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载诞于缑氏终西届于高昌
法师讳玄奘,俗姓陈,陈留人也。汉太丘长仲弓之后。曾祖钦,后魏上党太守。祖康,以学优仕齐,任国子博士,食邑周南,子孙因家,又为缑氏人也。父慧,英洁有雅操,早通经术,形长八尺,美眉明目,褒衣博带,好儒者之容,时人方之郭有道。性恬简,无务荣进,加属隋政衰微,遂潜心坟典。州郡频贡孝廉及司隷辟命,并辞疾不就,识者嘉焉。有四男,法师即第四子也。幼而珪璋特达,聪悟不群。年八岁,父坐于几侧口授《孝经》,至曾子避席,忽整襟而起。问其故,对曰:「曾子闻师命避席,玄奘今奉慈训,岂宜安坐?」父甚悦,知其必成。召宗人语之,皆贺曰:「此公之扬焉也。」其早慧如此。自后备通经奥,而爱古尚贤,非雅正之籍不观,非圣哲之风不习;不交童幼之党,无涉阛阓之门;虽钟鼓嘈囋于通衢,百戏叫歌于闾巷,士女云萃,其未尝出也。又少知色养,温清淳谨。其第二兄长捷先出家,住东都净土寺。察法师堪传法教,因将诣道场,诵习经业。
法师法号玄奘,俗家姓陈,是陈留人。他是汉代太丘县长陈仲弓的后代。曾祖父陈钦,曾任后魏上党太守。祖父陈康,因学识优异在齐国做官,担任国子博士,封地在周南,子孙因此定居在那里,又算是缑氏县人。父亲陈慧,才华出众、品行高洁,早年就精通儒家经学,身高八尺,眉目俊朗,穿着宽袍大带,很有儒者的风范,当时人们把他比作东汉的名士郭有道。他性情恬淡简约,不追求功名利禄,加上当时隋朝政局衰败,便专心研读古代典籍。州郡多次推举他为孝廉,司隶校尉也征召他做官,他都称病推辞了,有见识的人都赞赏他。他有四个儿子,法师就是第四个儿子。
法师幼年时就品格出众,聪明悟性超乎常人。八岁时,父亲坐在桌旁给他口授《孝经》,讲到曾子听到老师教诲便离开坐席起身恭敬聆听时,玄奘忽然整理衣襟站了起来。父亲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曾子听到师命就离开坐席,玄奘如今聆听父亲的教诲,怎能安稳坐着呢?”父亲非常高兴,知道他将来必定有所成就。把这事告诉同宗族人,大家都祝贺说:“这是您家光耀门楣的孩子啊。”他早年的聪慧就是这样。
从那以后,他遍通经典的深奥义理,而且崇尚古人、敬慕贤者,不是雅正经典的书籍不看,不是圣贤哲人的风范不学;不和孩童们结伴嬉戏,不涉足街市喧闹的场所;即使外面大路上钟鼓喧闹,里巷中百戏杂耍、歌唱叫卖,男女游人云集,他也从不出去观看。他又从小懂得体贴奉养父母,性情温和,品行淳厚谨慎。他的二哥长捷法师早年出家,住在东都洛阳的净土寺。看出玄奘有传承佛法的资质,就带他到寺院里,诵读学习佛经。
俄而有勅于洛阳度二七僧,时业优者数百,法师以幼少不预取限,立于公门之侧。时使人大理卿郑善果有知士之鉴,见而奇之,问曰:「子为谁家?」答以氏族。又问:「求度耶?」答曰:「然。但以习近业微,不蒙比预。」又问:「出家意何所为?」答:「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果深嘉其志,又贤其器貌,故特而取之。因谓官僚曰:「诵业易成,风骨难得。若度此子,必为释门伟器,但恐果与诸公不见其翔翥云霄,洒演甘露耳。又名家不可失。」以今观之,则郑卿之言为不虚也。
不久后朝廷下诏在洛阳剃度十四位僧人,当时学业优秀者有数百人,法师因年纪尚幼未被列入选拔范围,便站在官署门外等候。当时主事的大理卿郑善果素有识人之明,见到法师觉得他气度不凡,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法师回答了自己的家世。郑善果又问:“你是来求剃度的吗?”法师答道:“是的。只是我修学时日尚浅,资质微薄,未能列入选拔名单。”郑善果再问:“你出家的志向是什么?”法师回答:“立志远承如来教法,近弘先圣遗训。”郑善果非常赞许他的志向,又欣赏他的器宇相貌,便破格录取了他。事后他对同僚们说:“背诵经文的功夫容易成就,超凡的风骨却难以求得。如果剃度这孩子,将来必定成为佛门栋梁,只怕我与诸位都无缘亲眼见他翱翔云霄、广洒甘露了。况且这样的人才也不该错过。”如今看来,郑卿这番话确实没有说错啊。
既得出家与兄同止,时寺有景法师讲《涅槃经》,执卷伏膺,遂忘寝食。又学严法师《摄大乘论》,爱好逾剧。一闻将尽,再览之后,无复所遗。众咸惊异,乃令升座覆述,抑扬剖畅,备尽师宗。美问芳声,从兹发矣。时年十三也。
出家后与兄长同住一寺,当时寺中有位景法师正在讲解《涅槃经》,玄奘捧着经卷专心听受,竟废寝忘食。后又跟随严法师学习《摄大乘论》,越发喜爱钻研。听一遍便能领会全篇要义,温习第二遍后,便再无遗漏之处。众人皆感惊异,于是请他登座复讲,他讲解时条理清晰、流畅自如,完全阐明了师父的宗旨。从此,玄奘善思善辩的美名便传扬开来。那时他才十三岁。
其后隋氏失御,天下沸腾。帝城为桀、跖之窠,河、洛为豺狼之穴。衣冠殄丧,法众销亡,白骨交衢,烟火断绝。虽王、董僣逆之衅,刘、石乱华之灾,刳剒生灵,芟夷海内,未之有也。法师虽居童幼,而情达变通,乃启兄曰:「此虽父母之邑,而丧乱若兹,岂可守而死也!余闻唐帝驱晋阳之众,已据有长安,天下依归如适父母,愿与兄投也。」兄从之,即共俱来,时武德元年矣。
后来隋朝失去统治,天下动荡混乱。京城成了盗贼的巢穴,黄河洛水一带遍布凶残之徒。士族大家遭受毁灭,修行佛法的僧众流散消亡,白骨堆积在道路上,人间烟火几乎断绝。即便是过去王莽、董卓篡位造反的祸乱,或是刘渊、石勒扰乱中原的灾劫,那种残害百姓、屠戮天下的惨状,也比不上这时候。玄奘法师当时虽然年纪还小,却能看清时局变化,于是对兄长说:“这里虽然是我们的家乡,但混乱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困守在这里等死呢!我听说唐王率领晋阳的军队,已经占据了长安,天下人都去投奔他,就像孩子投靠父母一样。我愿意和哥哥一起去。”兄长听从了他的建议,两人便一同出发,那时正是武德元年。
是时国基草创,兵甲尚兴,孙、吴之术斯为急务,孔、释之道有所未遑,以故京城未有讲席,法师深以慨然。初,炀帝于东都建四道场,召天下名僧居焉。其征来者,皆一艺之士,是故法将如林,景、脱、基、暹为其称首。末年国乱,供料停绝,多游绵、蜀,知法之众又盛于彼。法师乃启兄曰:「此无法事,不可虚度,愿游蜀受业焉。」兄从之。又与经子午谷入汉川,遂逢空、景二法师,皆道场之大德,相见悲喜。停月余,从之受学,仍相与进向成都。诸德既萃,大建法筵,于是更听基、暹《摄论》、《毘昙》及震法师《迦延》,敬惜寸阴,励精无怠,二三年间,究通诸部。
