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則 船子夾山(舟楫)
示众云。有时恁么。羚羊挂角月沉西。有时不恁么。木马游春骏不覉。用行舍藏自由自在。知是何人。
有时要这样：羚羊挂角，月落西沉；有时不这样：木马踏春，骏马无缰。用则行，舍则藏，来去自由。你们说说——这是怎样的人？
舉舡子誠禪師囑夾山云。直須藏身處沒蹤跡(唆猫入枯井)。沒蹤跡處莫藏身(切忌瓮生根)。吾三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將謂忘却)。
船子诚禅师嘱咐夹山说：真正要做到的是，在隐藏自己的地方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引诱猫儿跳进枯井那样不着痕迹)；而在不露痕迹的地方，又不要刻意隐藏自己(千万小心别让水瓮长出根来那样死守一处)。我在药山三十年，真正弄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还以为他早忘了呢)。
师云。秀州华亭舡子德诚禅师。自传药山之道。唯好山水自适其意。故泛舟于华亭江上。因得此名。一日泊舡岸边闲坐。有官人问。如何是和尚日用事。师竖起桡子曰会么。云不会。曰棹拨清波金鳞罕遇。复有颂曰。有一鱼兮伟莫裁。混融包纳信奇哉。能变化。吐风雷。下线何曾钓得来。别人只看采芙。蓉香气长黏绕指风。两岸暎。一舡红。何曾解染得虗空。问我生涯只是舡。子孙各自赌机缘。不由地。不由天。除却蓑衣无可传。与夹山相见机语。投子颂古中已载。兹不复云。相别之际遂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可谓是未到无心须要到。既到无心无也休。端的若是脱洒衲僧。出住自知时节。孔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此之用舍行藏与吾衲僧何啻天渊。本欲要伊于一切时中外不随应内不居空。这边那畔无可不可。故云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是知依法作法要常念兹在兹。一片老婆心。千古为龟鉴。且道兼带一句。合作么生道。试看丹霞为伊颂出。颂曰。
师父说：秀州华亭的船子德诚禅师，继承了药山禅师的道法后，偏爱在山水间自得其乐。他常年泛舟在华亭江上，因此得了这个名号。有天他停船岸边闲坐，有位官员问他："和尚平日怎么过日子？"禅师竖起船桨问："懂吗？"官员答："不懂。"禅师说："船桨拨动清波，难得遇见金鳞。"又留下偈颂道：
有条大鱼啊非凡物， 包容天地真奇妙。 能变化，吐风雷， 寻常钓线哪能钓得着。
世人只知采芙蓉， 香气长绕手指间。 两岸倒影一船红， 何曾染得虚空半分。
若问我的生活， 全在这一叶扁舟。 子孙各自悟机缘， 不靠天，不靠地， 除了蓑衣无可传。
与夹山禅师相见的机缘对话，在投子禅师的颂古里已有记载，这里就不重复了。临别时嘱咐他说："你此去要做到藏身之处不留痕迹，不留痕迹处别藏着身。"这真是：未到无心境界还需努力，到了无心境界连"无"也要放下。若是真正洒脱的禅僧，出世住世自然懂得时机。
孔子曾对颜渊说："用我就行动，不用就隐退，只有我和你能做到吧。"但这种用舍行藏，与我们禅僧的境界何止天壤之别。本是要人在任何时候，对外不追随境相，对内不安住空寂，无论何时何地都自在无碍。所以药山禅师说："我三十年只明白了这件事。"可知修行人要时时念念不忘，这片慈悲心，千古以来都是明镜。
且说说"兼带"这一句，该怎么领会？请看丹霞禅师为此作的颂：
白雲檻外思悠哉(無心能出岫。有意伴孤鶴)。密密金刀剪不開(渾侖無縫罅)。幽洞不拘關鎻意(去住自由)。縱橫無繫去還來(跋涉不易)。
白云在栏杆外悠然飘荡(没有心机，却能飘出山谷；有意陪伴孤独的仙鹤)。密密层层的，像金刀也剪不开(浑然一体，没有缝隙)。幽深的山洞不受门锁的约束(来去自由)。纵横无碍，去了又回来(跋山涉水也不困难)。
师云。体空成事。任妄念而漂沉。不变随缘。守真心而寂灭。不有妙觉其孰能达斯理乎。况此白云摇曳碧落清明。槛外嵓前天涯海角。无心而出。应缘舒卷而济物无私。有感必通知时休沐而润泽有淮。随风浩荡映日飘飖。若垂天之翼悠悠漾漾者哉。犹事理之相兼。真俗之通贯。体用之双彰。境智之相半。绵绵密密雄雄堂堂。所以金刀剪不开也。既幽洞不拘关鎻。想纵横必使优游。此寔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喻本分事之不本分也。其或于此未明。独鹤有时常伴水。好云无事不离山。
师父说：本体虽空却能成就万物，任凭妄念漂流沉浮；自性不变却能随顺因缘，守住真心而归于寂灭。若不是具备微妙觉悟，谁能通达这个道理呢？你看这白云在碧空中摇曳，天宇清澈明朗，不论栏杆外、山岩前，还是天涯海角，都自然显现。它无心而出，顺应因缘或舒或卷，平等利益万物没有私心；有感必应，适时停驻流动，滋润世间恰到好处。随风浩荡舒展，映日轻盈飘动，宛如垂天之翼悠然荡漾。这正如事相与理体相互交融，真谛与俗谛贯通无碍，本体与作用双双彰显，境界与智慧彼此辉映。绵绵密密又雄浑庄严，所以连金刀也剪不断这样的境界。既然幽深洞彻不受束缚，心念纵横自在，必定要让它悠然自得。这实在是就近取法于自身，远则观察万物，用来比喻本分事中蕴含的超脱。如果有人还不明白，且听这句：孤鹤时常伴水游，闲云无事不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