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迷门
浮生若梦,一切皆空,人皆知之,亦能言之,而终日营求靡己,曾不醒悟。大率以为死后即化,又或以为死即复生,不足为虑。讵知业报无爽,得人身极难;即得人身,而依然又入梦境,轮回六道,其苦无涯。欲脱离此苦,舍净土奚归耶?将起其信,先破其迷,辑醒迷门。
人生就像一场梦,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个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也都能说上几句,可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追求名利,就是不醒悟。大多数人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或者觉得死了还会重新活过来,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哪知道因果报应不会撒谎,想再投胎做人非常难;就算能再次做人,却又重新陷入梦中,在六道里转来转去,痛苦没有尽头。要想摆脱这种痛苦,除了去往净土,还能去哪里呢?要让人先相信这个道理,得先打消他们心中的迷惑,所以写了这篇《醒迷门》。
宋王龙舒《净土文》曰:「人生时,父母妻子,屋宅田园,牛羊车马,以至台凳器皿,衣服带索等物,不问大小,或祖父以传于己,或自己营造而得,或子孙或他人为己缉累而得,色色无非己物。且如窗纸虽微,被人扯破,犹有怒心;一针虽微,被人将去,犹有吝心。仓库既盈,心犹未足;金帛已多,营犹未止。举眼动步,无非爱着。一宿在外,已念其家;一仆未归,已忧其失。种种事务,无非挂怀。一旦大限到来,尽皆抛去,虽我此身,犹是弃物,况身外者乎?静心思之,恍如一梦。故庄子云:『且有大觉,然后知此其大梦也。』古人有言:『一日无常到,方知梦里人,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妙哉,此言也!予故用此后两句,添以两句而成一偈云:『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但念阿弥陀,定生极乐国。』盖业者,谓善业、恶业。此皆将得去者,岂可不以净土为业乎?有了明长老为众普说,指此身而言曰:『此为死物,其内泼泼地者为活物,莫于死物上作活计,宜于活物上作活计。』余深爱此语,故常为人言之。凡贪种种外物以奉其身者,皆是死物上作活计也;世人虽未能免此,当于营生奉身之中,挪顷刻之暇,回光自照,以留心于净土,乃活物上作活计也。且如汲汲营生,虽致富如石崇,贵极一品,终有数尽之期,岂若净土之无尽也!」
王龙舒写的《净土文》里说:人活着的时候,父母、妻子、房子、田地、牛羊、车马,甚至桌椅、器皿、衣服、带子等东西,不管大小,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的是自己挣钱买的,有的是子孙或别人帮忙积攒的,样样都觉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拿窗户纸来说吧,虽然不值钱,但被人扯破了,心里还是会生气;一根针虽然小,被人拿走了,还是会舍不得。仓库已经堆满了,心里还是不满足;金银布匹已经很多,还是不停地捞。眼睛看的、脚走的,全是贪恋的东西。在外住一晚,心里就惦记着家;一个仆人没回来,就怕他出事儿。各种各样的事儿,没有一件不挂在心上。等到死亡那天来临时,所有东西都得扔下,就连这个身体也成了废物,更别提身体之外的东西了?静下心好好想想,这简直就像一场梦。所以庄子说:要等到彻底清醒了,才知道这是场大梦。古人还说:死亡哪天来了,才知道梦里人,什么都带不走,只有业跟着走。说得真妙啊!我就用后两句,再加两句,编成一首偈子:"什么都带不走,只有业跟着走,只要念阿弥陀佛,就能往生极乐世界。"业,指的是善业和恶业。这些都是能带得走的,怎么能不把净土当作自己的业呢?有位居士对大家开示,指着这个身体说:这是死物,里面活泼泼的东西是活物。别在死物上打主意,要在活物上下功夫。我很喜欢这句话,所以常跟大家说。凡是贪图各种身外物来供养身体的,都是在死物上打主意;世人虽然免不了这样,但在挣钱养家的过程中,应该抽点时间,回头观照自己,用心留意净土,这才是活物上打主意。整天忙着挣钱,就算富得像石崇,官当到最高级别,也总有完结的一天,哪里比得上净土的没有尽头啊!