当时国家刚刚建立,战事还未平息,用兵打仗的策略被视为当务之急,儒家和佛法的教化还顾不上推行,因此京城里没有讲经说法的场所,玄奘法师为此深感遗憾。当初,隋炀帝在洛阳设立了四座道场,召集天下有名的高僧居住其中。那些应召前来的,都是身怀专长的大德,所以精通佛法的大师多如林木,其中景法师、脱法师、基法师、暹法师最为杰出。隋朝末年天下大乱,供养物资断绝,许多僧人都游历到了绵州、蜀地一带,通晓佛法的僧众在那里又兴盛起来。玄奘法师便向兄长请求说:“这里没有弘法讲学之事,不能白白耗费时光,我想到蜀地去求学。”兄长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们又经由子午谷进入汉川,在那里遇见了空法师和景法师,这两位都是当年洛阳道场中的大德,彼此相见,悲喜交集。停留了一个多月,玄奘跟随他们学习,之后又一同前往成都。各方高僧聚集于此,大规模地开设讲席,玄奘于是又听基法师、暹法师讲解《摄大乘论》和《毗昙》,以及震法师讲解《迦延》论。他珍惜每一寸光阴,奋发精进,毫不懈怠,在两三年时间里,透彻地钻研通了各部经典。
时天下饥乱,唯蜀中丰静,故四方僧投之者众,讲座之下常数百人。法师理智宏才皆出其右,吴、蜀、荆、楚无不知闻,其想望风徽,亦犹古人之钦李、郭矣。法师兄因住成都空慧寺,亦风神朗俊,体状魁杰,有类于父。好内、外学,凡讲《涅槃经》、《摄大乘论》、《阿毘昙》,兼通《书》、《传》,尤善《老》、《庄》,为蜀人所慕,总管酂公特所钦重。至于属词谈吐,蕴藉风流,接物诱凡,无愧于弟。若其亭亭独秀,不杂埃尘,游八綋,穷玄理,廓宇宙以为志,继圣达而为心,匡振颓网,包挫殊俗,涉风波而意靡倦,对万乘而节逾高者,固兄所不能逮。然昆季二人懿业清规,芳声雅质,虽庐山兄弟无得加焉。
当时天下饥荒动荡,只有蜀地丰收安宁,所以各地僧人都前来投奔,讲座下常有数百人听讲。法师的智慧见识和卓越才华都在众人之上,吴地、蜀中、荆楚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名声,人们仰慕他的风范德行,就像古人敬仰李膺、郭泰那样。法师的兄长住在成都空慧寺,也是风度俊朗、仪表魁伟,很像他们的父亲。他精通佛学和世俗学问,常讲解《涅槃经》、《摄大乘论》、《阿毗昙》,同时通晓《尚书》、《左传》,尤其擅长《老子》、《庄子》,深受蜀地人士敬慕,总管酂公对他特别钦佩尊重。至于言谈文采、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引导大众,他都无愧于弟弟。但像弟弟那样超然独立、不染尘俗,遍游八方、深究玄理,胸怀宇宙之志,继承圣贤之心,匡扶衰微的佛法,包容不同的风俗,历经风波而不倦怠,面对帝王而气节更高——这些却是兄长所不及的。然而兄弟二人美好的德行、清白的操守、芬芳的声誉和高雅的品性,即使是庐山慧远兄弟也难以超越。
法师年满二十,即以武德五年于成都受具,坐夏学律,五篇七聚之宗,一遍斯得。益部经论研综既穷,更思入京询问殊旨。条式有碍,又为兄所留,不能遂意,乃私与商人结侣,泛舟三峡,沿江而遁。到荆州天皇寺,彼之道俗承风斯久,既属来仪,咸请敷说。法师为讲《摄论》、《毘昙》,自夏及冬,各得三遍。时汉阳王以盛德懿亲,作镇于彼。闻法师至,甚欢,躬身礼谒。发题之日,王率群僚及道俗一艺之士,咸集荣观。于是征诘云发,关并峰起,法师酬对解释,靡不词穷意服。其中有深悟者,悲不自胜。王亦称叹无极,䞋施如山,一无所取。
法师年满二十岁时,就在武德五年于成都受了具足戒,安居期间学习戒律,对于五篇七聚的宗旨,学一遍就完全掌握。益州的经论研习贯通之后,他更想前往京城请教更深奥的义理。但因制度限制,又被兄长挽留,不能如愿,于是私下与商人结伴,乘船穿过三峡,顺着长江悄悄离开。到达荆州天皇寺,当地僧俗仰慕他的风范已久,见他到来,都请求他讲经说法。法师为此讲解了《摄大乘论》和《毗昙》,从夏天到冬天,各讲了三遍。当时汉阳王因德行高尚、身为皇室至亲,在那里镇守。听说法师到来,非常欢喜,亲自前来礼拜请教。开讲那天,汉阳王率领下属官员以及僧俗中有才学的人,都聚集前来听讲。于是提问像云一样涌起,疑难如山峰迭出,法师应答解释,没有不令问者词穷心服的。其中有人深刻领悟的,感动得不能自已。汉阳王也赞叹不止,供养的布施堆积如山,法师一样也没有收取。
罢讲后,复北游,询求先德。至相州,造休法师,质问疑碍。又到赵州,谒深法师学《成实论》。又入长安,止大觉寺,就岳法师学《俱舍论》。皆一遍而尽其旨,经目而记于心,虽宿学耆年不能出也。至于钩深致远,开微发伏,众所不至,独悟于幽奥者,固非一义焉。
讲经结束后,玄奘法师又向北游历,寻访先代有德的高僧。到了相州,拜访休法师,向他请教心中疑难困惑。接着又到赵州,拜见深法师学习《成实论》。之后又进入长安,住在大觉寺,跟随岳法师研习《俱舍论》。这些论著他都只需学一遍就能完全领悟其中的精义,过目不忘,即使是那些学问渊博、年高德劭的老学者也无法超越他。至于那些需要深入探究、推究幽微,揭示隐藏深义的地方,往往是众人难以触及,而他却能独自悟入其中幽深奥妙的境界——这样的领悟,自然不止一两处。
时长安有常、辩二大德,解究二乘,行穷三学,为上京法匠,缁素所归,道振神州,声驰海外,负笈之侣从之若云,虽含综众经,而偏讲《摄大乘论》。法师既曾有功吴、蜀,自到长安,又随询采,然其所有深致,亦一拾斯尽。二德并深嗟赏,谓法师曰:「汝可谓释门千里之驹,再明慧日当在尔躬,恨吾辈老朽恐不见也。」自是学徒改观,誉满京邑。
当时长安有常、辩两位高僧,精通大小二乘佛法,修行圆满戒定慧三学,是京城佛门的宗师,僧俗大众都归心敬仰,他们的道行震动中华,声名远播海外,各地求学者追随他们如同云集。虽然他们通晓众多经典,但特别擅长讲解《摄大乘论》。玄奘法师先前在吴、蜀之地已有修学基础,自从来到长安,又跟随他们请教探求,而他们所有的精深见解,玄奘也都一一汲取领会。两位高僧都深深赞叹赏识,对法师说:“你可说是佛门中的千里马,将来重振佛法光明的责任就在你身上了,只遗憾我们年老体衰,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从此以后,学佛的人们对他刮目相看,他的美誉传遍了京城。
