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涅槃经义记

佛陀的教法虽然千差万别，归根结底可以分为两大类：声闻藏和菩萨藏。教导声闻修行方法的叫作声闻藏，教导菩萨修行方法的叫作菩萨藏。

在声闻修行法门中教导的有两种人：第一种是声闻根器的声闻行者，第二种是缘觉根器的声闻行者。

所谓声闻根器的声闻行者，是指这个人原本就追求声闻道的修行，经常喜欢观察苦集灭道这四条真理法则，养成了声闻的根性。在他人生的最后一世遇到佛陀，佛陀为他讲解四谛法门而使他开悟。他本来具有声闻根性，现在又通过听闻佛法而获得觉悟，所以称为"声闻根器的声闻行者"。就像经中所说"为追求声闻道的人讲解四谛法门"，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而言的。

至于缘觉根器的声闻行者，是指这个人本来追求缘觉道的修行，经常喜欢观察十二因缘法则。在他人生的最后一世遇到佛陀，佛陀为他讲解十二因缘法而使他开悟。他本来具有缘觉根性，在最后一世通过听闻佛法而觉悟，所以称为"缘觉根器的声闻行者"。就像经中所说"为追求缘觉道的人讲解十二因缘法"，就是针对这种情况来说的。

从这些方面来看，这两种人虽然有所区别，但都追求相对浅近的修行法门，都需要借助教法、处在相似的环境中。因此针对这两类人所说的教法，就统称为声闻修行法门。

菩萨法门里教导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渐修，一种是顿悟。所谓渐修的人，是指过去曾经学过佛法，中间学过小乘，后来又回归大乘，从小学到大，所以叫做渐修。就像经上说的"那些先前修习小乘的人，我现在也引导他们进入这个法门"，这就是渐修。所谓顿悟的人，是指有些众生长久以来修习大乘相应的善根，现在一见佛就能直入大乘，不经过小乘阶段，所以叫做顿悟。就像经上说的"有些众生，生生世世常受我的教化，刚见到我的身形、听到我说的法就能信受，直接领悟如来的智慧"，这就是顿悟。渐修的菩萨从小乘开始最终进入大乘，顿悟的人则直接深入大乘。虽然顿渐方法不同，但都是接受大乘教法，所以针对这两种人所说的法门就是菩萨藏。

佛陀的教法虽然众多，但归纳起来不外乎两种体系。所以龙树菩萨说："佛陀涅槃后，迦叶、阿难在王舍城结集的三藏属于声闻藏，文殊、阿难在铁围山集结的大乘经典属于菩萨藏。"《地持经》也记载："佛陀为声闻和菩萨指出离苦之道，所说的经典被结集为两大体系：记载声闻修行方法的称为声闻藏，记载菩萨修行方法的称为菩萨藏。"

该论典进一步说明："在十二部经中，只有方广部属于菩萨藏，其余十一部都属声闻藏。"这部经也说："唯有方广部是菩萨修持的内容，其余十一部是二乘修持的内容。"菩萨修持的就相当于菩萨藏，二乘修持的就相当于声闻藏。由此可知，圣者的教法不出这两大体系。

这两种体系也可称为大乘、小乘，或者半字教、满字教等。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内涵并无差别。现在所说的这部经，在两大藏中属于菩萨藏，是循序渐进教化众生、培养善根的法门。所以后文会说"先教半字，后教满字"。这样我们就明白了教法的体系分类。

接下来解释这部经的名字。现在说的“大涅槃”，是这部经特有的名称。佛经的名称各不相同，有很多种起名方式：有的根据教法内容，有的依据讲法者，有的按照具体事件，有的采用比喻说明，有的结合人与法，有的兼取法与喻，有的随顺事相与法理，类型多种多样。现在这部经是以法来命名的，这个法就是指诸佛所证的大涅槃果位，所以一开始就标示出来。

不过这个名称还不完整。如果按照梵文原典，应该叫作“摩诃般涅槃那”。“摩诃”是“大”的意思，是赞叹殊胜的词语。“涅槃”有三种：声闻的涅槃、缘觉的涅槃和佛所得的涅槃。为了区分前两种而不加“大”字，所以特别称为“大涅槃”。它的本体实际上超越一切对待分别，只是借助相对的表述来显明它的殊胜。

这部经被称为“大”，主要有六个方面的含义：

第一，因为恒常不变，所以称为大。正如经文后面所说：“所谓大，指的就是恒常。”

