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序
垂拱四年三月十五日,仰上沙门释彦悰述
恭惟,释迦氏之临忍土也,始演八正、启三宝以黜群邪之典,由是佛教行焉。方等一乘,圆宗十地,谓之大法,言真筌也。化城垢服,济鹿驰羊,谓之小学,言权旨也。至于禅戒呪术,厥趣万途,而灭惑利生,其归一揆。是故历代英圣仰而宝之。八会之经谓之为本,根其义也;三转之法谓之为末,枝其义也。暨夫天雨四花,地现六动,解其髻宝,示以衣珠,借一以破三,摄末归本者也。《付法藏传》曰:圣者阿难能诵持如来所有法藏,如瓶泻水,置之异器,即谓释尊一代四十九年应物逗机适时之教也。逮提河辍润,坚林晦影,邃旨冲宗,于焉殆绝。我先昆迦叶,属五棺已掩,千㲲将焚,痛人天眼灭,苍生莫救,故召诸圣众,集结微言。考绳墨以立定门,即贯华而开律部,据优波提舍以之为论,剖析空、有,显别断、常,示之以因修,明之以果证,足以贻范当代,轨训将来,归向之徒,并遵其义。及王、秦奉使,考日光而求佛,腾、兰应请,策练影以通经。厥后易首抽肠之宾播美于天外,篆叶结鬘之奥译粹于区中。然至赜至神,思虑者或迷其性相;唯恍唯忽,言谈者有昧其是非。况去圣既遥,来教多阙,殊途竞轸,别路扬镳而已哉。
回想释迦牟尼佛来到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最初宣讲八正道、开创佛法僧三宝来破除各种邪说,从此佛教便在世间传播开来。那些阐述究竟真理的大乘经典,圆满教义中的十地境界,被称为大法,说的是真实的道理。而为了方便度化众生所设的化城喻、垢衣喻,以及鹿车羊车的比喻,被称为小学,讲的是权宜之法。至于禅定、戒律、咒语等各种修行法门,虽然途径各异,但都是为了消除烦恼、利益众生,最终目标是一致的。因此历代的圣贤都敬仰并珍视这些教法。
八部重要经典被称为根本,因为包含了核心教义;三转法轮被称为枝末,属于派生教义。当佛陀示现涅槃时,天降四花,大地六种震动,解下头顶宝珠,展示衣里明珠,这些都是借着一种教法来破除三种执着,将枝末引归根本。《付法藏传》记载:圣者阿难能够完整背诵如来所有教法,如同把瓶中之水倒入不同容器,这就是指释迦牟尼佛四十九年间应机说法的全部教导。
待到佛陀在希拉尼耶伐底河畔示现涅槃,双林掩映佛光,深奥的宗旨和精妙的义理就此几乎断绝。我们的先辈大迦叶尊者,看到佛陀灵柩即将封闭,千张细布即将焚化,悲痛人天眼目熄灭,众生无人救度,因此召集诸位圣众,结集微言大义。他们订立标准建立经藏,串联花鬘开启律藏,依据优波提舍制作论藏,剖析空有两宗,显明断常二见,开示修行因缘,阐明证果途径,足以垂范当时,轨则后世,所有皈依佛门的人都遵循这些教义。
后来蔡愔、秦景奉命出使,追寻佛光来到西域;迦叶摩腾、竺法兰应请东来,带着经像传播佛法。自此以后,那些舍身求法的使者将美名传扬域外,贝叶经卷的深奥义理精粹翻译于中土。然而最极玄妙的真理,思考者往往迷失其本性;幽微难测的妙旨,谈论者常常混淆其是非。何况距离佛陀时代已经遥远,传来的教法又多残缺,于是各种不同的修行途径竞相发展,各自沿着不同道路前进了。
法师悬弭诞辰,室表空生之应,佩觽登岁,心符妙德之诚。以爱海无出要之津,觉地有栖神之宅,故削发矫翰,翔集二空,异县他山,载驰千里。每慨古贤之得本行本,鱼鲁致乖;痛先匠之闻疑传疑,豕亥斯惑。窃惟音乐树下必存金石之响,五天竺内想具百篇之义。遂发愤忘食,履崄若夷,轻万死以涉葱河,重一言而之柰苑。鹫山猴沼,仰胜迹以瞻奇;鹿野仙城,访遗编于蠧简。春秋寒暑一十七年,耳目见闻百三十国,扬我皇之盛烈,振彼后之权豪,偃异学之高𬨎,拔同师之巨帜。名王拜首,胜侣摩肩,万古风猷,一人而已。