法师既遍谒众师,备飡其说,详考其理,各擅宗涂,验之圣典,亦隐显有异,莫知适从,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并取《十七地论》以释众疑,即今之《瑜伽师地论》也。又言:「昔法显、智严亦一时之士,皆能求法导利群生,岂使高迹无追,清风绝后?大丈夫会当继之。」于是结侣陈表。有瞾不许。诸人咸退,唯法师不屈。既方事孤游,又承西路艰崄,乃自试其心,以人间众苦种种调伏,堪任不退。然始入塔,启请申其意,愿乞众圣冥加,使往还无梗。
玄奘法师遍访各地高僧,全面学习他们的学说,仔细推敲其中道理,发现各家都有独到的理论体系。用佛经圣典来验证时,又发现经文的含义存在隐微和显豁的差异,一时不知该遵从哪种见解。于是发愿前往西方佛国,以解答心中的困惑,并求取《十七地论》来消除众人的疑问——这部论就是现在的《瑜伽师地论》。他感慨道:“从前法显、智严都是杰出的人物,他们都能西行求法、利益众生,难道前人的壮举无人追随,高尚的风范从此断绝吗?大丈夫自当继承这样的志向。”于是联络同行者向朝廷上表申请。但朝廷下诏不准。众人都放弃了,唯有法师不肯退缩。既然决定独自远行,又深知西路艰险,他便用世间种种苦难来磨练自己的心志,测试自己能否承受而不退转。待到内心足够坚定,才走进佛塔,虔诚祈请表明心意,愿诸佛菩萨在冥冥中加持,使此行往来畅通无阻。
初法师之生也,母梦法师著白衣西去。母曰:「汝是我子,今欲何去?」答曰:「为求法故去。」此则游方之先兆也。贞观三年秋八月,将欲首涂,又求祥瑞。乃夜梦见大海中有苏迷卢山,四宝所成,极为严丽。意欲登山,而洪涛汹涌,又无船栰,不以为惧,乃决意而入。忽见石莲华涌乎波外,应足而生,却而观之,随足而灭。须臾至山下,又峻峭不可上。试踊身自腾,有抟飚飒至,扶而上升。到山顶,四望廓然,无复拥碍,喜而寤焉,遂即行矣。时年二十六也。
当初法师出生时,母亲梦见法师穿着白衣向西而去。母亲问:“你是我的孩子,现在要去哪里?”他回答:“为了寻求佛法而去。”这正是他日后云游求法的预兆。贞观三年秋季八月,法师即将启程,又祈求吉祥的征兆。夜里梦见大海中有一座苏迷卢山,由四种珍宝构成,极为庄严华丽。他心中想要登山,但波涛汹涌,又没有船只竹筏,却并不感到畏惧,决意踏入海中。忽然看见石莲花从浪涛外涌现,随着他的脚步生长,回头再看时,又随着脚步消失。片刻间来到山脚下,山势险峻陡峭无法攀登。他试着纵身跃起,突然有旋风飒然而至,托扶着他上升。到达山顶时,放眼望去空旷辽阔,再没有任何阻碍,欣喜中醒了过来,于是立即动身出发。那时他二十六岁。
时有秦州僧孝达在京学《涅槃经》,功毕还乡,遂与俱去。至秦州,停一宿,逢兰州伴,又随去至兰州。一宿,遇凉州人送官马归,又随去至彼。停月余日,道俗请开《涅槃》、《摄论》及《般若经》,法师皆为开发。
当时有位秦州僧人孝达在京城学习《涅槃经》,学业完成准备回乡,玄奘法师便与他同行。到达秦州后,住了一晚,遇到要去兰州的同伴,又跟随他们到了兰州。在兰州住了一宿,碰上凉州人送官马返回,便又随行前往凉州。在那里停留了一个多月,当地僧俗众人请求法师开讲《涅槃经》、《摄大乘论》和《般若经》,法师都为他们讲解阐发。
凉州为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商侣往来,无有停绝。时开讲日,盛有其人,皆施珍宝,稽颡赞叹,归还各向其君长称叹法师之美,云欲西来求法于婆罗门国,以是西域诸城无不预发欢心,严洒而待。散会之日,珍施丰厚,金银之钱、口马无数,法师受一半燃灯,余外并施诸寺。
凉州是河西地区的中心城市,连接着西蕃、葱岭以西各国,商队往来络绎不绝。当时开讲的日子,听法的人非常多,大家都布施珍宝,叩头赞叹,回去后各自向本国的君主首领称赞法师的德行,说法师打算西行前往婆罗门国求取佛法。因此西域各城无不预先心生欢喜,洒扫整顿,恭敬等候。法会结束那天,众人布施的财物十分丰厚,金银钱币、马匹牲畜不计其数,法师只接受了一半作为供养灯明的费用,其余全部布施给了各寺院。
时国政尚新,疆场未远,禁约百姓不许出蕃。时李大亮为凉州都督,既奉严勅,防禁特切。有人报亮云:「有僧从长安来,欲向西国,不知何意?」亮惧,追法师问来由。法师报云:「欲西求法。」亮闻之,逼还京。彼有惠威法师,河西之领袖,神悟聪哲,既重法师辞理,复闻求法之志,深生随喜,密遣二弟子,一曰惠琳、二曰道整,窃送向西。自是不敢公出,乃昼伏夜行,遂至瓜州。时刺史独孤达闻法师至,甚欢,供事殷厚。法师因访西路。
当时国家政局初定,边境尚未安定,朝廷严禁百姓私自出关。凉州都督李大亮接到朝廷严令,对边境管制特别严格。有人向李大亮报告说:“有个僧人从长安来,打算前往西域各国,不知是何意图?”李大亮心生警惕,立即召见玄奘法师询问来意。法师坦然回答:“我打算西行求取佛法。”李大亮听闻后,便勒令他返回京城。
当地有位惠威法师,是河西地区的佛教领袖,他智慧超群、悟性极高,既钦佩玄奘法师的佛法见解,又听闻他西行求法的志向,心中深为赞叹,便悄悄派遣两名弟子——一位叫惠琳、一位叫道整——暗中护送法师西行。从此法师不敢公开出行,只得白天躲藏、夜间赶路,终于抵达瓜州。
瓜州刺史独孤达听说法师到来,十分欢喜,供养接待十分周到。法师便向他探询西行的路线。
或有报云:「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芦河,下广上狭,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关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无水草。五烽之外即莫贺延碛,伊吾国境。」闻之愁愦,所乘之马又死,不知计出,沉默经月余。未发之间,凉州访牒又至,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州吏李昌,崇信之士,心疑法师,遂密将牒呈云:「师不是此耶?」法师迟疑未报。昌曰:「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图之。」法师乃具实而答。昌闻,深赞希有,曰:「师实能尔者,为师毁却文书。」即于前裂坏之。仍云:「师须早去。」自是益增忧惘。所从二小僧,道整先向炖煌,唯惠琳在,知其不堪远涉,亦放还。遂贸易得马一匹,但苦无人相引。即于所停寺弥勒像前启请,愿得一人相引渡关。