第二，因为殊胜超越，所以称为大。就像世间杰出的人物被称为“大人”，经文后面也说：“如果一个人能够安住于正法，就称为人中最胜者。”由于涅槃具有这样的殊胜性，所以称为大。

第三，因为广大无边，所以称为大。经文后面说：“所谓大，就是广博无垠。”涅槃的本体遍及一切法界，其体性广阔博大。

第四，因为含藏丰富，所以称为大。经文比喻说：“好比巨大的宝藏，里面蕴藏着无数奇珍异宝。”涅槃也是如此，具足种种微妙法门的珍宝，因此称为大。

第五，因为崇高难及，所以称为大。经文用山作比喻：“就像巍峨的高山，一般人无法攀登，所以称为大山。”涅槃也是这样，凡夫、声闻缘觉二乘乃至十地菩萨都不能完全达到它的境界，因此称为大。

第六，因为深不可测，所以称为大。如同大海渊深难测被称为大海，经文明确说：“所谓大，就是不可思议。因为渊深难以测量，所以称为不可思议。”

从根本性质来看，“大”可以概括为三种：

一是本体之大，指的是自性清净的涅槃。它的本体通达真实本性，意义充满整个法界。

二是相状之大，指的是通过修行证得的涅槃。一切过失无不除尽，所有功德无不圆满。

三是作用之大，指的是应化示现的涅槃。它的微妙作用周遍一切，善巧教化没有穷尽。

正如经文所说：“大般涅槃能够建立广大的功用。”这里说的“义”就是指作用。因为具足了这三种重要意义，所以才称之为“大”。

这里说的“般”字，翻译过来就是“入”的意思。这个“入”的含义有三种：

第一，从真实的角度来说，就是停止妄想、回归真实，从因走向果，这就叫做“入”。

第二，根据佛陀教化众生的方式来说，他示现涅槃是有原因的，是为了显示身体和智慧都会消亡，从而引导众生进入无生无灭的境界。

第三，从真身和应化身相对的角度来说，就是停止教化、回归真身。

我们现在讨论的“般”字，就完全包含了这三种含义。

说到涅槃这个词，有人解释说：“这不是梵语也不是汉语，纯粹是佛陀的用语。”但要说佛陀用语，所有教法都是佛陀所说，难道只有涅槃才是吗？所以后文提到“各种不同的论述、文章、咒术，都是佛陀的教法”。虽然是佛陀教法，但都通过当地语言来表达，如果脱离当地语言，佛陀就无法说法，怎么能说涅槃既非梵语也非汉语呢？又有人说：“这是天竺语言，这个名称总括了一切功德，我们这里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对应翻译，所以保留梵文原词，称为涅槃。”

涅槃的本体确实具备万德，但“涅槃”这个名称并不能穷尽所有功德。如果“涅槃”这个词真能包含万德，那么在解说各种功德时，就不应该另外设立名称。既然需要解说万德时还要另立名称，就说明涅槃并非总括之义。如果说汉语没有相应词汇可以翻译，这个说法也不对。就像后文中如来随顺众生类别普遍告知：“今日如来即将涅槃。”随着不同语言各有表述，怎么会不能翻译呢？

现在准确对应翻译，应该称作“灭”；根据含义辅助翻译，则有多种名称：或说“不生”，或说“不灭”，或称“不燃”，或言“不织”，或曰“寂静”，或名“无为”，或说“无相”，如此种种不止一个。怎么知道是指灭除而非总括呢？这里暂且用四个理由来验证：

第一从以往教法来看，如来过去在其他经典中，经常将生死因果完全断除的状态称为涅槃。现在所说的涅槃，名称与以往没有不同，怎么会突然变成总括之义呢？

第二从最终事实来验证，如来如今在婆罗双树间，以宏大音声普遍告知：“今日涅槃。”众生听闻后，都悲伤苦恼，前往佛前恳请住世。如果涅槃这个名称是总括万德，那么这是在宣示万德给人看，众生应该欢喜才对，为何反而悲泣恳请住世呢？由此推断，可知并非总括之义。

第三根据固定用语，外国之人见到有人逝世，都会说某人涅槃。世间众生死亡时，哪里有什么功德可以总括呢？

第四引经文为证，如后文中佛陀赞叹纯陀能理解如来，说如来同于众生示现方便涅槃。世间众生何时曾有过具足万德的涅槃可以示现相同呢？这其实是如来同于世间示现灭度，称为示现涅槃。

