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异同
此經與餘經,有名同義同而意別者,首楞嚴三昧經是也。有名別而義意俱同者,圓覺經是也。有名別義同而意別者,法華經是也。有名別義意俱同不可連類者,涅槃經是也。又有文同義意不同相懸若霄壤者,莊子是也。盖首楞嚴三昧經同以徤相分別為義,彼但為深位菩薩出假入中而說,故佛告堅意菩薩:首楞三昧非初地等菩薩之所能得,唯有十地乃能得之。乃具列百種三昧,惟初脩治心猶如虗空,二觀察現在眾生諸心初心可脩,若第三分別眾生諸根利鈍,第四決定了知眾生因果,去至第一百入大滅度而不永滅,皆初心絕分,非名同義同而意別乎?若圓覺之為經,名雖不同,而圓覺即圓通同詮一理,奢摩他等三名同詮一行,但所談名相出沒不同、廣略有異,蓋非熟楞嚴無以脩圓覺,非熟圓覺無以脩楞嚴,學者當以二經相參而看可也。法華與此經義同意別者,佛之知見也。蓋一代時教統為法華佛知見而設,獨楞嚴一經明佛知見最親,而謂之意別者,法華雖曰諸佛如來為大事因緣開示悟入佛之知見,經文初未甞見一言道及此義,此在意而不□義故也。曷為意?佛之本懷也。曷為本懷?佛之知見也。盖佛之出世本為此事,其柰眾生機器未堪,故不得已,於一實相,作十界隔歷說,於一佛乘,作五乘差別說。雖示九界,而意不在九,人不知此意,而各保證所見不同,縱令菩薩得見實報莊嚴之相,謂之不暢本懷可也。雖云五乘,而意不在五,人不知此意,而各各保證所入不同,縱令眾生成菩薩道,謂之不暢本懷可也。或大隔於小(華嚴),或大所不用(阿含),或聞大而證小(方等般若),或聞小而證大(阿含),或互相知(不定),互不相知(秘密),俱非佛意,謂之不暢本懷可也。假使餘經有文義富於法華,而不談佛意,亦謂之不暢本懷可也。盖佛意要在同一座席,共一道味,以一味雨潤於人華,所謂無小無大,同歸法界,人人成佛而後已。分明暢言,欲令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不在茲乎?故楞嚴與法華,義同而意別,涅槃與此經,義意俱同,而不可連類者,此經所談常住真心,與四種律儀同,涅槃扶律談常,然有文通義通,收通歸別之例,具如下文教相章中說,謂之不可連類。此經與莊子名同者,如二卷出指非指,四卷何藉劬勞肯綮脩證?盖房相筆授此經時,用此方文字潤色,其實文同而義意不同。盖此經樹可指,而見不可指,指皆是見,而無樹者,指皆是樹,而無是見者,由其在迷,不能雙泯乎是非,故有可指非指之辨。若由是真精玅覺明性,則是非雙泯,指與非指俱忘,故能出指非指。彼齊物論言:世間是非,皆從彼此上生。聖人不由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然後發明所以因是之故,而曰: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莊子蓋以彼之是,即我之是也。人惟不肯以己度人,執於有我,決意是我非彼。物論之所以不齊,職由於是。故以指喻指之非指,是以我指之是,而喻人指之非,不可也。不知彼之指亦指,安得以其不在我手,而遂謂之非指哉?不若就彼而反觀之。他若有言,亦將謂我指為非指矣。如此反覆相喻,彼我之間,同於自是,均相非。果且有是乎?果且非是乎?但見無有是者,無不是者,而是非於是乎泯矣。喻馬非馬,亦復如是。是則彼均是非於環中之天,謂之道樞。原其所宗,一氣而已。與今經菩提妙淨明體,見與見緣,并所想相,如虗空花,本無所有,云何有是非?是何啻霄壤之相,懸乎肯綮之語。彼明養生之主,故引庖丁解牛,以明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甞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甞,而況大軱乎?庖丁之意,言臣之所好道也,非技也。技進而精,至於自然而然。不知其然,則不得以技名之,而名之曰道。當初學解牛之時,目中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則見牛之筋脉骨節,各有虗度,可以游刃,不見其為全牛云云。盖喻初學道時,人間世務,看不破,覷不透,只見萬事叢挫,擺脫不開。功夫純熟之後,則見事各有理,理有固然。純而應之,大大小小,全不費力。道者何?養生之主也。養生之道,學至於此,可為至矣。若比夫此經,菩提之為道,至於精純,而能了達見與見緣,并所想相,如虗空花,本無所有。當其歷緣對境,一味道體。故曰:汝但不隨分別,世間三種相續。三緣斷故,三因不生,則汝心中演若達多,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不從人得,何藉劬勞肯綮脩證?此正圓覺所謂居一切時,不起妄念,豈藉劬勞肯綮哉?古德所謂用其文,不取其意是也。近世弘經人,多不達此意,至有以楞嚴比莊子,金剛比老子。無怪乎口義副墨,言佛一大藏教,都從莊子中演出。既棄金以擔麻,復認麻以為金,可不哀哉!