有人传来消息说:“从这里向北走五十多里有一条瓠芦河,河面下宽上窄,水流湍急漩涡很多,水深得没法蹚过去。河上设有玉门关,西行必须经过这里,可说是西域的咽喉要道。关外西北方向还有五座烽火台,驻守着瞭望的士兵,每座烽火台相隔百里,中间没有水源和草料。五烽之外就是莫贺延碛沙漠,接着就到伊吾国境了。”玄奘法师听了又愁又乱,所骑的马又死了,不知该怎么办,沉默忧愁了一个多月。还没出发时,凉州发出的追捕文书又到了,上面写着:“有个法号玄奘的僧人,想偷渡去西边,各州县必须严加巡查捉拿。”州吏李昌是位虔诚的佛教徒,心里怀疑法师就是文书要找的人,就悄悄拿着文书来问:“师父,该不会就是您吧?”法师迟疑着没有回答。李昌说:“师父务必说实话。如果真是您,弟子会想办法帮您。”法师这才如实相告。李昌听了,深深赞叹这是难得的壮举,说道:“师父真能做到这样的话,我替您把文书毁掉。”随即在法师面前撕毁了文书。并嘱咐道:“师父得赶紧离开。”从此法师更加忧愁彷徨。跟随他的两位小僧人中,道整已经先去了敦煌,只剩下惠琳在身边,法师知道他承受不了远行艰苦,也让他回去了。于是变卖物品换得一匹马,只是发愁没人带路。就在所住寺庙的弥勒像前虔诚祷告,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带领自己过关。
其夜,寺有胡僧达摩,梦法师坐一莲华向西而去。达摩私怪,旦而来白。法师心喜为得行之征,然语达摩云:「梦为虚妄,何足涉言。」更入道场礼请。俄有一胡人来入礼佛,逐法师行二三匝。问其姓名,云姓石,字槃陀。此胡即请受戒,乃为授五戒。胡甚喜,辞还。少时赍饼菓更来。法师见其明健,貌又恭肃,遂告行意。胡人许诺言,送师过五烽。法师大喜,乃更贸衣资为买马而期焉。
那天夜里,寺院里有一位胡僧达摩,梦见法师坐在一朵莲花上向西而去。达摩心中暗自奇怪,天亮后前来告诉法师。法师心中欢喜,觉得这是能够成行的征兆,但口中对达摩说:“梦境本是虚妄,不值得多说。”便再次进入道场礼拜祈请。不久,有一位胡人进来礼佛,并跟着法师绕行了二三圈。问他姓名,他说姓石,字槃陀。这位胡人当即请求受戒,法师便为他传授了五戒。胡人非常欢喜,告辞离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饼和果子又来了。法师见他精明强健,相貌又恭敬庄重,于是将自己西行的打算告诉了他。胡人答应说,要送法师越过五座烽火台。法师十分高兴,便又变卖衣物资财,为他购买马匹,并约定了日期。
明日日欲下,遂入草间,须臾彼胡更与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马相逐而至。法师心不怿,少胡曰:「此翁极谙西路,来去伊吾三十余反,故共俱来,望有平章耳。」胡公因说:「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过无达者。徒侣众多,犹数迷失,况师单独,如何可行?愿自斟量,勿轻身命。」法师报曰:「贫道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胡翁曰:「师必去,可乘我此马。此马往反伊吾已十五度。健而知道。师马少,不堪远涉。」
第二天太阳快要下山时,(法师)走进草丛中歇息,不一会儿那位胡人又带着一位胡人老者,骑着一匹瘦削的枣红马追赶而来。玄奘法师心中不悦,年轻胡人说:“这位老人家非常熟悉西去的道路,往来伊吾已有三十多趟,所以特地请他一起来,希望能商量个稳妥办法。”胡人老者便劝说道:“西去的道路艰险可怕,沙漠漫漫,路途遥远,还有鬼怪和灼热的风沙,经过的人没有能平安到达的。就算结伴同行的大队人马,还常常迷失方向,何况法师您孤身一人,怎么走得过去呢?请您仔细斟酌,不要轻视自己的性命啊。”法师回答:“我为了寻求无上佛法,发愿前往西方,如果不到天竺佛国,绝不向东折返。纵然死在半路,也绝不后悔。”胡人老者说:“法师如果一定要去,可以骑我这匹马。这匹马往返伊吾已经十五次了,它健壮又认得路。您的马太年轻,经不起长途跋涉。”
法师乃窃念,在长安将发志西方日,有术人何弘达者,诵呪占观,多有所中。法师令占行事,达曰:「师得去。去状似乘一老赤瘦马,漆鞍桥前有铁。」既覩胡人所乘马瘦赤,鞍漆有铁,与何言合,心以为当,遂换马。胡翁欢喜,礼敬而别。于是装束,与少胡夜发。三更许到河,遥见玉关。去关上流十里许,两岸可阔丈余,傍有胡椒树丛。胡乃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而过。
法师暗自回想,当初在长安立志西行时,有位擅长方术的何弘达,能诵咒占卜,常常说中。法师请他占算西行之事,弘达说:“法师能够成行。出发时的情形,像是骑着一匹又老又瘦的红马,马鞍漆成黑色,鞍前有铁饰。”这时看到胡人老翁所骑的马正是瘦红马,马鞍漆色带铁,与何弘达的话吻合,心里觉得正应了预言,便和他换了马。胡人老翁很是欢喜,向法师行礼作别。于是法师整理行装,与年轻的胡人趁夜出发。三更时分到达河边,远远望见玉门关。在距离关口上游约十里处,河面宽一丈多,岸边有胡椒树丛。胡人便砍树搭桥,铺上干草、垫上沙土,赶着马匹渡了过去。
法师既渡而喜,因解驾停憩,与胡人相去可五十余步,各下褥而眠。少时,胡人乃拔刀而起,徐向法师,未到十步许又回,不知何意,疑有异心。即起诵经,念观音菩萨。胡人见已,还卧遂眠。天欲明,法师唤令起取水𣹉漱,解斋讫欲发,胡人曰:「弟子将前途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偷水而过,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还,用为安隐。」法师确然不回,乃俛仰而进,露刃张弓,命法师前行。法师不肯居前,胡人自行数里而住,曰:「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干也。」法师知其意,遂任还。胡人曰:「师必不达。如被擒捉,相引奈何?」法师报曰:「纵使切割此身如微尘者,终不相引。」为陈重誓,其意乃止。与马一匹,劳谢而别。
法师渡过河后心中欢喜,便解开行装停下休息,与胡人相距约五十步,各自铺开坐垫躺下。不多时,胡人忽然拔刀起身,缓缓向法师走来,不到十步却又折返,不知是何用意,法师疑心他有异念。当即起身诵经,默念观世音菩萨名号。胡人看见后,便回去躺下睡了。天将破晓时,法师叫醒他取水洗漱,用过早斋准备出发,胡人说:“弟子看前路艰险遥远,又没有水草补给,唯有五座烽火台下才有水源,必须趁夜色赶到偷偷取水通过,只要一处被察觉,便是死路一条。不如返回,方为安稳。”法师态度坚决不肯回头,胡人只得俯身仰首艰难前行,他拔出刀张开弓,命法师走在前头。法师不愿先行,胡人自己走了数里后停下,说:“弟子实在不能往前了。家中负担既重,王法更是不可触犯啊。”法师明白他的心意,便由他返回。胡人又说:“师父定然无法抵达。倘若被擒获,供出我来该怎么办?”法师答道:“纵使粉身碎骨如同微尘,也绝不牵连于你。”对他立下郑重誓言,胡人才放下心来。他赠予法师一匹马,法师慰劳道谢后便与他分别。
