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维摩诘不思议解脱本者,谓不二法门。所以然者,由体不二之道,故有无二之智;由无二之智,故能适化无方。是以经云「文殊法常尔,法王唯一法,一切无碍人,一道出生死。」故知不二为众圣之原。夫欲叙其末,要先寻其本,是以建篇论乎不二。问曰:不二法门既为其本,请闻其要。答曰:一道清净,故名不二。真极可轨,所以云法。至妙虚通,故称为门。盖是总众教之旨归、统群圣之灵府,净名现病之本意、文殊问疾之所由。子欲闻之,今当略说。大论不二,凡有三品:一众人言于不二,未明不二无言,所谓下也。二文殊虽明不二无言,而犹言于无言,所谓中也。三净名𭇃默鉴不二无言,而能无言于无言,所谓上也。良以道超四句,故至圣以之冲默。不二为极,意在于斯。问:三阶之说,实妙会诚文。但以后观前,似如相害。既云至趣无言、玄藉弥布,即是言于无言,乃见文殊之言深、净名之默浅。三阶之论,意所未详。答:三阶之说为明理浅深,未辨应物垂教。以末难本,岂诣玄宗?今当为子当陈其意。夫不二理者,谓不思议本也;应物垂教,谓不思议迹也。非本无以垂迹,故因理以说教;非迹无以显本,故藉教以通理。若然者,要须体理无言,然后乃得应物有言耳。众人虽言于理,未明至理之无言,即未诣理也。文殊虽唱理无言,而犹言于至理,亦未称理。净名鉴理无言,而能无言于理,始诣理也。以如理无言,故能无言而言;称理无像,故能无像而像。众人未能如理无言,安能无言而言?未能如理无像,安能无像而像?故文殊之言浅,净名之默深。三阶之论,意彰于此。难曰:三阶之说若成,不二之言即坏。何者?既称不二,宁有三耶?如其有三,何名不二?即事相违,义如鉾楯。答:盖是以教惑理,故谓相违。若识理一教三,则有如符契。何者?众人以言泯法,未息泯法之言,则为浅也。文殊欲息泯法之言,故借言以止言。借言以止,言犹未免于言,则为次也。净名欲息文殊之借言,故默显于无言,乃为极也。故教有三阶,而理无二辙。问:至理无言,而文殊言于无言,可得以言为教。净名鉴理无言,而能无言于无言,此则是理,云何亦称为教?答:子未细寻其旨:故有斯疑。若审察之:则前言已显。何者:净名寄默然之相以显无言之理。所诠无言,即为是理能表之相,故称之为教。是以教有三门,而理无二矣。问:至理无言,而文殊言于无言犹未极者,亦至理无相。而净名相于无相,岂诣理耶?答:文殊既言于无言,亦相于无相。净名既体理无言,故能无言于无言,亦体理无相,故能无相于无相。故名相斯寂,乃穷不二。问:净名既体理无相,何故相于无相?答:若不相于无相,何由得止于言?为欲止于言,故相于无相耳。问:若然者,在言虽止而相复存,其犹逃峰赴壑,但不免患。答曰:言犹名也,故名则为妙;相犹形也,在形则麁。既净名悟理无名,则领道非形相,故峰壑俱逃、患难都免。问:若然者,则众人之言未极,净名之默始诣。何不直显无言,而迂回三辙?答:仲尼之遇伯雪,可目击而道存。妙德之对净名亦尔,默而相领,但玄悟之宾既寘,级引之教须明,故开此三门,以通入不二。问:玄悟之宾既寘,级引之教尘沙,何故唯敞三门而不广开阶位?答:初门以言泯法,次则借言止言,后假默除借言,斯乃理无不备、教无不周,故但明三矣。
《维摩诘经》所说的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其根本就是不二法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体悟了不二的真理,才能产生无分别的智慧;有了无分别的智慧,才能随缘应化无碍。所以经中说:"文殊菩萨所说的法永远如此,法王只有一法,一切通达无碍的人,都是通过这一法门出离生死。"由此可知,不二法门是一切圣者的根本。想要理解它的枝末,首先要探寻它的根源,所以本篇就专门论述不二法门。
问:不二法门既然是根本,请说明它的要义。 答:真理唯一清净,所以称为"不二";真实至极可作为准则,所以称为"法";玄妙通达无碍,所以称为"门"。这实在是统摄一切教法的宗旨,汇集所有圣者智慧的精髓,也是维摩诘示现疾病的根本用意,文殊菩萨前去问病的缘由。你想了解,我现在就简要说明。