又曰:「此世界中人,皆如水上泡。生灭不常,或一岁、二岁,或一十、二十,幸而至四十、五十,亦难矣,虽有至七十者,古来犹稀。人只见眼前老者,不思不待老而去者多矣。况世间无非是苦,但不思省,故不觉知。不称意时,固为苦矣;如或称意,亦无多时。父母妻儿,姻亲眷属,或疾病死亡,或杀伤离散,或自己大限忽然而至,平生罪恶,岂得全无?且以目前言之,起一不正念,说一不正语,视一不正色,听一不正声,为一不正事,无非过恶。况所食者众生之肉,所衣者亦杀众生而得。又况所有过恶,不止于食肉衣丝。不思则已,思之诚可畏也。自少至老,自生至死,积累既多,缠绵坚固,无由解脱。闭眼之后,不免随业缘去,杳杳冥冥,知在何处?或堕地狱,受诸极苦;或为畜生,受人宰杀;或生饿鬼,饥火烧身;或入修罗,嗔恨所迫;虽有善业,得生天上人间,受尽福报,依旧轮回,漂流汩没,无有出期。唯有西方净土,最为超脱轮回之捷径。人身难得,趁康健时,办此大事。当常作念云:『吾曾自无始以来,轮回六道,不曾知此法门,故不得出离;今日知之,岂可不即时下手?』年高者固当勉力,年少者亦不可因循。命终径生极乐世界,回视死入阴府见阎王受恐怖者,不可同年而语矣。」
世尊又说:“这世间的人,都像是水面上冒出的水泡一样。生生死死变化无常,有的活一岁、两岁,有的活十岁、二十岁,运气好能活到四十、五十岁,也已经很难得了。就算有活到七十岁的,从古至今也很少。人们只看见眼前那些年老的,却不想想很多人根本等不到衰老就死去了。更何况,这世间没有一样不是苦,只是人们不去思考反省,所以感受不到。不如意的时候,固然是苦;就算称心如意,也维持不了多久。父母、妻子、孩子、亲戚眷属,有的生病死亡,有的被伤害、离散,有的自己突然大限到来,一辈子做的坏事,难道会一点都没有吗?就拿眼前来说,动一个不好的念头,说一句不好的话,看一眼不好的颜色,听一声不好的声音,做一件不好的事,全都是在造过错。更何况人吃的众生的肉,穿的衣服也是杀众生得来的。又何况所有的过错,还不止是吃肉和穿丝织品。不去想也就罢了,仔细一想,这真让人害怕啊。从小到老,从生到死,积累的过错越来越多,缠身牢固,根本无法解脱。闭上眼睛之后,免不了跟着业力缘分走,黑糊糊、渺茫茫,谁知道会到哪里?有的掉进地狱,受各种极大的苦;有的变成畜生,被人宰杀;有的生为饿鬼,饥饿像火烧身;有的进入阿修罗道,被愤怒怨恨逼迫。就算有善业,得以生到天上或人间,享尽了福报,依旧要在轮回里打转、漂泊沉没,再也没有出离的日期。只有西方极乐净土,是跳出轮回最快的捷径。人身很难得,要趁着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办好这件大事。应当常常在心里想:‘我从无始以来,在六道里轮回,一直不知道这个法门,所以没能脱离;今天终于知道了,怎么能不马上动手去修?’年纪大的人固然应当努力,年轻人也不可以拖延。死后才能直接生到极乐世界。回过头来再看看那些死后误入阴间、见到阎王受恐怖的人,那真是无法相提并论啊。”
又曰:「阿弥陀佛有誓愿云:『已生我国,欲往他方生者,如其所愿,永不复坠三恶道。』何则?生净土者,必证无生法忍;且无生法忍者,乃了生死也;了生死者,虽入生死界中,此一性已不昧矣;一性既不昧,何由而为恶乎?论其理固无坠堕,况又仗佛力,故坠堕必无。是以生净土者,非徒长生不老,又生死自如。故欲设化一切众生,而入一切众生生死界中,而吾之真性,常湛然明朗,不复惑于外物,不复牵于业缘,虽在轮回世界,而无复轮回,所谓世出世间者是也,谓虽在世间,而出世间矣。是故生净土而生死自如者,欲生天上亦可,欲生人间亦可,欲生大富贵中亦可,欲生清净中亦可,欲长生不灭亦可,欲灭而复生亦可。意所欲无不自在,此所以贵于修净土也。世人不知此理,徒为生死所苦。欲生富贵中,反生于贫贱;欲生快乐中,反生于愁戚;欲生而长寿,反生而夭促;欲生于善道,反生于恶趣。种种皆被外物所惑,业缘所牵,不得自在。是以无始劫来,轮回六道,不得出离。当念此等忧苦,回心净土。所以名极乐世界者,其意可见矣。」
阿弥陀佛发过大愿说:“已经往生到我极乐世界的人,如果想去其他地方投生,都能随心满愿,永远再不会掉进地狱、饿鬼、畜生这三恶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往生极乐世界的人,一定能证得无生法忍——这个境界就是彻底了脱生死。了脱生死的人,虽然再进入生死轮回的世界里,他的真如自性已经不会迷糊了;自性既然不迷糊,还有什么理由去作恶呢?按道理说本来就不会堕落,更何况还有佛力加持,所以绝对不可能再堕落。因此,往生极乐世界的人,不只是长生不老,还能在生死中自由来去。
所以,如果想教化一切众生,就进入众生生死轮回的世界中,而自己的真实本性始终清澈明朗,不再被外界事物迷惑,不再被业力因缘牵绊。虽然身在轮回世界,却已经没有了真正的轮回——这就是所谓的“在世而出世”,意思是虽然活在世间,却已经超脱了世间。因此,往生极乐世界而能生死自在的人:想生到天上也可以,想生到人间也可以,想生到大富大贵之家也可以,想生在清净的环境也可以,想长生不死也可以,想死了再投生也可以。心里想怎样就能怎样,没有不自在的——这就是净土法门最可贵的地方。
世间人不懂这个道理,白白被生死所折磨。想生在富贵中,反而生在贫贱家庭;想生在快乐中,反而生在愁苦环境;想活得长寿,反而短命早死;想生在好的地方,反而生在恶劣的处境。种种都被外界事物迷惑,被业力牵动,无法自主。所以从无始劫以来,在六道中轮回来回,无法脱离。应当想到这些痛苦,回头归心净土法门。极乐世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其中的道理从这里就能看明白了。