自是孑然孤游沙漠矣,唯望骨聚马粪等渐进。顷间忽有军众数百队满沙碛间,乍行乍止,皆裘褐驼马之像及旌旗槊纛之形,易貌移质,倏忽千变,遥瞻极着,渐近而微。法师初覩,谓为贼众;渐近见灭,乃知妖鬼。又闻空中声言:「勿怖,勿怖!」由此稍安。经八十余里,见第一烽。恐候者见,乃隐伏沙沟,至夜方发。到烽西见水,下饮𣹉手讫,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飒来,几中于膝。须臾更一箭来,知为他见,乃大言曰:「我是僧,从京师来。汝莫射我。」即牵马向烽。烽上人亦开门而出,相见知是僧,将入见校尉王祥。祥命爇火令看,曰:「非我河西僧,实似京师来也。」具问行意。法师报曰:「校尉颇闻凉州人说有僧玄奘欲向婆罗门国求法不?」答曰:「闻承奘师已东还。何因到此?」法师引示马上章疏及名字,彼乃信。仍言:「西路艰远,师终不达。今亦不与师罪,弟子炖煌人,欲送师向炖煌。彼有张皎法师,钦贤尚德,见师必喜,请就之。」法师对曰:「奘桑梓洛阳,少而慕道。两京知法之匠,吴、蜀一艺之僧,无不负笈从之,穷其所解。对扬谈论,亦忝为时宗,欲养己修名,岂劣檀越炖煌耶?然恨佛化,经有不周,义有所阙,故无贪性命,不惮艰危,誓往西方遵求遗法。檀越不相励勉,专劝退还,岂谓同厌尘劳,共树涅槃之因也?必欲拘留,任即刑罚,奘终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祥闻之,悯然曰:「弟子多幸,得逢遇师,敢不随喜。师疲倦且卧,待明自送,指示涂路。」遂拂筵安置。
从此独自一人孤身穿越沙漠,只能依靠成堆的白骨和马粪作为路标前进。不久,忽然看见数百队人马布满沙漠之中,时而前进时而停止,都是穿着毛皮衣服、骑着骆驼马匹的形象,还有旌旗长矛等军阵仪仗,他们的样貌形态变幻不定,转眼间就有千百种变化,远远望去非常清晰,渐渐靠近却变得模糊。法师起初看见,以为是盗贼队伍;等靠近后这些景象又消失了,才知道是妖魔鬼怪作祟。这时又听见空中传来声音说:“不要怕,不要怕!”法师这才稍微安心。
走了八十多里,望见第一座烽火台。担心被哨兵发现,就躲藏在沙沟里,等到夜晚才继续前进。来到烽火台西边发现有水源,便下去喝水洗手,正要拿皮袋装水时,突然一支箭“飕”地射来,差点射中膝盖。片刻后又来一箭,知道已被发现,便大声喊道:“我是僧人,从京城来的。请不要射我。”随即牵着马走向烽火台。烽火台上的人也开门出来,见面确认是僧人后,带他去见校尉王祥。王祥让人点起火把仔细照看,说:“这不是我们河西的僧人,确实像是从京城来的。”详细询问了出行意图。法师回答说:“校尉可曾听凉州人说起有位叫玄奘的僧人想去婆罗门国求法吗?”王祥答道:“听说玄奘法师已经向东返回了,怎么会来到这里?”法师便取出马背上经箱里的文书和名帖给他看,对方这才相信。但仍劝说道:“西方路途艰险遥远,法师终究难以到达。现在我也不追究法师的罪责,弟子我是敦煌人,想送法师去敦煌。那里有位张皎法师,敬重贤德之士,见到法师必定欢喜,请法师去他那里吧。”法师回答道:
“玄奘的故乡在洛阳,自幼向往佛法。两京地区通达佛法的大师,吴、蜀两地身怀专长的僧侣,我没有不背着书箱前去求教的,已穷尽他们所理解的教义。与人应对讲论时,也勉强算是被当时推崇的宗师。若是为了修养自身、博取名声,难道会比去敦煌差吗?然而我深感遗憾的是,佛陀的教化仍有经典未曾完备,教义存在缺失,因此不敢贪恋性命,不畏惧艰难危险,发誓要前往西方遵循圣迹寻求遗存的佛法。施主不鼓励勉励我,反而专门劝我退回,这难道是共同厌离尘世劳苦、共同培植涅槃因缘的做法吗?如果一定要拘留我,任凭施加刑罚,玄奘也绝不向东移动一步,辜负当初发下的誓愿。”
王祥听了这番话,肃然起敬道:“弟子实在有幸,能够遇到法师,怎敢不随喜功德。法师疲倦了请先休息,等到天亮我亲自送行,为您指明道路。”于是整理床席安排法师住下。
至晓,法师食讫,祥使人盛水及麨饼自送至十余里。云:「师从此路径向第四烽,彼人亦有善心,又是弟子骨肉,姓王名伯陇,至彼可言弟子遣师来。」泣拜而别。既去,夜到第四烽,恐为留难,欲默取水而过。至水未下间,飞箭已至,还如前报,即急向之,彼亦下来。入烽,烽官相问,答:「欲往天竺,路由于此,第一烽王祥校尉故遣相过。」彼闻欢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马、麦相送。云:「师不须向第五烽。彼人疎率,恐生异图。可于此去百里许,有野马泉,更取水。从是已去,即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顾影唯一,但念观音菩萨及《般若心经》。
到了清晨,法师用完斋饭,王祥派人备好清水和面饼,亲自送了十多里路。他说:“法师从这条路一直走向第四烽,那里的人也有向善之心,又是我的亲属,姓王名伯陇,到了那里可以说是我让您来的。”说完流泪礼拜,方才告别。
法师离开后,夜间抵达第四烽。他担心被阻拦,便想悄悄取水后直接通过。刚走近水边,还没来得及取水,箭已射来,情形和之前一样。法师赶紧向烽火台表明来意,对方也随即下台相见。进入烽台后,烽官询问缘由,法师答道:“我打算前往天竺,路过此地,第一烽的王祥校尉特意让我来见您。”烽官听了十分欢喜,留他住下,又赠送大皮囊、马匹和麦子,并嘱咐道:“法师不必前往第五烽。那里的人粗疏轻率,恐怕会生出别的念头。您可以从这里再走百余里,有一处野马泉,可以在那里取水。从那里往前,便是莫贺延碛,长达八百多里,古时称作沙河,上空不见飞鸟,地上没有走兽,更没有水草。”
这时,法师四顾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心中便一心忆念观世音菩萨及《般若心经》。
初,法师在蜀,见一病人,身疮臭秽,衣服破污,慜将向寺施与衣服饮食之直。病者惭愧,乃授法师此《经》,因常诵习。至沙河间,逢诸恶鬼,奇状异类,绕人前后,虽念观音不能令去,及诵此经,发声皆散,在危获济,实所凭焉。