这部经和其他佛经相比,有几种情况:第一种,名字相同、道理相同,但侧重点不同的,就是《首楞严三昧经》。这部经和我们讨论的经都讲“健相分别”的道理,但《首楞严三昧经》是专门为修行很深的大菩萨讲的,让他们从假入中。所以佛告诉坚意菩萨:首楞严三昧不是初地菩萨能得到的,只有十地菩萨才能得到。经中列举了一百种三昧,只有前两种——初修时让心像虚空一样,观察当下众生的各种心——是初学者可以修的。从第三种“分别众生根器利钝”,到第四种“清楚知道众生因果”,一直到第一百种“进入大灭度而不永灭”,这些初学者根本沾不上边。这不就是名字相同、道理相同,但针对的听众和用意不同吗?第二种,名字不同,但道理和用意都相同的,是《圆觉经》。《圆觉经》的名字虽然不同,但“圆觉”就是“圆通”,讲的都是同一个根本真理。经里说的“奢摩他”等三种法门,也都是指向同一种修行。只是两部经谈论名相、展开论述的方式不同,有的详细有的简略。可以说,不熟悉《楞严经》就修不好《圆觉经》,不熟悉《圆觉经》也修不好《楞严经》。学佛的人应该把这两部经放在一起参照着看。第三种,名字不同、道理相同,但用意不同的,是《法华经》。不同之处在于“佛的知见”。佛一生讲的所有教法,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法华经》里说的“佛之知见”。唯独《楞严经》把“佛之知见”讲得最直接、最透彻。说它们用意不同,是因为《法华经》虽然开篇就说,诸佛如来为了“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就是为了让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但经文里从头到尾并没有直接解释这四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思。这个“意思”是在言外之“意”里,而不在表面文字的道理里。什么是“意”?就是佛的本心、本怀。什么是佛的本怀?就是让众生都获得“佛之知见”。佛出世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奈何众生的根器一下子接受不了,所以没办法,只好把一个最真实的实相,分开讲成十法界的不同说法;把唯一成佛的法门,权宜讲成五种层次的差别法。虽然讲了九法界,但佛的本意并不停留在让众生只成为这九界之一。人们不明白这个深意,各自固执在自己所理解的层次上,就算菩萨见到了实报庄严土的美好景象,如果没领悟佛的最终本怀,那也不算真正畅达佛意。虽然讲了五乘修行,但佛的本意并不想让众生只停留在其中任何一乘。人们不明白这个深意,各自走自己入门的那条路,就算众生修成了菩萨道,如果没指向最终的佛果,那也不算真正畅达佛意。有的教法,大乘和小乘界限分明(如《华严经》);有的教法,大乘根本不用小乘法(如《阿含经》);有的听了大乘法却证了小乘果(如方等部、般若部的某些情况);有的听了小乘法却发起了大乘心(如《阿含经》中的特例);有的修行者彼此知道对方的境界(不定教),有的彼此不知道(秘密教)。这些都不是佛最终的本意,都算不上彻底畅达佛怀。就算其他经的文字道理比《法华经》还丰富,如果不谈让众生究竟成佛这个根本意图,那也算不上畅达佛怀。佛的根本意图,是要让所有众生最终坐在同一个法席上,品尝同一种法味,用同一种法雨滋润所有人的心花。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小乘、没有大乘,共同回归法界,每个人都成佛才算完。佛在《法华经》里说得明明白白,想让众生开、示、悟、入佛的知见,根本意图不就在这里吗?所以《楞严经》和《法华经》,根本道理相同,但直接阐述佛之本怀的“用意”上有所不同。第四种,名字不同,但道理和用意都相同,却又不能简单归为一类的,是《涅槃经》。《涅槃经》里讲的“常住真心”,和《楞严经》里说的“四种清净明诲”道理是相通的。《涅槃经》是扶着戒律来谈“常乐我净”的佛性。但是佛经解释有“文通义通”,最后“收通归别”的体例,具体在下文“教相”章里会说明,所以说它们不能简单归为一类。第五种,文字有相同,但道理和用意完全不同,相差像天和地一样的,是《庄子》。这部经和《庄子》有文字相同的地方,比如第二卷的“出指非指”,第四卷的“何藉劬劳肯綮修证”。这是因为房融宰相在笔录润色这部经时,用了当时人熟悉的文字来加工。但只是文字相同,意思完全不同。这部经里说,树可以被指出来,但“能见的见性”本身无法被指出。当你指认“那是树”的时候,起作用的是你的“见”,而不是树本身;当你只看到树而没领悟“能见的见性”时,那是因为还处在迷惑中,不能同时摆脱“是”与“非”的对立,所以才有“可以指认的”和“无法指认的”辩论。如果回归真精妙觉的明性,那么“是”和“非”的对立都消失了,“指”与“非指”也都忘了,所以才能“出指非指”。《庄子·齐物论》里说:世间的是非,都是从“彼”“此”对立中产生的。