又曰:「佛问阿难云:『汝欲见地狱人否?』阿难云:『欲见。』佛云:『身行恶,口言恶,意念恶,此地狱人也。』盖谓人生善恶,不过身口意三业。今三业俱恶,是为纯黑业,所以入地狱;若三业俱善,则为纯白业,乃生天堂;若三业中有一业善,则为杂业,亦不入地狱。故身意虽恶,而口念佛名,亦一业善,远胜于三业俱恶;况口念佛时,又能心想佛像,则意业善;端正其身,而手提数珠,则身业善。常能善此三业,以修净土,必上品生。予尝于镇江闻卖虾者,呌虾一声,而知其三业俱恶。何则?身荷虾担,则身业恶;意欲卖虾,则意业恶;口呌卖虾,则口业恶。是知呌虾一声,而三业俱恶,此佛所谓地狱人也。以此观之,则目前所谓地狱人者多矣,可不畏哉!众生以愚痴不知因果,陷于罪恶,深可怜悯。知其说者,为开导化谕,此名法施。法施为布施之大者,其为福报,岂意量耶?或曰:『人诵佛名,一向称诵,正如呼一人,一向呼之,其人必怒,故一向诵佛名者,未足为善也。』是不然!众生自无始以来,口业过恶,积如山海,多诵佛名以涤荡之,尤惧不足,岂可以称呼常人之名为比也?况诸佛自开此念诵法门,所以诱掖众生,善其口业,以渐善其身意。故谓一向诵佛名未足为善者,世俗之言,非诸佛诱掖众生之言也。」
佛又说道:"佛问阿难:'你想见地狱里的人吗?'阿难回答:'想见。'佛说:'身体做坏事,嘴巴说坏话,心里想坏念头,这就是地狱里的人。'"意思是说,人生在世,所做的善恶,不外乎身体、嘴巴、心意这三种行为。如果这三种行为都是恶的,那就是完全黑暗的行为,所以会下地狱;如果这三种行为都是善的,那就是完全光明的行为,就能升入天堂;如果这三种行为中有一种已经是善的,那就属于混杂的行为,也不会下地狱。所以即使身体和心意上做了恶,但嘴里能念诵佛的名号,这也是一种善的行为,远远胜过三种行为都恶;更何况嘴里念佛的时候,心里又能想着佛像,那心意行为就是善的;身体端正,手里拿着念珠,那身体行为也是善的。如果能常常把这三方面都做好,用来修习净土法门,一定能上品往生。我曾经在镇江听到卖虾的人喊一声'卖虾',就知道他这三种行为都是恶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肩上挑着虾担子,身体行为是恶的;心里想着卖虾,心意行为是恶的;嘴里喊着卖虾,嘴巴行为也是恶的。由此可知,喊一声'卖虾',这三种行为就全都恶了,这就是佛所说的地狱里的人。这样来看,眼前所见所谓地狱里的人实在太多了,怎能不让人害怕啊!众生因为愚痴不懂因果,陷在罪恶里,真是太可怜了。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应当去开导教化他们,这叫做法布施。法布施是布施中最大的,它所带来的福报,哪里是能用心思去测量的呢?有人说:'人念佛号,一直不停地念,就像喊一个人的名字,一直不停地喊他,那个人一定会生气,所以一直不停地念佛号的人,不能算是善行。'这种说法不对!众生从无始劫以来,嘴巴造下的恶业,堆积得像山像海一样多,多念佛号来洗刷它,还怕不够呢,怎么能拿喊普通人的名字来相比呢?更何况诸佛自己开创了这个念诵法门,就是为了引导众生,让嘴巴的行为变善,进而慢慢让身体和心意也变善。所以认为一直念佛号不算善行的人,那是世俗的说法,不是诸佛引导众生的说法。
又曰:「净土之说,多见于日用之间,而其余功乃见于身后。不知者止以为身后之事而已,殊不知其大有益于生前也。何则?佛之所以训人者无非善,与儒教之所以训人,何以异哉?唯其名有不同耳。故其以净上为心,则见于日用之间者,意之所念,口之所言,身之所为,无适而非善;善则为君子,为大贤,现世则人敬之,神祐之,福禄可增,寿命可永。由是言之,则从佛之言而以净土为心者,孰为无益于生前乎?其次,为业缘所夺,而不能专志于此。苟有志焉者,亦恶缘可以自此而省,善缘可以自此而增。恶缘省而不已,终必至于绝其恶;善缘增而不已,终必至于纯乎善。恶既绝矣,善既纯矣,非为君子而何?非为大贤而何?由是言之,则从佛之言而以净土为心者,孰为无益于生前乎?
有人又说了:"关于净土的说法,经常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体现,它真正的效果是在人死后才显现出来。不明白的人,只以为这是讲死后的事情而已,却不知道其实对我们活着的时候,有很大好处。为什么呢?佛用来教导人的,无非是行善,和儒家用来教导人的,有什么区别呢?只是名称上有不同罢了。所以,如果把净土作为修行的目标,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心里想的、嘴里说的、身体做的,没有一件事情不是在行善;行善就能成为君子,成为大贤人,这一世别人尊敬你,神灵保佑你,福气财运可以增长,寿命可以延长。这样说来,按照佛的话去做,以净土为修行目标的人,怎么能说对活着没有好处呢?其次,有些人因为生活里各种因缘果报的影响,不能专心修净土法门。如果真有心想要往这方面努力的话,坏因缘也可以从此减少,好因缘从此可以增多。坏因缘不断减少,最后一定会彻底断绝恶行;好因缘不断增多,最后一定会达到纯粹行善。恶既然断了,善既然纯了,这不就是君子了吗?这不就是大贤人了吗?这样说来,按照佛的话去做,以净土为修行目标的人,怎么能说对活着没有好处呢?
「又其次,不知礼义之所在,不知刑罚之所畏;惟气力之为尚,惟势力之是趋。苟知以净土为心,则亦必知省己而自咎,所为虽不能皆合于礼义,亦必近于礼义矣;虽不能尽超乎刑罚,亦必远于刑罚矣。渐可以脱小人之域,而终为君子之归。庸人稍知佛理者,世必自为善人,此其效也。由是言之,则从佛之言而以净土为心者,孰为无益于生前乎?或曰:『从孔子之言,而以儒教为心,岂不益于生前,何必净土哉?』曰:『此世间法耳,非出世间法。世间法,则不出于轮回;出世间法,则直脱轮回之外。净土既益于生前,又益于身后者,以其兼世间出世间法故也。』」
再说低一等的,有些人不清楚什么是对错,也不怕犯法受罚,只靠蛮力说话,只跟着有权有势的人跑。这种人如果心里想的是往生净土,那他就会懂得反省自己、责怪自己,做的事情就算不能完全合乎礼义,也会接近礼义了;就算不能完全避开刑罚,也会离刑罚远远的。慢慢就能摆脱小人的圈子,最终成为君子。
普通人稍微懂一点佛教的道理,社会上自然就会觉得他是好人,这就是佛教的效果。归根结底,听佛的话,心里想着往生净土,这对活着能没有好处吗?