当初,法师在蜀地时,遇见一位病人,身上生疮溃烂、臭秽不堪,衣衫破烂污浊。法师心生怜悯,将他带到寺院,施舍衣物饮食等所需。病人深感惭愧,便将这部《经》传授给法师。法师从此经常持诵学习。后来行至沙漠河川之间,遇到众多恶鬼,形貌怪异、种类纷杂,环绕在行人前后。虽然念诵观世音菩萨名号,仍不能令它们退散;等到诵起这部经时,声音一出,恶鬼便全部消散。在危难中得以解脱,实在是依靠这部经的威力啊。
时行百余里,失道,觅野马泉不得。下水欲饮,袋重,失手覆之,千里行资一朝斯罄。又失路,盘回不知所趣,乃欲东归还第四烽。行十余里,自念:「我先发愿,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今何故来?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于是旋辔,专念观音,西北而进。是时四顾茫然,人鸟俱绝。夜则妖魑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虽遇如是,心无所惧,但苦水尽,渴不能前。是时四夜五日无一渧沾喉,口腹干燋,几将殒绝,不复能进,遂卧沙中默念观音,虽困不舍。启菩萨曰:「玄奘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来耳。仰惟菩萨慈念群生,以救苦为务。此为苦矣,宁不知耶?」如是告时,心心无辍。至第五夜半,忽有凉风触身,冷快如沐寒水。遂得目明,马亦能起。体既苏息,得少睡眠。即于睡中梦一大神长数丈,执戟麾曰:「何不强行,而更卧也!」法师惊寤进发,行可十里,马忽异路制之不回。经数里,忽见青草数亩,下马恣食。去草十步欲回转,又到一池,水甘澄镜澈,即而就饮,身命重全,人马俱得苏息。计此应非旧水草,固是菩萨慈悲为生,其至诚通神,皆此类也。即就草池一日停息,后日盛水取草进发,更经两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此等危难,百千不能备序。
走了百多里路后迷了方向,找不到野马泉。取下皮囊想喝水时,因袋子沉重失手打翻,千里路途的饮水储备就这样全没了。又迷失了道路,在沙漠中徘徊不知该往哪里去,便想掉头向东返回第四烽。走了十多里,心中自问:“我当初发过誓愿,若不到天竺决不向东退一步,现在为何往回走?宁可朝西走而死,怎能向东退而生!”于是勒转马头,专心默念观世音菩萨,向西北前进。这时放眼望去四周茫茫一片,人迹飞鸟全都绝迹。夜间妖魅举着火把,光亮如繁星闪烁;白天狂风卷着沙尘,飞散似急雨倾泻。虽然遇到这般景象,心中毫无畏惧,只是苦于水已喝尽,干渴得无法前行。此时已经四夜五天没有一滴水沾喉,口腹干焦,几乎濒临死亡,再也不能前进,便躺在沙地里默念观音,虽困乏至极也不放弃。向菩萨祈告说:“玄奘此行不为求财谋利,不图名声荣誉,只是为了求取无上正法而来。敬想菩萨慈悲眷念众生,以救苦救难为本愿。如今这般苦楚,菩萨难道不知吗?”这样祈告时,心念持续不断。到第五天半夜,忽然有凉风拂身,清凉畅快如同沐浴寒水。眼睛顿时清明,马也能站起来了。身体恢复些气力后,得以短暂入睡。就在睡梦中看见一位高达数丈的大神,手持长戟喝道:“为什么不坚持前行,反而躺卧在此!”法师惊醒后立即出发,走了约十里路,马忽然转向另一条路拉也拉不回。又行数里,忽然看见几亩青草地,下马任它饱食。离草地十步远正要转身时,又遇到一池清水,水质甘甜清澈如镜,随即上前饮用,性命得以保全,人与马都恢复了精神。想来这绝不是原有的水草,定是菩萨慈悲示现,如此至诚感通神明的经历,在这路上多有发生。于是在草地水边休息了一整天,次日装满水带上草料继续前进,又经过两天,才走出流沙抵达伊吾。这类艰难险阻,千百种情形难以一一细说。
既至伊吾,止一寺。寺有汉僧三人,中有一老者,衣不及带,跣足出迎,抱法师哭,哀号鲠咽不能已已,言:「岂期今日重见乡人!」法师亦对之伤泣。自外胡僧、胡王悉来参谒,王请届所居,备陈供养。时高昌王曲文泰使人先在伊吾,是日欲还,适逢法师,归告其王。王闻,即日发使,勅伊吾王遣法师来,仍简上马数十匹,遣贵臣驱驼设顿迎候。
抵达伊吾后,法师住在一座寺院里。寺中有三位汉地僧人,其中一位年长者,来不及系好衣带,赤着脚就跑出来迎接,抱住法师放声痛哭,悲伤哽咽难以自持,说道:“哪里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故乡人啊!”法师也对着他伤感落泪。此外,当地的胡僧和胡人首领都来拜见,首领邀请法师到自己的住处,准备了丰盛的供养。当时高昌王麴文泰派遣的使者早已在伊吾,这天正要返回,恰好遇见法师,回去后便将此事禀报国王。国王得知后,当天就派出使者,命令伊吾王送法师前来,并挑选了数十匹好马,派遣大臣带着骆驼一路设置驿站迎接等候。
比停十余日,王使至,陈王意,拜请殷勤。法师意欲取可汗浮图过,既为高昌所请,辞不获免,于是遂行,涉南碛,经六日,至高昌界白力城。时日已暮,法师欲停,城中官人及使者曰:「王城在近请进。」数换良马前去,法师先所乘赤马,留使后来。即以其夜鸡鸣时到王城。门司启王,王勅开门。法师入城,王与侍人前后列烛自出宫,迎法师入后院,坐一重阁宝帐中。拜问甚厚。云:「弟子自闻师名,喜忘寝食。量准涂路,知师今夜必至,与妻子皆未眠,读经敬待。」须臾,王妃共数十侍女又来礼拜。是时渐欲将晓,言久疲勌欲眠,王始还宫,留数黄门侍宿。
停留了十多天,高昌王的使者抵达,传达国王的心意,态度恳切地礼拜邀请。玄奘法师原本打算取道可汗浮图城经过,但既然受到高昌王的邀请,推辞不掉,于是便动身出发。穿越南边的沙漠地带,经过六天,到达高昌国边境的白力城。当时天色已晚,法师想在此歇息,城中的官员和使者却说:“王城就在附近,请继续前进。”他们多次更换好马向前赶路,法师原先所骑的赤色马匹,则留下让后面的人送来。就在这天夜里鸡鸣时分,抵达了王城。守门官吏禀报国王,国王下令打开城门。法师进入城中,国王带着侍从,前后排列着烛火,亲自出宫迎接法师进入后院,让他坐在一座重重楼阁内的宝帐之中。国王礼拜问候,情意深厚,说道:“弟子自从听闻法师的大名,欢喜得忘了睡觉吃饭。估算路程,知道法师今夜必定能到,和妻子家人都没有入睡,诵读经典,恭敬等候。”过了一会儿,王妃和几十名侍女也前来礼拜。这时天快亮了,交谈许久后,法师感到疲倦想休息,国王这才返回宫中,留下几名宦官侍奉法师住宿。