圣人不走这条路,而是用自然的天道来观照,也是顺着“是”的样子而已。“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彼的是非,此有此的是非。真的有“彼”和“此”的分别吗?真的没有“彼”和“此”的分别吗?让“彼”和“此”找不到对立面,这就叫做“道”的关键。掌握了这个关键,就像站在圆环的中心,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是”的变化是无穷的,“非”的变化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明静的心去观照。然后他阐明为什么要顺着“是”来说,于是说:用“指”来比喻“指不是指”,不如用“非指”来比喻“指不是指”。用“马”来比喻“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比喻“马不是马”。天地就是“一个指”,万物就是“一匹马”。庄子的意思是,对方的“是”,也就是我的“是”。人们只是不肯将心比心,固执于有“我”,坚决认为“我”对“他”错。各种言论之所以不统一,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用“我指的”去比喻“别人指的不是指”,这是用我认为的“是”,去比喻别人认为的“非”,这是行不通的。你不知道别人的“指”也是“指”,怎么能因为它不在我手里,就说它不是“指”呢?不如站在对方的角度反过来看。他如果有话,也会说我的“指”不是“指”。这样反复互相比喻,对方和我之间,都自以为是,互相否定。真的有“是”吗?真的有“非”吗?只看到没有绝对“是”的东西,也没有绝对“不是”的东西,于是“是”和“非”的分别就消失了。用“马不是马”来比喻,也是这样。这样,庄子是把是非都归入一个圆环般的自然天道里,称之为“道枢”。追溯他的宗旨,不过是“一气”的变化而已。这和本经所说的“菩提妙净明体”,能见的见性、所见的对象以及产生的想象,都如同虚空中的花朵,本来什么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是”和“非”呢?这何止是天和地的差别!关于“肯綮”的话,庄子在《养生主》里,引用庖丁解牛的故事,来说明他开始解牛时,眼里看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三年以后,就不曾再看到整头牛了。到了现在,他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看,感官停止而精神在运作。依照牛天然的生理结构,劈开筋骨的缝隙,导向骨节的空间,顺着它本来的样子。连经络相连、筋肉纠结的地方都不曾碰到,何况是大骨头呢?庖丁的意思是,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技术进步到精妙,到了自然而然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不能再用“技术”来称呼,而可以称之为“道”。当初学解牛时,眼里看到的无非是整头牛。三年之后,就看到牛的筋骨脉络、骨节空隙,各有可以下刀的空处,不再把它看作一头完整的牛了。这是比喻初学道时,对人世间的各种事务,看不破,参不透,只觉得万事纷繁复杂,纠缠不清,摆脱不了。功夫纯熟以后,就看到每件事都有它的道理,道理是本来如此的。纯粹地顺应它,大事小事,全不费力。什么是“道”?就是养生的根本。养生的学问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但如果拿来和这部经比较,本经所说的“菩提”作为大道,精纯到能够彻底明了:能见的见性、所见的对象以及产生的想象,都如同虚空中的花朵,本来什么都没有。当经历各种境遇、面对外境时,始终与道体合一。所以说:你只要不跟随分别心,不去分别世间三种相续(世界、众生、业果)。引发三种相续的缘断了,三种相续的因就不再生起,那么你心中像演若达多那样的狂性,自然就停歇了。狂心一歇,就是菩提,不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哪里需要辛苦费力地去“肯綮”修证呢?这正是《圆觉经》所说的:在任何时候都不生起妄念,哪里需要辛苦费力地去“肯綮”修证呢?古代大德说,引用它的文字,但不采用它的意思,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近代弘扬佛经的人,很多不明白这个道理,甚至有人把《楞严经》比作《庄子》,把《金刚经》比作《老子》。难怪有些注释书里说,佛的整个大藏教法,都是从《庄子》里演生出来的。这简直是丢掉黄金去挑麻秆,还把麻秆错认成黄金,难道不令人悲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