有人说:“听孔圣人的话,心里想的是儒家的道理,这不也是对活着的人有好处吗,何必还要讲净土呢?”
回答说:“这说的是世间法罢了,不是出世间的法。世间法跳不出生死轮回,而出世间的法能直接脱离轮回之外。净土既对活着有好处,又对身后有好处,这是因为它同时包含了世间法和出世间的法的缘故。”
死心和尚《净土文》曰:「弥陀甚易念,净土甚易生。」而世人不肯信向,但只贪生,不知有死。且夫三界火宅,业系受身,寿命短长,皆酬宿报。前世有十年分,今世受用十年;前世有二十年分,今世受用二十年;人生百岁,七十者稀;大限到来,还他一死。只如功名富贵之家,财宝如山,妻妾满室,日夜欢乐,他岂不要长生在世?争奈前程有限,暗里相催,符到奉行,不容住滞。阎罗老子,不顺人情;无常鬼王,有何面目?且据诸人眼里亲见,耳里亲闻,前街后巷,亲情眷属、朋友兄弟、强壮后生,死却多少了也?古云:「莫待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
死心和尚在《净土文》里说:“阿弥陀佛其实很好念,净土其实很容易去。”可世上的人就是不肯相信、不愿向往,只顾着贪恋活着,完全忘了还有死去这回事。要知道,这世界上就像着火的房子一样,人被自己的业力困住,托生到这个世界,寿命有长有短,都是以前种下的果报在起作用。前世积累了十年的福分,这一生就享受十年;前世积累了二十年,这一生就享受二十年。人活一辈子,能活到七十岁的本来就少;大限一到,谁都躲不过一个“死”。就拿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来说吧,金银财宝堆成山,老婆小妾住满屋,白天黑夜寻欢作乐——他们难道不想长生不老吗?可惜命数有限,暗地里催着走,阎王令一到就得照办,一刻也不许耽搁。阎罗王可不管什么人情世故;无常鬼差,哪会给你留什么情面?更何况,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前街后巷,亲朋好友、兄弟伙伴,甚至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不知已经死去多少了?古人说得好:“别等到老了才想起学佛修道,荒郊野地里埋的,大多是年轻早逝的人。”
我劝少年人,趁此血气刚盛,色力未衰,正好修行。
我劝年轻人,趁着现在身体好、精力足、还没衰败,正好抓紧时间修行。
奉劝衰老人,最好念佛。年纪朽迈,日月无多;发白面皱,眼暗耳聋,头低背曲,脚手颤掉;去天甚远,入地甚近,不办死路又待何如?
我劝各位上了年纪的人,最好专心念佛。你们年纪大了,日子不多了;头发白了、脸上皱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头也抬不起来、背也弯了、手脚都在颤抖;离天很远,离地却很近,不好好准备后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有儿女人,正好念佛。自从早年索妻养子,经营家计,受尽千万辛苦。今日儿女长大,家计已成,好将担子分付儿孙,落得现成享福,念佛修行;若不回头,定是痴人,忽然三寸气断,不免一旦皆休!若是孝顺儿孙,斋得几众僧,看得几部经,哭得几声,犹是记忆爷娘;若是不肖之子,父母方死,骨头未冷,作耗财产,出卖田园,恣意作乐。以此观之,着甚么急?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
趁著兒女還小的時候,正好念佛修行。因為從年輕時開始,為了娶妻生子、養家糊口,已經吃盡了千辛萬苦。如今兒女長大了,家庭經濟也穩定了,正好把這些負擔交給兒孫們,自己安安穩穩地享福,念佛修行。如果還不回頭,那就是個糊塗人。萬一哪天一口氣上不來,轉眼間一切都沒了。兒女孝順的話,頂多請幾個和尚唸經,讀幾部經書,哭幾聲,也算記得父母。但如果遇到不孝順的子女,父母剛死,骨頭還沒涼,他們就開始敗家產、賣田地,隨心所欲地享樂。這樣看來,瞎著急有什麼用呢?兒孫自有兒孫的福分,別替兒孫們操心太遠的事。
无男女人,正好念佛。孤单一身,无忧无虑,不须男婚,不愁女嫁,麤衣淡饭,多少清闲。若不修行,后悔何及!
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正好专心念佛。独自一人生活,没有牵挂和烦恼,不用操心儿子娶媳妇,也不用愁女儿嫁人,粗布衣服粗茶淡饭,日子多清闲自在。要是不趁着现在修行,将来后悔都来不及了!
富贵人,最好念佛。高堂大厦,衣食丰足,百事现成皆是前生修来。
富裕的人,最适合念佛。住在宽敞大房子里,吃穿不愁,事事顺利,这些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报。
贫穷人,正好念佛。衣食不足,贫穷下贱,常受饥寒,只因前世不肯修行,遂昭现报。若不改往修来,一死之后,如秤槌落井,何时得出?
穷人啊,正该好好念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位卑微,常常挨饿受冻,这都是因为前辈子不肯修行,才招来现世的果报。如果现在不改变心态、努力修德向善,一旦死了以后,就像秤砣掉进井底,永远沉沦,什么时候才能出得来?
