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288-C序
先儒有言同一理也。儒者得之为儒。佛者得之为佛。仙者得之为仙。旨虽殊涂。理本一致。故王文成先生与人谈儒。恒以释宗诠之。与僧谈禅。恒以儒书晓之。此不特善于观儒。抑且善于明释矣。夫所谓释者。非尽未入山门。坐静室。敲鱼温呪。便为脱然浮尘之外。要以却妄想。还真如。世人转智以成识。而如来欲人转识以成智。世人昧性以适情。而如来欲人引情以归性。其于儒者遏欲存理之意。实相符也。自其心之无放逸。则为戒惧慎独。自其心之无人我。则为是法平等。而必欲判释与儒为二者则过矣。金刚经云。如来无所说。楞严云。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则是清净法宗。不假言诠。不落口谛。此固最上乘之诀。而又何有于大藏诸书也。虽然上智返心而即是。中材开卷而思义。所谓文字般若。与实相观照并峙为三。禅家所谓将密口以代苦瓜。引人入胜地者也。祖源禅师手辑一录。曰万法归心。夫心者。真如之体。法者真如之用。心不能离法以为源。法不能离心以为宰。故金刚经云。如来者。即诸法如义。所谓如如不动。了了常知也。禅师为都人士名宿。得临济真传。其手辑一书。以廉洛考亭之学。阐菩提无上之宗。谓之行释也可。即谓之翼儒也可。而世之慧者。由文字以究无文字之始。由无文字以思着文字之原。则不越寂照二字。而山河大地。全露法身。地水风火。俱无实据。而世界微尘之象。俱不足以系其心。则不窒于文字般若之义。并不负于祖源禅师彚辑之衷。庶几有得云尔。
从前有学者说过,同一个道理,儒家领悟了就成为儒家,佛家领悟了就成为佛家,道家领悟了就成为道家。虽然方向不同,根本道理是一致的。所以王阳明先生和别人谈儒家思想时,常常用佛教的道理来解释;和僧人谈禅时,又常用儒家经典来启发。这不仅是善于理解儒家,也是善于阐明佛教啊。
所谓学佛修行,并不是非要进了山门,坐在静室里,敲木鱼、念经咒,才算超脱尘世。关键在于去除妄想,回归真如本性。世人把智慧转成了分别心,而如来希望人们把分别心转回智慧。世人迷失本性去追逐欲望,而如来希望人们引导欲望回归本性。这和儒家“克制欲望、保存天理”的意思,其实是相符的。
从心不放纵的角度看,就是儒家说的“戒慎恐惧、慎独”;从心中没有你我分别的角度看,就是佛教说的“是法平等”。如果一定要把佛教和儒家截然分开,那就错了。
《金刚经》说:“如来没有说过什么法。”《楞严经》说:“一切言语说法,都没有真实不变的意义。”可见清净的佛法根本,不靠言语解释,不在口舌争论。这本来就是最高深的法门,又何必拘泥于大藏经里那么多经书呢?
话虽如此,上等根器的人返观自心就能明白,中等根器的人翻开经书思考义理也能领悟。这就是所谓的“文字般若”,与“实相般若”、“观照般若”并列为三种智慧。禅宗说的“用沉默代替苦口婆心”,就是为了引导人进入觉悟的境地。
祖源禅师亲手编了一本书,叫做《万法归心》。心,是真如的本体;法,是真如的作用。心不能离开法而成为源头,法不能离开心而自主运作。所以《金刚经》说:“如来,就是一切法如如不动的真实意义。”这就是如如不动、明明了了、常知不昧的境界。
禅师是京城里有名望的高僧,得到了临济宗的真传。他编这本书,用宋明理学的学问,来阐明菩提无上妙法。说它是修行佛法的书也可以,说它是辅助儒家的书也可以。
世上聪明的人,通过文字去探究没有文字之前的本源,通过没有文字去思考为什么要用文字表达。终究离不开“寂照”二字——当心寂静而观照时,山河大地全都显现法身,地、水、火、风都没有固定不变的实质,世界微尘的现象,都不足以束缚他的心。
这样就不会被文字般若的表面意思所局限,也不辜负祖源禅师汇编这本书的初衷。这样大概就能有所领悟了吧。
康熈十六年季春吉旦
康熙十六年三月吉日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岭海郑际泰薰沐敬题
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岭海郑际泰,沐浴更衣后恭敬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