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則 藥山坐次(禪定)
示众云。行住坐卧无非妙用神通。语默离微总是法门佛事。直饶向空劫前承当。刬地索道未在未在。到这里还许开口么。
林泉老人对大众开示说: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行走、停留、安坐、卧躺,每一个动作都是神妙的作用;开口说话或静默不语,细微举动或超然物外,无不是修行法门的佛事。即便有人声称自己能在天地未形成的太初之前就领悟真谛,我依然要说:这样的见解还差得远呢!到了这般境界,你们觉得还有开口说话的必要吗?
舉藥山惟儼禪師一日在石上坐次(脚力困時歇)。石頭和尚見乃問云。在這裏作甚麼(老不歇心)。山云一物不為(引惹詞訟)。頭云恁麼則閑坐也(克己復禮)。頭云。汝道不為。不為箇甚麼(要識真金火裏看)。山云千聖亦不識(許汝眼明)。石頭因以偈贊曰。從來共住不知名(却最親切)。任運相將祇麼行(好客無疎伴)。自古上賢猶不識(懶兒攀伴)。造次凡流豈可明(勿謂秦無人)。
药山惟俨禅师有一天正坐在石头上休息(走累了歇歇脚)。石头和尚看见就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这老人家总闲不住)?”药山答:“什么都没做(这话倒惹出是非来了)。”石头说:“这么说你是在闲坐啊(倒懂得约束自己)。”又追问:“你说什么都没做,那到底什么没做呢(真金还得火炼)?”药山答:“千圣也认不得(算你眼力明白)。”石头于是作偈赞道:“从来相伴却不知姓名(其实最亲近不过),随缘同行就这样走着(好主人自然不缺伴)。自古圣贤尚且不识得(懒孩子偏要攀伴),匆匆凡夫怎能明白(莫说我们这儿没高人)。”
师云。澧州药山惟俨禅师。绛州韩氏子。年十七依潮阳西山慧照禅师出家。纳戒于衡岳希操律师。愽通经论。严持戒律。一日自叹曰。大丈夫当离法自净。谁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邪。首造石头之室。便问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甞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头曰。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师罔措。头曰。子因缘不在此。且往马大师处去。师禀命恭礼马祖仍伸前问。祖曰。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师于言下契悟。便礼拜。祖曰你见甚么道理便礼拜。师曰某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祖曰。汝既如是。善自护持。侍奉三年。一日祖问。子近日见处作么生。师曰皮肤脱落尽破有一真实。祖曰。子之所得。可谓恊于心体。布于四肢。既然如是。将三条篾束取肚皮住山去。师曰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祖曰。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常住而不行。欲益无所益。欲为无所为。宜作舟航。无住于此。师乃辞祖却返石头。一日在石上坐次。石头问曰在这里作甚么。林泉道。有甚不知。有甚不见。何必重重曲垂方便。山云。一物不为。已是堆山积岳。塞壑填沟。头曰恁么闲坐也。再三捞摝尽力提携。山云若闲坐即为也。灵利衲僧一拨便转。头曰。汝道不为。不为个甚么。端的为人为彻。杀人见血。山云千圣亦不识。到此之际任谁索。许具金刚眼。怎不教石头满口赞伊道。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想这没面孔汉不近人情。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据此父子缘熟师资道契。折么是谁看他不破。还知丹霞冷眼傍观处么。颂曰。
师父说:澧州药山惟俨禅师,本是绛州韩家的孩子。十七岁时跟随潮阳西山慧照禅师出家,在衡岳希操律师座下受戒。他精通经典论著,严守戒律仪轨。有一天忽然感叹道:“大丈夫应当超越教法达到清净,怎能一直纠缠于琐碎的言行细节呢?”于是首先去参访石头希迁禅师。
刚到石头禅师处就问:“三乘教法和十二部经典,我大致都明白了。常听说南方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但实在没能透彻理解,恳请和尚慈悲开示。”石头禅师说:“这样也不对,不这样也不对,这样不这样都不对。你要怎么做?”惟俨顿时茫然无措。石头说:“你的因缘不在这里,且去马祖大师那里吧。”
惟俨遵照嘱咐前去礼拜马祖,又提出之前的问题。马祖说:“我有时教人扬眉眨眼,有时不教人扬眉眨眼;有时扬眉眨眼是对的,有时扬眉眨眼是错的。你要怎么领会?”惟俨闻言顿时开悟,立即恭敬礼拜。马祖问:“你明白了什么道理就礼拜?”惟俨答:“我在石头禅师那里时,就像蚊子叮铁牛——完全无处下口。”马祖说:“既然这样,你要好好保持。留下来侍奉三年吧。”
三年后某日,马祖问:“你最近见地如何?”惟俨答:“就像蜕尽皮肤,唯剩真实本体。”马祖赞叹:“你所得的,已然契合心性本体,贯通四肢百骸。既然如此,拿三条竹篾捆住肚皮,住山修行去吧。”惟俨谦辞:“我算什么人物,岂敢说住山?”马祖开示:“不然。没有一直行走却不停驻的,也没有永远停驻而不行走的。想要增益反而无所得,想要作为反而无所成。你应当成为渡人的舟船,但不必执着于此地。”惟俨便辞别马祖,返回石头禅师处。
某日他在石上静坐时,石头问:“在这里做什么?”(林泉老人评唱: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看不见?何必多次曲折示现方便法门?)惟俨答:“什么都不做。”(林泉老人评唱:这已是堆积如山、填壑塞沟般的障碍了)石头说:“这么说是在闲坐了?”(林泉老人评唱:再三打捞提携,尽力引导)惟俨答:“若说是闲坐,又落入了有为。”</note>林泉老人评唱:灵利的僧人一点就通</note>石头追问:“你说不为,那‘不为’的是什么?”(林泉老人评唱:真正为人要点到根本,如同杀人要见血)惟俨答:“千圣也不识得。”(林泉老人评唱:到这般境地任谁探寻?若真具慧眼,怎不教石头满口称赞?那没面目的人不近人情,自古圣贤尚不能识,寻常凡夫怎能明白?看他们师徒因缘成熟、道法相契,究竟谁能看透他?可知道丹霞禅师在旁冷眼观察的深意么?)