法师在童年时就显现出与众不同的征兆,佩戴觽饰的年纪便已心怀求道的诚心。他深知沉溺爱欲的苦海没有出离的渡口,而觉悟之境才是安顿心灵的归宿,因此毅然削发出家,如飞鸟般翱翔于空性之境。为求正法远涉异乡,跨越千里山河,每每感叹古贤解经时因文字讹误而背离本义,痛心前辈在存疑传疑中造成谬种流传。他坚信菩提树下必留真理之音,五天竺境内定藏完整经义,于是发愤忘食跋涉险阻,视危途如平地,轻生死而渡葱岭,重诺言以赴圣境。在灵鹫峰顶、猴池岸边瞻仰圣迹奇观,于鹿野苑中、仙城故地搜寻残存典籍。历经十七个寒暑,游历一百三十余国,弘扬大唐皇帝的威德,折服诸邦君主的权贵,平息异端学说的高焰,竖立正统法门的旌旗。各国君主顶礼膜拜,求道贤士摩肩接踵,这般千古风范,唯法师一人所能及。
法师于彼国所获大、小二乘三藏梵本等,总有六百五十六部,并载以巨象,并诸邮骏,蒙霜犯雪,自天祐以元亨,阳苦阴淫,假皇威而利涉。粤以贞观十有九祀达于上京,道俗迎之,阗城溢郭,锵锵济济,亦一期之盛也。及谒见天子,劳问慇懃,爰命有司,瞾令宣译,人百敬奉,难以具言。至如氏族簪缨,捐亲入道,游践远迩,中外赞扬,示息化以归真,同薪尽而火灭,若斯之类则备乎兹传也。
法师在那个国家获得的大乘、小乘三藏梵文经典等,总共六百五十六部,全部用大象驮载,并配备各种骏马运输。他们冒着霜雪严寒前行,蒙受上天护佑而路途通达,经历晴雨交替的艰苦,凭借朝廷威德而顺利渡险。终于在贞观十九年抵达京城长安,僧俗群众迎接的队伍挤满城内城外,庄重整齐的场面,可说是难得的盛况。等到谒见天子时,皇帝亲切慰劳,立即命令主管部门,安排法师主持翻译经典,众人无比尊崇敬奉,难以一一尽述。至于法师的世家出身、舍弃亲人出家求道、游历远近的事迹、国内外对他的赞誉,以及示现寂灭回归真如,如同柴薪燃尽火焰熄灭的圆满境界,这些内容都详细记载在这部传记之中了。
《传》本五卷,魏国西寺前沙门慧立所述。立俗姓赵,豳国公刘人,隋起居郎司隷从事毅之子,博考儒释,雅善篇章,妙辩云飞,溢思泉涌。加以直词正色,不惮威严,赴水蹈火,无所屈挠。覩三藏之学行,瞩三藏之形仪,钻之仰之,弥坚弥远,因修撰其事,以贻终古。乃削藁云毕,虑遗诸美,遂藏之地府,代莫得闻。尔后役思缠疴,气悬钟漏,乃顾命门徒,掘以启之,将出而卒。门人等哀恸荒鲠,悲不自胜,而此《传》流离分散他所,累载搜购,近乃获全。因命余以序之,迫余以次之。余抚己缺然,拒而不应。因又谓余曰:「佛法之事岂预俗徒,况乃当仁苦为辞让?」余再怀惭退,沉吟久之,执纸操翰,汍澜腷臆,方乃参犬羊以虎豹,糅瓦石以琳璆,错综本文,笺为十卷,庶后之览者无或嗤焉。
这部《传》原本共有五卷,是魏国西寺前任僧人慧立所撰写的。慧立本姓赵,是豳国公刘氏属地人,隋朝起居郎司隶从事赵毅的儿子。他广泛研究儒家与佛家学说,文采斐然,辩才如云涌,思绪似泉奔。更兼为人正直、态度庄重,不畏权贵威势,哪怕赴汤蹈火也绝不屈服。他亲眼目睹玄奘三藏的学问德行,瞻仰三藏的仪表风范,越是钻研敬仰,越感到其境界高远坚不可及,因而将三藏的事迹整理编纂,以求流传后世。
初稿完成后,他担心遗漏了宝贵的内容,便将书稿埋藏在地窖中,世人无从得见。后来他因病缠身,生命垂危之际,才嘱咐弟子们掘地取书。不料书稿刚取出,他便与世长辞。弟子们悲痛欲绝,而这部《传》却已流散各处,经过多年搜寻购置,最近才得以完整汇集。众人嘱我为之作序,催促我整理编次。我自愧才疏学浅,再三推辞。他们又劝说道:“佛法弘传岂是世俗之人所能推诿的?何况应当仁不让,何必苦苦推辞?”我深感惭愧,沉思良久,终提起纸笔,却不禁热泪盈眶、心潮澎湃。如今好比将犬羊与虎豹杂陈,瓦石与美玉相混,在原作基础上重新编排,注解扩充为十卷,只愿后来的读者不要见笑。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一
沙门慧立本译彦悰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