参禅人,正好念佛。或根机利钝,恐今生未能大悟,且假弥陀愿力,接引往生;如受荫官,不忧落第,爵禄现成。
修禅的人,正好也修念佛法门。因为每个人的根基有深有浅,怕这辈子没办法彻底开悟,那就暂且借助阿弥陀佛的愿力,被接引到极乐世界去。这就好比当上了有靠山的官员,不用担心考试落榜,官职和俸禄自然而然就有了。
有等愚人说道:「心好便了,何须念佛?」此等邪见,惑乱世人。古德云:「冷笑富家翁,营生忙似箭。囤里米生虫,库中钱烂贯;日里把秤称,夜间点灯算。形骸如傀儡,莫教绳索断。眼光忽落地,追悔有何便?」
有些人很糊涂,说:“只要心好就够了,何必还要念佛?”这种错误的想法,会迷惑很多人。古时候的高僧说:“可笑那些有钱人,为了生活忙得像射出的箭一样。仓库里的米都生了虫子,钱库里堆积的钱串都烂了;白天拿着秤来称钱,晚上还得点灯算账。这个身体就像木偶一样,千万不要让那根线断了。眼睛忽然看不见了,到那时后悔还有什么用呢?”
汝若念佛不生净土,我堕拔舌地狱!「他年净土华开日,记取娑婆念佛时。」
你如果念佛却不能往生净土,我就下拔舌地狱!「以后在净土莲花开放的时候,要记得在娑婆世界念佛的日子。」
明大佑《净土指归集》:「寂室曰:『世人欲修净业,不可言「我今忙迫,且待闲暇;我今贫乏,且待富足;我今少壮,且待老时。」若分定闲忙,分定贫乏,分定夭折,即于净业无缘修习,或尔丧亡,虽悔何及!奉劝诸人,趁身强健,努力修之。』」
寂室说:“世上的人们想要修行净土法门,千万不能说‘我现在太忙了,等有空再说吧;我现在太穷了,等有钱了再修吧;我现在还年轻力壮,等老了再修吧。’如果命中注定忙一辈子、穷一辈子、早早就去世,那就真的跟净土法门没缘份修了,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死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真心劝告各位,趁着身体还硬朗,赶紧努力去修行吧。”
「又曰:『世人但知生时将养此身,营求资给,而不思舍此身后,神识不灭,若无善因,则沦坠苦趣。何为生时爱惜此身,死后神识不灭,而不思度脱耶?又世人耑为妻子眷属,广营衣食而无少怠;不思命终之时,妻子眷属,虽爱彻骨髓,不能相救,唯当独往。今劝世人,不当以养生故,而忘畏死;不当以为他故,而忘自为也。』」
他又說:「世人都只知道活著的時候要保養身體,拼命賺錢來養活自己,卻沒去想過:當這副身體死後,我們的精神意識其實是不會消失的。要是活著時沒做什麼好事、積點善因,死後就會沉淪到痛苦的地方去。為什麼大家活著時這麼愛惜身體,卻不考慮死後精神意識依然存在,想辦法讓自己解脫呢?再說,世人總是為了老婆孩子和親戚家人,拼命賺錢買衣服、弄吃的,一點都不敢偷懶;卻沒想過臨死的時候,那些最疼愛的老婆孩子和親人,就算愛到骨子裡,也根本救不了你,每個人最後只能獨自上路。我今天勸告大家:不該因為要養活身體,就忘了怕死;更不該為了別人,就忘了替自己打算啊。」
明蓮池大師《示洞庭山翁門石氏》(求來世為官)曰:「為官雖好,倚官為業,後生墮落,受苦無量。應當一心念佛,求生淨土。直饒位至三公,不若蓮登九品。念佛求生淨土,勝似為官,遠之遠矣。」
明朝莲池大师在《示洞庭山翁门石氏》这篇开示里说:有人求来世当官,他就说:当官虽然好,但要是仗着做官的权势造业,将来会堕落,遭受无量的痛苦。应该一心念佛,发愿往生极乐世界。哪怕你的官位做到了三公,也比不上往生极乐世界的九品莲花那么高。所以,念佛求生极乐世界,比当官好得太多了,远远超过它。
又《示許門石氏》(求來世為僧)曰:「為僧雖好,僧不修行,後生墮落,受無量苦。應當一心念佛,求生淨土。親近金木雕裝之假像,不若親近現在說法之真佛也。淨土為僧,勝過此世界為僧,遠之遠矣。」
又曰:「入道要门,信为第一。恶事非信尚不成就,况善事乎?譬如世间盗贼,时乎败露,官府非不以极刑绳之,迨后释免,依旧不悔。所以者何?他却信得这条门路,不赍一文本钱,自获利无算,所以备受苦痛,决不退悔。今人念佛,再不肯真切加功,只是不曾深思谛信。不要说不信净土,只如世尊说『人命在呼吸间』这一句话,于义理不是难解说。你们眼里亲见,耳里亲闻,经过许多榜样,如今要儞信得这句话,早是不能勾也。儞若真实信得这句话,则念佛法门,不必要我费尽力气,千叮万嘱,尔自如水赴壑,万牛不能挽矣。即如前日津送亡僧时,儞们覩此榜样,当愀然不乐,痛相警䇿道:『大众!我与儞今日送某僧,明日送某僧,不知不觉,轮到自身。此时悔恨无及,须疾忙念佛,时刻不要放过方好。』我见儞们自家也说可惜,对人也说可惜,及乎堂中估唱,依然言笑自如,儞只不信人命在呼吸也。」
