，故为之置名，是则万德之义无非涅槃义也。故始开伊字，便寄三德以明涅槃，表异昔说也。何者？昔教以身智是有为，未脱果缚，须灭身智始是无为，说此灭法为无为解脱也。若此灭法可得说为解脱、灭度、无为、乐净诸义，故对生死即说之，为无余涅槃也。是为昔说涅槃亦有多义，但不得说身智耳，所以三事俱无也。今既无余极教，有异于昔，必须存三德，即身智而为解脱矣。存三德者，显三德一体为涅槃法，法皆有德为涅槃义也。三德体为涅槃法者，经言「法名自体」，故以体为法也。三德为涅槃义者，以三德在法，则法有三义，故三德义皆为涅槃义也。言法身为涅槃义者，法以法则为用，身是体之异名。良以其体可法，故名为法身。今常住涅槃既有体可法，故以法身义为涅槃义也。般若义为涅槃义者，般若以鉴解为功，常住涅槃既言有体，则无知而无不知，即是般若，故以般若义为涅槃义也。解脱义为涅槃义者，解脱以脱缚为义，常住涅槃其体虽在，然因缚果缚二俱解脱，故以解脱义为涅槃义也。昔说涅槃既言身智二俱尽灭，所以二俱明之；其余诸义二教通有，事同解脱，略而不辨也。唯我义功在觉者，涅槃是法宝，人法既殊，无俟有释也。若凡是万德义，皆为涅槃义，则法是圆法，名亦圆名。名法两圆，始尽至人神道之极致，故名涅槃也。复以大大之者，显其名理俱极也。昔二事尽灭，未是所以大；今明涅槃，其体圆满，理既应名、名不失理，名理俱极，始是所以大也。经者，唯金口所吐言理乃得称经，弟子制作、非佛印可，不得称也。何者？经之字训略有二义：一训言常；其二言由。常者，夫至人智极而后言，言必称理矣。众圣莫能改言，故言常也。出凡入圣，靡不由之。佛之所说既穷兹二，故得称为经也。弟子所说，理有所未鉴、言有所未真，既于常由二义有所未极，故不得称为经。是以维摩、胜鬘虽有所说，要须佛印可，方得称经。

法智法师这样说：言语和形象产生于有限的概念之内，形体和名称起源于执着的累积。达到至高境界的圣者，其神妙之道既没有形象也没有言语，哪里还会有具体的形体和名称呢？圆满的真理无法用单一名称完全概括，所以就用包含一切功德的总体概念，勉强称之为“涅槃”。这是天竺语言的音译，完整的胡语发音应该是“般涅槃那”。这个外国词汇含有多重意义，我们这里没有对应的词语来翻译，所以保留了胡语的名称。既然借助名称来指代，那么用语言来表述真理，也同样是借助言语的方便。

如果允许用言语来说明，请让我尝试阐述：涅槃作为真理的源头，超越了寻常概念的范畴，处于幽深玄妙的境界之外。要说它最深彻的本质，就在于“本有”这个概念。所谓本有，是指玄妙地指向未来隔世的存在，而不是说现在同一世中就已经具备。如果认为未来世本已具足，那么一切有情的本源，在尚未造作业因之时就已经天然拥有，所以称为本有。既然不是开始造作才有的，所以说这个未来世的体性不同于三世流转的现象，不需要依靠造业才能获得。虽然本自具足，但未来世的功德尚未显现起作用，所以需要借助觉悟的智慧才能彰显。为了显示果报体的圆满具足，才设立了名称，这就是说一切功德的含义无不包含在涅槃义理之中。

所以刚开始阐释“伊”字三点时，就借助三德来说涅槃，这是为了区别于过去的教法。为什么呢？过去的教法认为身与智属于有为法，没有脱离果报的束缚，必须灭除身智才是无为，将这种灭尽之法理解为无为解脱。如果这种灭法可以称为解脱、灭度、无为、安乐、清净等义，那么相对于生死而言，就称之为无余涅槃。这是过去对涅槃的解说，虽然也包含多种含义，但不能说身智具足，所以身、智、解脱三者都不存在。