旦,法师未起,王已至门,率妃已下俱来礼问。王云:「弟子思量碛路艰阻,师能独来,甚为奇也。」流泪称叹不能已已。遂设食解斋讫,而宫侧别有道场,王自引法师居之,遣阉人侍卫。彼有彖法师曾学长安,善知法相,王珍之,命来与法师相见,少时出。又命国统王法师,年逾八十,共法师同处,仍遣劝住勿往西方。法师不许。停十余日,欲辞行,王曰:「已令统师咨请,师意何如?」法师报曰:「留住实是王恩,但于来心不可。」王曰:「泰与先王游大国。从隋帝历东西二京及燕、岱、汾、晋之间,多见名僧,心无所慕。自承法师名,身心欢喜,手舞足蹈,拟师至止,受弟子供养以终一身。令一国人皆为师弟子,望师讲授,僧徒虽少,亦有数千,并使执经充师听众。伏愿察纳微心,不以西游为念。」法师谢曰:「王之厚意,岂贫道寡德所当。但此行不为供养而来,所悲本国法义未周,经教少阙,怀疑蕴惑,启访莫从。以是毕命西方,请未闻之旨,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独洒于迦维,决择微言庶得尽沾于东国,波仑问道之志,善财求友之心,只可日日坚强,岂使中涂而止。愿王收意,勿以泛养为怀。」王曰:「弟子慕乐法师,必留供养,虽葱山可转,此意无移。乞信愚诚,勿疑不实。」法师报曰:「王之深心,岂待屡言然后知也?但玄奘西来为法,法既未得,不可中停。以是敬辞,愿王相体。又大王曩修胜业,位为人主,非唯苍生恃仰,固亦释教依凭,理在助扬,岂宜为碍。」王曰:「弟子亦不敢障碍,直以国无导师,故屈留法师以引愚迷耳。」法师皆辞不许。王乃动色攘袂大言曰:「弟子有异涂处师,师安能自去?或定相留,或送师还国,请自思之。相顺犹胜。」法师报曰:「玄奘来者为乎大法,今逢为障,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因呜咽不复能言。王亦不纳,更使增加供养。每日进食,王躬捧槃。法师既被停留,违阻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于是端坐,水浆不涉于口三日。至第四日,王觉法师气息渐惙,深生愧惧,乃稽首礼谢云:「任师西行,乞垂早食。」法师恐其不实,要王指日为言。王曰:「若须尔者,请共对佛更结因缘。」遂共入道场礼佛,对母张太妃,共法师约为兄弟,任师求法。还日请住此国三年,受弟子供养。若当来成佛,愿弟子如波斯匿王、频婆娑罗等与师作外护檀越。仍屈停一月讲《仁王经》,中间为师营造行服。法师皆许。太妃甚欢,愿与师长为眷属,代代相度,于是方食。其节志贞坚如此。
第二天清晨,法师还未起身,国王已来到门前,带着王妃及以下众人一同前来礼拜问候。国王说:“弟子想到沙漠路途艰险,师父竟能独自前来,实在是奇迹啊。”说着流下眼泪,赞叹不已。随后备办饮食,用过斋饭后,国王亲自引领法师住进宫旁另一座寺院,派宦官侍卫守护。当地有位彖法师,曾经在长安学习,精通法相之学,国王很敬重他,命他来与法师相见,稍坐片刻便离去。国王又请来统管全国僧务的王法师,他已年过八十,让他与法师同住,并请他劝说法师留下,不要继续西行。法师没有同意。
停留了十多天,法师准备告辞启程。国王说:“我已让统师向您请教挽留意下,师父意下如何?”法师回答:“蒙王挽留,确是您的恩德,但与我西来的本心不符。”国王说:“我曾随先王游历大国,跟随隋帝到过东、西二京以及燕、岱、汾、晋一带,见过许多高僧,心中并无仰慕。但自从得知法师大名,身心欢喜,手舞足蹈,期盼师父到来,接受弟子终身供养。让全国百姓都成为师父的弟子,盼望师父讲授佛法,我国僧徒虽不算多,也有数千人,都可手持经卷充当您的听众。恳请师父体察接纳我这微小的心愿,不要再惦念西行了。”法师致谢说:“国王的厚意,岂是我这德薄之人所能承当。但我此行并非为求供养而来,只悲伤本国佛法经义尚未周全,经典教法有所缺失,心中怀疑困惑,无处请教。因此舍命前往西方,求取未曾听闻的妙义,希望让大乘佛法的甘露不只洒于迦毗罗卫,精微的教言也能尽泽东土。我有波仑问道的志愿,善财求友的决心,只应日日坚定,怎可半途而止。愿王收回此意,不必以泛泛供养为念。”国王说:“弟子仰慕敬爱法师,一定要留下供养,纵使葱山可以转动,此心绝不改变。恳请相信我的诚意,不要怀疑。”法师回答:“王的深心,何须再三说明才能明白?只是玄奘西来是为求法,法既未得,不可中途停步。因此敬辞厚意,愿王体谅。况且大王过去广修殊胜善业,如今位居人主,不但是百姓所依恃仰望,也正是佛教所依凭护持的对象,理应助扬佛法,怎可成为障碍呢?”国王说:“弟子也不敢障碍佛法,实在是因为国内没有导师,所以想委屈法师留下,引导愚迷众生啊。”法师一一推辞,没有答应。
国王于是变了脸色,捋起衣袖高声说道:“弟子自有别的办法处置师父,师父怎能自行离去?要么一定留下,要么送师父回国,请自行考虑。顺从我的意思,对您更有利。”法师回答:“玄奘远来是为大法,如今遇到阻碍,最多只能留下这副骸骨,神识却未必留得住。”因而哽咽不能言语。国王也不采纳,反而增加供养的规格。每日进奉饮食,国王亲自捧盘侍奉。
法师既被强行滞留,违背了原先的志向,于是发愿绝食以感动其心。随后端身静坐,连续三日滴水不进。到第四天,国王察觉法师气息渐渐微弱,深感惭愧恐惧,便叩首礼谢说:“任凭师父西行,恳请您早些进食。”法师怕他不守信,要他指日为誓。国王说:“如果必须这样,请一同对佛再结因缘。”于是共同进入道场礼佛,当着母亲张太妃的面,与法师结为兄弟,允诺法师前往求法。但要求法师归国时,来此住三年,接受弟子供养。如果将来成佛,愿弟子能像波斯匿王、频婆娑罗王那样,作师父的外护施主。另外还请法师屈留一个月,讲授《仁王经》,同时为您置办远行衣物。法师都答应了。太妃非常欢喜,发愿与法师结为眷属,代代相度,法师这才进食。其志向节操,就是如此坚贞不移。
后日,王别张大帐开讲,帐可坐三百余人,太妃已下,王及统师大臣等,各部别而听。每到讲时,王躬执香𬬻自来迎引。将升法座,王又低跪为蹬,令法师蹑上,日日如此。讲讫,为法师度四沙弥以充给侍。制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袜等各数事。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充法师往还二十年所用之资给。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遣殿中侍御史欢信送至叶护可汗衙。又作二十四封书,通屈支等二十四国。每一封书附大绫一匹为信。又以绫绢五百匹、果味两车献叶护可汗,并书称:「法师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仍请勅以西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几天后,国王另外搭起一座大帐举办讲经法会,大帐可容纳三百多人。