又《与冯筠居》曰:「七十古稀,百年能几?今此暮景,正宜放开怀抱,看破世间,宛如一场戏剧,何有真实?但以一声阿弥陀佛消遣光阴,但以西方极乐世界为我家舍,我今念佛,日后当生西方,何幸如之?发大欢喜,莫生烦恼。倘遇不如意事,即拨转心头,这一声佛急急提念,却回光返照:『我是阿弥陀佛世界中人,奈何与世人一般见识?』回嗔作喜,一心念佛。此是智慧中人,大安乐、大解脱法门也。」
又《与朱西宗》曰:「人之处世,遇顺境者,其情愉以安;遇逆境者,其情忧以危。然而顺未足为幸,逆未足为不幸。溺于意之所便,则出世之心不生。戚戚乎不得志,夫然后厌身世之桎梏,而求以出世。是故万苦交于前,但以正智观察:苦从何生?从身生。身从何生?从业生。业从何生?从惑生。因惑造业,因业成身,因身受苦。但能破惑,一切空寂。敢问所以破惑之方?只须就本参话头上理会念佛的是谁?捉败此疑,诸惑皆破,思之毋忽!」
又《骷髅图说》一篇曰:「傅大士云:『渐渐鸡皮鹤发,看看行步龙钟。假饶金玉满堂,难免生老病死。任汝千般快乐,无常终是到来。惟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大士此语,正所谓『万般将不去,惟有业随身』者也。如何是万般将不去?人生所有官爵、金宝、屋宅、田园、饮食、衣服、玩好,乃至娇妻爱子,无常到来,那一件是将得去者!如何是惟有业随身?人生所造诸贪嗔痴业,非礼奸婬,恣意宰杀,为子逆父,为臣欺君,尅众成家,阴毒害物,种种恶业,无常到来,这是紧紧随着你者。既然如是,若不猛省回头,改恶从善,洗心念佛,岂非徒得人身,虗生浪死?苦哉!苦哉!我观世人个个皆好念佛,今三等列之:一者极闲人,应当无昼无夜一心念佛;二者半闲半忙人,应当营事已毕,即便念佛;三者极忙人,应当忙里偷闲,十念念佛。又复:富贵之人,衣禄丰足,正好念佛;贫穷之人,安贫守分,正好念佛;有子孙人,得人替力,正好念佛;无子孙人,心无牵挂,正好念佛;无病之人,身力康健,正好念佛;有病之人,知死不久,正好念佛;聦明之人,通经达理,正好念佛;愚钝之人,无杂知见,正好念佛。以要言之,天上人间,四生九有,皆当念佛。奉劝世人,何不趁此四大未作骷髅时,早早念佛?直待万般将不去,惟有业随身,懊悔无及了也!」
又曰:「佛言:『人命無常,促於呼吸。少年亦爾,何況老乎?』我今殷勤來相警䇿,當觀此身:目暗耳聾,髮白面皺,背傴腰曲,骨痛筋攣,步履龍鍾,精神昏塞,警如夕陽西照,光景須臾;衰草迎秋,凋零頃刻。此身不久,前路茫茫,未知所往。誠如己事已辦,非愚所量;其或不然,何不猛省無常,戰兢惕勵,諦思淨土,決志往生,放下萬緣,一心念佛?」(《老堂警策》)
「佛言:『人命無常,促於呼吸。』平人亦爾,何況病乎?我今殷勤來相警䇿,當觀此身:四大不調,百骸欲散,飲食漸減,醫藥無靈,便利牀敷,呻吟枕席,譬之魚遊釜內,倐忽焦縻;燈在風前,剎那熄滅。此身不久,前路茫茫未知所往。誠如己事已辦,非愚所量;其或不然,何不猛省無常,戰兢惕勵,諦思淨土,決志往生,放下萬緣,一心念佛?」(《病堂警策》)。
師子峯如如顏丙《勸修淨業文》曰:「只這色身,誰信身為苦本?盡貪世樂,不知樂是苦因。浮生易度,豈是久居?幻質非堅,總歸磨滅。自未入胞胎之日,甯有這男女之形?只緣地水火風假合而成,不免生老病死彫殘之苦。上無絲線可掛,下沒根株所生。虗浮如水上泡,須臾不久;危脆似草頭露,倐忽便無。長年者不過六七十以皆亡,短命者大都三二十而早夭。況乎獸殘蟲螫,猝不及防;屋壓車傷,痛何能救?坑坎邱陵之厄,到處堪虞;刀兵水火之災,何時蔑有?又有今日不知來日事,上牀別了下牀時,幾多一息不來,便覺千秋永別。(雪峰頌:一盞孤燈照夜臺,上牀脫了韈和鞋,三魂七魄夢中去,未委明朝來不來。)嘆此身無有是處,奈誰人不被他瞞!筋纏七尺骨頭,皮裏一包肉塊;九孔常流不淨,六根恣逞無明;髮毛爪齒,聚若堆塵;涕淚唾津,污如行廁;裏面盡蛆蟲聚會,外頭招蚊虱交攢。沾一災一疾,皆死得人;更大熱大寒,催人易老。眼被色牽歸餓鬼,耳隨聲去入阿鼻,口頭喫盡味千般,死後只添油幾滴。(長魁詩云:紅紅白白莫相瞞,無位真人赤肉團,敗壞不如猪狗相,只今便作死屍看。)此身無可愛惜,諸人當願出離。如何迷昧底尚逞風流,朦董漢猶生顛倒?或有骷髏頭上,簪花簪草;或有臭皮袋畔,帶麝帶香;羅衣罩了膿血囊,錦被遮卻屎尿桶。用盡奸心百計,將謂住世萬年,不知頭痛眼花,閻羅王接人來到;那更鬢[斑-文+女]齒損,無常鬼寄信相尋。