又如《法华经》中记载，日月灯佛说完《法华经》后，在夜半时分入般涅槃，后面偈颂说“佛于此夜灭度，如柴薪尽火焰灭”，由此可知涅槃是指灭度而非总括。

问：如果说涅槃就是灭的意思，但下文又说“各种烦恼之火熄灭，叫做灭度；脱离思虑分别，叫做涅槃”，这样看来涅槃和灭的含义不同，为什么还说涅槃就是灭呢？

解释：在外国语言中，“灭”有很多种名称，比如涅槃、毘尼、弥留陀等等。因为名称多，就根据不同的含义各自取了不同的名字。所以，灭除思虑分别就叫做涅槃，灭除各种烦恼之火又用了别的称呼，这些词翻译过来都叫“灭”。我们这里的语言名称少，所以涅槃、毘尼、弥留陀等都同样翻译成“灭”。这就像外国语言中的“菩提”和“末伽”，我们这里都翻译成“道”一样。

那么，什么是“灭”呢？灭有四种含义：

第一是“事灭”。就是灭除生死的因，断尽生死的果。

第二是“德灭”。指舍弃修行，安住寂静，所以叫做灭。另外，佛的真实功德远离一切相、远离一切自性，也叫做灭。所谓“离相”，就好比纯净的醍醐，它的体虽然是存在的，却没有青、黄、赤、白等颜色形状；也像一切众生的心识，体虽然是存在的，却没有大、小、长、短等形状。涅槃也是这样，它的体虽然是存在的，却没有一个固定的相，没有什么相呢？就像下文说的“没有色、声、香、味、触这些相，没有生、住、灭、男、女等相，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把握的自相”。所谓“离性”，是说在大涅槃中，各种功德是同一个体性，共同和合而成，没有哪一种功德是单独保持自己独立性质的。比如，从各种功德来说有“常”这个含义，但离开各种功德之外，并没有一个独立的“常性”可以得到。其他含义也都是这样。所以下文说“又不是彼此分离差异的，所以成就了涅槃”。

第三是“应灭”。这是指佛顺应教化世间的需要，示现有灭度的原因，显现出身智消亡的样子。

第四是“理灭”。就像佛经中说的“苦灭谛这一真理，一切众生终究归于寂灭，这就是涅槃的样子”，诸如此类的说法。理灭又分为两种：一是“相空”，指虚妄分别的一切事物，本质是空，没有真实的自体；二是“真空”，指如来藏中像恒河沙一样多的佛法，远离一切相、远离一切自性。所谓“离相”，就像马鸣菩萨说的：“不是有相，不是无相，不是非有相，不是非无相，不是有和无同时具备的相，不是自相，不是他相，不是非自相，不是非他相，不是自和他同时具备的相。像这样，一切虚妄心的分别，都和它不相应，只有亲证才能了知这个境界。”所谓“离性”，是说这些佛法具有同一体性，互相和合而成，彼此不分离、不脱离、不断绝、无差异。因为体性相同，所以没有哪一法是单独保持自己独立性质的。

灭的含义虽然很多，但要点就是这四种。在这四种灭当中，理灭是根本。因为证悟了“相空”，才能成就前面说的“事灭”；因为证悟了“真空”，才能成就前面说的“德灭”；依据功德生起妙用，就有了“应灭”。如果从分别的角度来说，可以把前三种灭看作是涅槃；如果从总体包容的角度来说，那么四种灭都是涅槃。

有人问：这部经明明完整阐述了各种教义，为什么偏偏要称作"大涅槃"呢？这是因为涅槃是根本宗旨，所以特别点明。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教义繁多无法全部列举，故而选取"涅槃"作为代表。"那"这个字本意是止息，但经题中略去未提。这种止息包含三层含义：第一是止息生死轮回的因果流转，证入无为境界，称为止息；第二是止息修行造作而契合真理，称为止息，所以后文说"若能断除三十七品所行之事，是名涅槃"；第三是止息教化示现回归本真，称为止息。这里着重阐明的是经教所要诠释的核心义理。

经文是能够诠释真理的语言形式，在印度原称为"修多罗"，汉语译为"线"。因为它能贯穿一切事物的表象，就像丝线贯穿花朵般将义理串联起来，所以用这个比喻称之为"线"。而称作"经"的原因，在于丝线能贯穿花瓣，织布时经线能固定纬线，两者功能相似，因此又命名为"经"。若依照世俗的解释，"经"含有恒常不变的意义——这种教法历经古今始终存在，所以称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