关于不二法门的论述,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众人谈论不二,但还不明白不二本是不可言说的,这是下等。 第二,文殊虽然说明了不二不可言说,但仍然用言语来表达"不可言说",这是中等。 第三,维摩诘以沉默体证不二不可言说,能够在不二境界中保持无言,这是上等。
因为真理超越一切言语分别,所以至高无上的圣人以此冲虚静默。不二法门的极致,意义就在于此。
问:这三个层次的区分,确实巧妙契合经文。但从后面的境界看前面,似乎互相矛盾。既然说最高真理不可言说,但玄妙的教法又遍布世间,这就是在用言语说明"不可言说"。这样看来,文殊的言说反而深刻,维摩诘的沉默反而浅显。这三层次的论述,其中的道理我还不太明白。 答:三层次的划分是为了说明理解真理的深浅程度,并不是在讨论应机施教的问题。用枝末来质疑根本,怎能领会玄妙的宗旨?现在让我为你说明其中的道理。
所谓不二的真理,是指不可思议的根本;应机施教,是指不可思议的迹相。没有根本就无法显现迹相,所以要依据真理来说法;没有迹相就无法彰显根本,所以要借助教法来通达真理。既然如此,就必须先体悟真理不可言说,然后才能应机而有言说。众人虽然谈论真理,但不明白至高真理本不可言说,这就还没有真正领悟真理。文殊虽然倡导真理不可言说,但仍然用言语来表达至高真理,也还没有完全契合真理。维摩诘体证真理不可言说,能够在不二境界中保持无言,这才真正契合真理。
因为契合真理不可言说,所以能够无言而说;契合真理无形无相,所以能够无相而现相。众人既然不能契合真理不可言说,怎能做到无言而说?不能契合真理无形无相,怎能做到无相而现相?所以文殊的言说较浅,维摩诘的沉默更深。三层次的论述,意义就在于此。
诘问:如果三层次的说法成立,那么"不二"的说法就不成立了。为什么呢?既然称为"不二",怎么会有三层次?如果有三层次,怎能叫做"不二"?这事理相互矛盾,就像矛和盾互相对立。 答:这是把教法混淆于真理,所以认为相互矛盾。如果认识到真理是一、教法有三,那么就像符契相合般自然。为什么呢?众人用言语泯灭分别,但还没有止息泯灭分别的言语,所以较浅。文殊想要止息泯灭分别的言语,所以借用言语来止息言语。借用言语来止息,仍然没有超越言语,所以是中等。维摩诘想要止息文殊借用的言语,所以用沉默来显示无言,这才是极致。因此教法有三层次,而真理没有二路径。
问:至高真理不可言说,文殊用言语说明"不可言说",这还可以说是教法。维摩诘体证真理不可言说,能够在不二境界中保持无言,这应该是真理本身,为什么也称之为教法? 答:你没有仔细推究其中的深意,所以会有这个疑问。如果认真考察,前面的论述已经说明白了。为什么呢?维摩诘寄托沉默的表相来显示无言的真理。所诠释的无言,就是真理;能表达的表相,所以就称之为教法。因此教法有三门,而真理没有二致。
问:至高真理不可言说,文殊用言语说明"不可言说"还算不上极致;同样,至高真理无形无相,维摩诘用表相显示"无相",难道就契合真理了吗? 答:文殊既然用言语说明"不可言说",也就是用表相显示"无相"。维摩诘既然体证真理不可言说,所以能够在不二境界中保持无言;也体证真理无形无相,所以能够无相而现相。因此名相都归于寂灭,这才穷尽不二的真理。
问:维摩诘既然体证真理无形无相,为什么还要用表相显示"无相"? 答:如果不用表相显示"无相",用什么来止息言语呢?为了要止息言语,所以才用表相显示"无相"。
问:如果是这样,在言语上虽然止息了,但表相仍然存在,这就像逃离山峰又落入深谷,还是不能免于祸患。 答:言语就是名相,所以名相还算精妙;表相就是形相,有形相就比较粗显。维摩诘既然悟入真理超越名相,就领会了道体不是形相所能局限的,所以山峰深谷都能超越,一切祸患都能免除。
问:如果是这样,那么众人的言说没有达到极致,维摩诘的沉默才真正契合真理。为什么不直接显示无言,而要迂回地设立三个层次? 答:孔子遇见伯雪,可以目光相接而道意自明。文殊面对维摩诘也是这样,沉默中互相领会。但是对于尚未开悟的人,需要设立循序渐进的教法,所以开设这三个法门,来引导进入不二境界。
问:尚未开悟的人既然需要引导,循序渐进的教法多如尘沙,为什么只开设三个法门,而不广泛建立更多层次? 答:初门用言语泯灭分别,其次借用言语止息言语,最后假借沉默消除借用的言语,这样真理无不完备,教法无不周遍,所以只说明三个层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