箇箇戀色貪財,盡是失人身捷徑;日日飲酒食肉,無非種地獄深根。眼前圖快活一時,身後受苦辛萬劫。(《淨土云》:皮包血肉骨纏筋,顛倒凡夫認作身,到死始知非是我,從前金玉付他人。)一旦命根絕處,四大風刀割時,外則脚手牽抽,內則肝腸痛裂。縱使妻兒相惜,無計留君;假饒骨肉滿前,有誰替汝?(古頌:父母恩深終有別,夫妻義重也分離;人情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生者空自悲啼痛切,死者不免神識奔馳。前途不見光明,舉眼全無伴侶。過奈河岸,見之無不悲傷;入鬼門關,到者盡皆悽慘。世上纔經七日,陰間押見十王,曹官抱案沒人情,獄卒持叉無笑面。平生作善者,送歸天道、仙道、人道;在日造惡者,押入湯塗、火塗、刀塗;鑊湯沸若山頹,劍樹勢如峯聳;灌銅汁而徧身肉爛,吞鐵丸而滿口煙生;遭剉磕則血肉淋漓,入寒冰則皮膚凍裂;身碎業風吹再活,命終羅剎喝重生。人間歷盡百春秋,獄內方為一晝夜。(《延光集》:鑊湯鑪炭誼幽壞,劍樹刀山聳太清,受罪要終八萬劫,獄卒牛頭始放行。)魂魄雖歸鬼界,身屍猶臥棺中,或隔三朝五朝,或當六月七月,腐爛則出蟲出血,臭穢則薰地薰天,胖脹不堪觀,醜惡真可怕。催促付一堆野火,斷送埋萬里荒山。昔時要悄紅顏,翻成灰燼;今日荒涼白骨,變作泥堆。(《寒山頌》:胭脂畫面嬌千樣,龍麝熏衣悄百般,今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寒。)從前恩愛,到此成空;自昔英雄,如今何在?淚雨灑時空寂寂,悲風動處冷颼颼,夜闌而鬼哭神號,歲久而鵶餐雀啄。荒草畔漫留碑石,綠楊中空掛紙錢。下梢頭難免如斯,到這裏怎生不醒?(寒山云:雀啄鴉飱皮肉盡,風吹日炙髑髏乾,目前試問榜觀者,自把形骸仔細看。)大家具眼,休更埋頭,翻身跳出迷津,彈指裂開愛網。休向鬼窟裏作活計,要知肉團上有真人。我佛悲憐,用垂拯救,欲令橫超三界,特開淨土一門。四十八願之宏深,入人心而徧加攝受;十萬億程之遙遠,仗佛力而不隔須臾。託質蓮胎,享自然之衣食;棲神淨域,免他道之輪迴。是男是女總堪修,若智若愚皆有分。但請迴光返照,便知本體元無。若未能學道參禪,也且勤持齋念佛,果能一心不亂,管教七日成功。移六賊為六神通,離八苦為八自在。《淨土文》法言可證,《往生傳》靈跡非虗。對眾為大眾宣揚,歸家為一家解說,使處處齊知覺悟,教人人盡免沉淪。上助諸佛轉法輪,下拔眾生離苦海。佛言不信,何言可信?人道不修,他道難修。莫教一日換了皮,縱有千佛難救汝。火急進步,時不待人,各請直下承當,莫使此生空過。(寒山云:百骸潰散離塵泥,一物長靈復是誰?不得此時通線路,骷髏著地幾人知?)」
《常熟志〈明邵武知府严澂遗亲故书〉》曰:「澂一病几殆,不意复生,虽则苟延,焉知来日?回首营生旧计,有同嚼蜡。一具皮囊,终须败坏;六尘缘影,何处坚牢?不如换却凡心,求生净土。诵弥陀一句,消罪业无边。聊奉劝文,用表诚意。」
周克复《净土晨钟》曰:「自贫贱而视富贵,见其气𦦨薰灼,不胜垂涎之慕。然当之者,未必真乐也。皇甫谧云:『富贵扰神耗精。』如一人喜怒不测,则忧在事主;同列人怀异志,则忧在群情。因贪位而患得患失,缘争权而伐异党同。位愈高则责愈重,宠愈隆则忌愈众。日中易昃,月盈便亏。仓卒事机一失,税驾无所,至求为匹夫而不可得。富家翁持筹会计,竭一生心力以遗其子孙,而百年兴废,事难逆料,身后所有,率归他人。譬蚕之结茧,这茧子是缠身的物事,自结自缠,将怨谁人?又是别人的物事,人只要这茧,谁要儞这结茧的虫?由是言之,富贵亦有何乐,纯是苦耳。况富贵人到紧要处,与贫贱无二。盖富贵胜贫贱者,皆无紧要事,如食以遏饥,衣以御寒。若衣而华,食而精,此于身心有何紧要?其他推此可知。至大利害处,老也、病也、死也,止此只身独当一面之孤注,到钟鸣漏尽时光景。卿相以至氓庶,总无人可代,总同一结煞,不增分毫。思及此,不由人不当下心灰了也。」
又曰:「一子人谓险子,多置姬媵广嗣,独不念身一而已,非险身乎?世多知子之险,而忘身之险。七篇时文,几级官位,数箱金帛,一区宅子,数亩田园,几个娇妻美妾,一场没正经、没要紧闲是闲非,人人被他汩没一生,个个打不出这般窠臼,虗碌碌忙迫一场,蚤已谢世。吁!可悲也已!邵尧夫云:『使我却十年,亦可少集事,奈何天地间,日无再中理。』古语云:『狂谋迂算百不就,惟有霜鬓来如斯。』又云:『如今休去便休去,欲觅了时无了时。』皆至言也,胡不猛省于此!」