太妃以下,国王及统师、大臣等人,都分列席位听讲。每到讲经时,国王都亲自手持香炉前来迎接引导。法师将要登上法座时,国王又俯身跪地作台阶,让法师踏着上去,每天都是如此。讲经结束后,国王为法师剃度了四名沙弥作为侍从。又制作了三十套僧服。因为西方土地大多寒冷,还缝制了面衣、手衣、靴袜等各数件。赠送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枚、绫罗与绢帛等五百匹,作为法师往返二十年所用的资粮。另备马三十匹,仆役二十五人。派遣殿中侍御史欢信护送法师至叶护可汗的官署。又写了二十四封信,送达屈支等二十四个国家。每一封信附上一匹大绫作为凭证。再以绫绢五百匹、果品两车献给叶护可汗,并在信中写道:“这位法师是奴仆的弟弟,欲往婆罗门国求取佛法,恳请可汗怜惜法师如同怜惜奴仆一般,并请下令西方各国供给驿马,护送法师出境。”
法师见王送沙弥及国书绫绢等至,惭其优饯之厚,上启谢曰:「奘闻江海遐深,济之者必凭舟檝;群生滞惑,导之者寔假圣言。是以如来运一子之大悲,生兹秽土;镜三明之慧日,朗此幽昏。慈云荫有顶之天,法雨润三千之界,利安已讫,舍应归真。遗教东流,六百余祀,腾、会振辉于吴、洛,谶、什钟美于秦、凉,不坠玄风,咸匡胜业。但远人来译,音训不同,去圣时遥,义类差舛,遂使双林一味之旨,分成当现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为南北两道。纷纭诤论,凡数百年。率土怀疑,莫有匠决。玄奘宿因有庆,早预缁门,负笈从师,年将二纪。名贤胜友,备悉咨询,大小乘宗,略得披览,未尝不执卷踌躇,捧经侘傺,望给园而翘足,想鹫岭而载怀,愿一拜临,启申宿惑。然知寸管不可窥天,小䗍难为酌海,但不能弃此微诚,是以装束取路,絓涂荏苒,遂到伊吾。伏惟大王禀天地之淳和,资二仪之淑气,垂衣作主,子育苍生,东抵大国之风,西抚百戎之俗,楼兰、月氏之地,车师、狼望之乡,并被深仁,俱沾厚德。加以钦贤爱士,好善流慈,忧矜远来,曲令接引。既而至止,渥惠逾深,赐以话言,阐扬法义。又蒙降结弟季之缘,敦奖友于之念,并遗书西域二十余蕃,煦饰殷勤,令递饯送。又愍西游茕独,雪路凄寒,爰下明勅,度沙弥四人以为侍伴,法服、绵帽、裘毯、靴𮧬五十余事,及绫绢、金银钱等,令充二十年往还之资。伏对惊惭,不知启处,决交河之水比泽非多,举葱岭之山方恩岂重。悬度陵溪之险,不复为忧;天梯道树之乡,瞻礼非晚。傥蒙允遂,则谁之力焉?王之恩也。然后展谒众师,禀承正法,归还翻译,广布未闻,剪诸见之稠林,绝异端之穿凿,补像化之遗阙,定玄门之指南,庶此微功,用答殊泽。又前涂既远,不获久停,明日辞违,预增凄断。不任铭荷,谨启谢闻。」王报曰:「法师既许为兄弟,则国家所畜,共师同有,何因谢也。」
法师见高昌王派人送来沙弥、国书及绫绢等物,感念他饯别的厚意,呈上谢启说:“玄奘听闻江海深远,渡水必须依靠舟船;众生困于迷惘,引导他们实在要借助佛陀的圣言。所以如来怀着一颗慈父般的大悲心,降生在这污浊的世间;如明镜般映照三明的智慧之光,照亮这昏暗的世界。慈悲的云朵荫覆着至高的天界,佛法的甘雨滋润着三千大千世界,利益众生的使命完成后,便舍离应化身回归真如。佛陀的教法向东流传,已六百多年,竺法腾、康僧会在吴地洛阳振兴佛光,昙无谶、鸠摩罗什在秦地凉州广传美誉,使玄风不致坠落,都匡扶了殊胜的佛门事业。只是远方传来的经典,音韵训释各有不同,距离佛陀时代已遥远,经义分类难免有差误,于是使得佛陀一味的宗旨,被分成了‘当常’与‘现常’两说;大乘不二的法门,被剖析为南北两道宗义。纷纭争论,已近数百年。普天之下心存疑惑,却无人能作决断。玄奘往昔有幸种下善因,早年得以进入佛门,负笈求学,追随师父,至今将近二十四年。名贤大德,我都一一请教;大小乘的宗义,也大致阅览,却总不免手持经卷徘徊沉思,捧着经典怅然若失,遥望祇园精舍而踮脚期盼,思念灵鹫山而满怀向往,盼望能亲身前往礼拜,解开积存已久的疑惑。然而自知以管窥天、以蠡测海,能力微薄,只是不忍舍弃这点诚心,所以整理行装上路,沿途辗转,终于到了伊吾。伏念大王您秉承天地的纯和之气,资取阴阳的善美精华,垂衣治国,如慈母般养育百姓,东边亲沐大唐的风范,西边安抚诸戎的习俗,楼兰、月氏之地,车师、狼望之乡,都蒙受您深厚的仁德,沐浴您的恩泽。加之您敬重贤才、爱护士人,乐善好施、慈悲为怀,体恤我这远道而来的人,特意下令接待指引。到达之后,恩惠更为深重,赐予我恳谈的机会,阐发弘扬佛法义理。又承蒙您降尊与我结为兄弟之情,殷切勉励手足之谊,并致书西域二十多国,热情嘱托,令他们沿途递相饯送。又怜惜我西行孤独,雪山路途凄寒,特颁下明确的敕令,剃度四名沙弥作为随行侍伴,赐予法衣、绵帽、皮裘、毛毯、靴袜等五十多件物品,以及绫绢、金银钱币等,让我充作二十年往来的资粮。面对这些,我惊惶惭愧,不知如何自处,即使倾尽交河之水也比不上这份恩泽的深广,举起葱岭之山也难衡量这份厚意的重量。从此悬度山、凌山溪谷的险阻,不再成为忧虑;天梯般的山路、佛陀成道的圣地,瞻仰礼拜也为期不远。倘若能如愿完成求法之志,那是谁的力量呢?是大王的恩德啊。之后我将一一拜谒各位大师,禀受正统法义,回国从事翻译,广泛传播未曾听闻的经典,剪除种种妄见的密林,杜绝异端的穿凿附会,弥补像法时期教法的遗缺,确立佛法修学的指南,希望以此微薄的功劳,报答您特殊的恩泽。又因为前路尚远,不能久留,明日就要辞别远行,预先已倍感凄楚。不胜感激铭记之情,谨以此启表达谢意。”
高昌王回复说:“法师既已答应与我结为兄弟,那么国家所有的财物,就与法师共同享有,何必道谢呢。”
发日,王与诸僧、大臣、百姓等,倾都送出城西。王抱法师恸哭,道俗皆悲,伤离之声振动郊邑。勅妃及百姓等还,自与大德已下各乘马送数十里而归。其所经诸国,王侯礼重,皆此类也。从是西行,度无半城、笃进城后,入阿耆尼国(旧曰乌耆,讹也)。
出发那天,国王率领众僧、大臣和百姓,全城的人都出来送行到城西。国王抱着法师痛哭,僧俗众人无不悲伤,离别哀恸的声音震动城郊。国王命令妃子和百姓们先回去,自己则与高僧大德以下众人骑马相送,一直送出几十里才返回。法师沿途经过的各国,王侯贵族都以这样隆重的礼节相待。
从此继续西行,经过无半城、笃进城之后,便进入了阿耆尼国(旧称乌耆,是错误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