现在这无余涅槃的究竟教法，与过去有所不同，必须安住三德，即身智本身就是解脱。安住三德，是显示三德一体就是涅槃的法体，法体具足功德就是涅槃的义理。三德的体性作为涅槃法体，经中说“法就是指自体”，所以以体性为法。三德作为涅槃义理，是因为三德存在于法体中，法体就具有三种意义，所以三德的含义都属于涅槃义理。

说法身是涅槃义理：法以轨则为作用，身是体性的别名。正因为这个体性可以被效法，所以称为法身。现在常住涅槃既然有体性可被效法，所以用法身义作为涅槃义。般若作为涅槃义理：般若能照见理解作为功用，常住涅槃既然说有体性，那么它无知而无不知，就是般若，所以用般若义作为涅槃义。解脱作为涅槃义理：解脱以脱离束缚为意义，常住涅槃的体性虽然存在，但因果二种束缚都已解脱，所以用解脱义作为涅槃义。

过去解说涅槃既然说身智二者都灭尽，所以对这两点都要说明；其他各种义理两种教法都有共通，道理与解脱相同，就简略不分析了。唯有“我”的义理功用在于觉悟者，涅槃是法宝，人与法既然不同，就不需要另外解释。如果说一切功德义理都属于涅槃义理，那么法就是圆融的法，名称也是圆满的名称。名称与法体双双圆满，才能完全体现圣者神妙之道的极致，所以称为涅槃。

再用“大”字来强调，显示名称与理体都达到极致。过去教法身智二者都灭尽，算不上大；现在阐明涅槃体性圆满，理体与名称相应，名称不偏离理体，名称与理体都达至极致，这才是所以称为大的缘故。

所谓经，只有佛金口所说的言教才能称为经，弟子的著述若未经佛印证许可，就不能称为经。为什么呢？经字的含义大致有两种：一是表示恒常；二是表示途径。恒常的意思是说，圣者达到智慧极致后才发言，言语必然契合真理。一切圣贤都不能改动其言教，所以称为常。出离凡夫进入圣位，无不是依靠它。佛所说的教法完全具备这两种意义，所以能够称为经。弟子所说的，对真理尚有未明察之处，言语尚有未纯真之处，既然在恒常与途径二义上未能达到极致，所以不能称为经。因此维摩诘经、胜鬘经虽然有所陈述，但必须经过佛的印可，才能称为经。

案法安曰：涅槃之为名言乎，至极果也。此极果者，微过形声、妙绝筌寄，有累斯遣、是德必备，故能超逾生灭，凝然常存。何以言之？夫照法未穷，新知移其神。惑累为因，故其起必谢。今此极果，体无尘翳，为明因所生，嶷尔而常，不其宜乎。将以汲物，乃寄言三德：以其唯法为体，号曰法身；惑累斯亡，称为解脱；所照靡遗，谓之般若。法身一名，标其妙体；智断两称，举其胜德。略言此三，则已总摄众美矣。天竺一名，合此三训，此出一称不穷其致，故仍彼胡音，用标经首也。大者，夫涅槃之名，名总众义，从因地未满预有斯称，故加一大字使宗致晓然也。

法安法师这样解释：涅槃这个词，所指的是最圆满的终极境界。这个终极境界，微妙得超越了形象与声音，玄妙得无法用言语完全描述，所有烦恼束缚都被消除，一切功德都圆满具足，所以能够超越生死变化，永远安住不变。为什么这么说呢？只要对真理的认识还未圆满，新的认知就会改变人的精神境界；因为有烦恼作为根源，所以产生的事物也必然会消逝。而现在这个终极境界，其本体没有丝毫烦恼尘垢，是由清净光明的因所生，永远坚固不变，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为了救度众生，就用三种功德来表述：因为它以绝对的真理为本体，所以称为法身；因为烦恼束缚完全消除，所以称为解脱；因为所照见的真理毫无遗漏，所以称为智慧。法身这个名称，标示其玄妙的本质；智慧与断德这两种称呼，举出其殊胜的功德。简略地说这三方面，就已经总括了所有美好品质了。在天竺语言中，一个名词就包含了这三层含义，这里用一个称呼无法完全表达其深意，所以保留原来的梵文发音，用来标示经文的开头。“大”字的意思是说，涅槃这个名称，本身就总括了许多含义，从修行因位还未圆满时就已经使用这个称呼，所以加上一个“大”字，使它的根本宗旨更加清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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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般涅槃經集解卷第一(序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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