又曰:「世人有言:『积快活以防死。』其意谓人世太苦,净生太促,与其仓皇而就谢,孰若纵乐以行休?万一与化俱迁,追想生平,尽多乐事,较之穷蹙终身者,讵不胜彼一筹?如昔人所云『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是其类也。予曰:果尔则是担头加重,鼎沸益薪,是名促死,何名防死?如佛言『受即是空』。食列数味,放箸即空;出多驺从,既到即空;终日游观,既归即空。惟为善事毕,勤劳即空,而白业具在;为恶事毕,快意即空,而黑业具在。世之为白业者少,而为黑业者多;是以一时之快意,而造茫茫之业海也。以是防死果得策欤?夫防死是大丈夫第一事。防死第一着,无如了生死;欲了生死,无如念佛求生西方。又有一等,世味笼罩他不得的,以高尚为志,以闲散为襟。或诗酒陶情,碁局换世;或栖心五岳,啸咏烟霞,此皆虗送居诸之徒耳。其上则十种飞仙、三山羽客,非不逍遥鸾鹤,冲举自豪。无奈真性未明,生死未了。乐天云:『假使得长生,才能胜夭折。言长本对短,未离生死辙。不如学无生,无生即无灭。』诚哉,言也!」
又曰:「东坡云:日者韩持国壻王实见访,言持国自谓已癃老,且将声乐酒色以娱年。东坡曰:惟其残年,正不当尔。顷有一老人置酒会亲友,酒阑语众,奄奄且去。诸子呼号,愿留一言为教。老人曰:『只宜第一五更起。』诸子未喻。老人曰:『惟五更可勾当自家事。自家事者,是死时将得去者。且吾平居治生,今日就化,可将何者去?』诸子颇悟。请君言于持国,勾当自家事,与其劳心酒色,不若为可以死时将去计也。」
又曰:「世人念佛不真切,只是把『生死』二字看得轻忽。一生忙忙碌碌,将性命撇在虗空,与己全无干涉。即或当场嗟叹片时,毛骨悚然,过后仍前醉梦。屠赤水云:『世智纷纷,名利场中伶俐;识神扰扰,死生路下糊涂。哀哉!谁晓四大不坚,无常甚速,三途八难最苦?肯去要紧真切念佛,百中希有一二也!』昔一僧探俗友,劝以生死事大,急宜念佛,友谢以三头未了。僧问故,友曰:『亲柩未举,男婚女嫁未毕。』僧别不久,友忽亡。僧往吊,作诗曰:『吾友名为张祖留,劝伊念佛说三头。可怪阎公无分晓,三头未了便来勾。』此言虽浅,大可醒俗。吾愿世人各宜奋发精力,一下斩断轮回,信得这句佛,即勇往直前念去。只此一念,是破黑暗之明灯,是渡苦海之大船,是脱生死之良方,是出三界之径路。并其或验或不验,或悟或不悟,一切都不计较,但持一句佛号在心。无事也念,有事也念;安乐也念,病苦也念;生也念,死也念;如此认真,事无不济。」
《净土晨钟》又载:「钱孝直曰:『从来三界生死轮回,比于牢狱。然则但未出生死,皆三界狱中囚也。』囚有三种:其一自谓决无生理,聊于此中苟图安逸,一朝刽子手到,觳觫就毙;其一自负千金之子,不惜金钱,打点营生,而情非决定,一面且偷游釜之娱,倘再生路绝,亦道尽甘心而已;别有负性崛强之夫,不耐束缚,伺守者少间,挣断枷锁,一往无前,似此决裂,彼安肯于未死前偷享余生?或出不出,情悬两可哉。噫!此亦我辈生死狱中一榜样矣。
「第一种人,滔滔皆是。驾言于功名富贵辛苦博来,极宫室妻妾之奉以自娱乐。语以生死,恬不关心,语以生死外别有出路,哑然第付一笑,以全不具信根故也。第二种人,生来亦具宿根,礼佛谈禅、护持教法、造寺斋僧金钱不吝,然插足世网之中,名缰利锁,如八荆棘丛,牵绊不得自由。夫人生出世,一件大事因缘,不专心去做,而欲以余力及之,世间岂有扬州鹤哉!虽生平作福,不离人天,生死关头,总跳不出。亦缘其怖生死心,原未真切故也。如第三种人,不求生富贵,但下死工夫,乃真能求出生死者矣。今见缧絏中人,呼天乞命,莫不哀其愚而嗤其求生之不早。吾谓死囚求生太晚,比之我辈,犹为蚤计也。死囚秋决,岁不过一日,一日前后,皆可宽然打点。我辈在三界狱中,岁岁可死,月月可死,日日刻刻可死;贱死,贵亦死;老死,少亦死;恶人死,好人亦死。不序爵,不序德,不序齿,一息不来,便分今古。不早打点,姑待一刻,万一即此一刻,驾帖到来,刽子当面,手忙脚乱,何以御之?
「又袁中郎曰:『众生处五浊世,如囚牢狱。』以入狱者皆罪人,处人天者皆是业报分段之身故也。然罪人入狱,时刻求出,以知棘墙之外,更有许大安乐世界故也。今众生以烦恼为家宅,以生死为园囿,不知大铁围山是我棘墙,三界法场之外,各各自有家乡乐地。诸佛悯此,为分别净秽,指以脱归路程;而岁久抛业之人,了无归处,诸佛又大建宅舍以安之。一则往来狱门,为治道途;一则长伺狱外,修饰旅馆;如是之恩,何身可报?经曰:『如来为一大事出现于世。』大事者,即此事也。诸佛既不惜垂手,众生种种反恋此毛头许事,以小易大,死而不悟,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