颂曰:
玄微及盡本翛然(果有這箇在)。若為渠閑萬八千(當機不讓)。月印澄江魚不見(可惜蹉過)。釣人何必更拋筌(枉勞心力)。
玄妙精微到极致本是自然自在(确实有这个东西存在)。为何要为它耗费万八千心思(面对机缘毫不退让)。明月映照清澈江水却看不见鱼影(可惜当面错过)。垂钓的人何必再扔掉渔具(白白耗费心力)。
师云。了了了时无可了。玄玄玄处亦须呵。秦䟦陀禅师问生法师讲何经论。云大般若经。师曰作么生说色空义。云众微聚。曰色众微无自性曰空。师曰众微未聚时作甚么。生罔措。师又问别讲何经论。云大涅盘经。师曰如何说涅盘之义。云。涅而不生。盘而不灭。不生不灭故曰涅盘。师曰这个是如来涅盘。那个是法师涅盘。云。涅盘之义岂有二耶。某甲只如此。未审禅师如何说涅盘。师拈起如意曰还见么。云见。师曰见个甚么。云见禅师手中如意。师将如意掷于地曰见么。云见。曰见个甚么。云见禅师手中如意堕地。师斥曰。观公见解。未出常流。何得名喧宇宙。拂袖而去。其徒怀疑不已。乃追师扣问。我师说色空涅盘不契。未审禅师如何说色空义。曰不道汝师说得不是。汝师只说得果上色空。不会说得因中色空。其徒云。如何是因中色空。曰。一微空故众微空。众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无众微。众微空中无一微。林泉道。直饶及尽今时。未免狼藉徧地。虽本倐然。坐着即不可。此岂非相隔万八千也。月印澄江鱼全不见。钓人何必更欲抛筌。还知此意么。非智可知难可测。龙睛天眼觑无门。
师父说:真正彻底明白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可明白的;故弄玄虚到极点,也该被呵斥。秦跋陀禅师问生法师在讲什么经论,生法师答说在讲《大般若经》。禅师问:“那你是怎么解释色与空这个道理的?”法师答:“众多微尘聚集起来就是色。”又问:“这些微尘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就是空。”禅师追问:“那众多微尘还没聚集的时候是什么?”生法师答不上来。
禅师又问他另外还讲什么经论,法师说《大涅槃经》。禅师问:“你怎么解释涅槃的含义?”法师答:“涅就是不再新生,槃就是永不消亡,因为不生不灭所以叫涅槃。”禅师说:“你讲的是如来的涅槃,那法师你自己的涅槃呢?”法师不解:“涅槃的道理难道还有两种吗?我就是这么理解的,不知道禅师您怎么解说涅槃?”
禅师随手拿起如意问:“看见了吗?”法师答:“看见了。”禅师问:“看见什么了?”法师说:“看见禅师手里的如意。”禅师把如意扔到地上问:“看见了吗?”法师答:“看见了。”禅师问:“看见什么了?”法师说:“看见禅师手里的如意掉在地上了。”禅师呵斥道:“看你的见解,还没超出普通人的水平,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名声?”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
生法师的弟子们心中疑惑难解,追上禅师请教:“我师父解说色空和涅槃的道理,您觉得不对,不知禅师您怎么解说色空的意义?”禅师说:“我不是说你师父讲得不对。他只是说清楚了结果上的色空,还没说透根源上的色空。”弟子们问:“那什么是根源上的色空呢?”禅师说:“一个微粒本质是空,所以所有微粒都是空;所有微粒本质是空,所以一个微粒也是空。一个微粒的空性里不包含所有微粒,所有微粒的空性里也不存在一个微粒。”
林泉老人点评道:就算把现在的道理都说尽了,也免不了弄得满地狼藉。虽然本性原本明澈,但一旦执着就不对了。这难道不是相差万里吗?明月映在清澈的江面上,鱼儿完全看不见,钓鱼的人又何必再想着扔掉捕鱼的竹笼呢?你们可懂得这个意思?这不是靠聪明能理解的,难以测度,就像龙的眼睛、天的法眼,根本没有门路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