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則 椑樹洞山(參學)
示众云。正按傍提。一句了然超百亿。左敲右击。片言可以越三千。不涉唇皮。谁能举似。
对众人开示说:正面直指、侧面点拨,一句话就能超越百亿境界;左右敲打、随机施教,半句话便可跨越三千世界。不靠言语机锋,谁能真正领悟?
舉椑樹省禪師問洞山甚麼處來(不勞勘)。山云親近來(實頭人難得)。樹云。若是親近。用動這兩片皮作甚麼(入草求人)。後曹山聞舉乃云一子親得(便宜不出當家)。
树省禅师问洞山:“从哪儿来呀?”(不必多问)洞山答:“刚陪侍师父回来。”(实在人难得)树省说:“既然是陪侍师父,还要费这番口舌做什么?”(深入丛林寻访知音)后来曹山听说这桩公案,赞叹道:“这一位真正得了师门心传。”(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师举祖灯录云。宣州椑树慧省禅师。因洞山来参。树问来作甚么。山云来亲近和尚。树曰。若是亲近。用动这两片皮作么。山无对。林泉道。悮入桃园。后曹山云一子亲得。此乃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丹霞举处谓。问甚么处来。本是问作甚么来。答云亲近来。此岂非问答相应也。后又遗漏。山无对。此乃不见曹山道一子亲得之意。盖编录之不审也。况洞上宗风语忌十成。机贵回互。洞山无对。岂非向空劫以前承当。佛未出世时会得。曹山争肯证父攘羊。受责于仲尼。故云一子亲得。空王宝印岂假亲传。无缝伽黎何消密付。此师资道合犹参乎一。唯亦当以一贯之而称许者哉。还知么。肐膊到头难外屈。休云孙子不如儿。更看丹霞别般夸羡。颂曰。
师父引用《祖灯录》记载:宣州旃树慧省禅师遇到洞山来参访。旃树问他:“来做什么?”洞山答:“来亲近和尚。”旇树说:“若是真心亲近,何必动用唇舌说话?”洞山无言以对。林泉老人点评道:这好比误入桃源深处。后来曹山禅师说“一子亲得”,这正如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直心就在其中。丹霞举这个公案时提到:问“从何处来”本是问“来做什么”,回答“为亲近而来”,这本是问答相应。后来却出现遗漏——洞山无言以对。这正是未能领会曹山所说“一子亲得”的深意,恐怕是编录时不够审慎。况且洞宗门风忌讳把话说满,机锋贵在回互转化。洞山当时无言,岂不正是契合空劫之前的境界?如同在佛陀未出世时便已领会。曹山怎会效仿“证父攘羊”之举,招致孔子责备?所以说“一子亲得”。空王宝印何须亲传?无缝法衣哪用密付?这般师徒契合,犹如曾参悟得“一唯”之妙,也当以“一贯”之道来称许。可明白?胳膊终究难向外弯,莫说孙子不及儿郎。再看丹霞另有赞叹,颂云:
從來父子不相離(天使其然)。石女何勞更問伊(多羅閑管)。昨夜寒巖無影木(根非生下土)。白雲深處露橫枝(葉不墜秋風)。
从来父子不分离(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石女何必多此一问(多管闲事)。昨夜寒岩无影木(树根并非生在泥土里)。云雾深处横生枝(枝叶不随秋风凋落)。
师云。非同世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假以忠孝亲情以喻至道。曩劫以来与汝本来真如佛性妙觉明心无斯须而曾舍离。故云从来父子不相离。岂止椑树洞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者欤。故石女以无情无口之口虗心冷气倦审问伊。而复窃听。昨夜寒嵓无影古木向白云深处偶露横枝。若不解无中出有。争能达意外之玄。傥肯于劫外承当。更何必而今相见。还知不动唇皮道得处么。万籁把吾休失笑。我笑虗空舌更长。
师父说:这不像世间那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关系,借用忠孝亲情来比喻至高无上的真理。其实从久远劫以来,你们本具的真如佛性、妙觉明心,哪怕一瞬间都未曾离开过。所以说"从来父子不相离",哪里只是像沩山、洞山那样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境界呢?
因此石女用没有情识的嘴、没有口的嘴,带着虚怀若谷的冷峻气息,不厌其烦地审问它,同时又侧耳倾听。就像昨夜在寒岩无影的古树上,向着白云深处偶然露出的一截横枝。如果不能领会"无中生出有"的奥妙,怎能通达意外之外的玄机?倘若愿意在时空之外承担起来,又何须等到现在才相见?
你们可知道不动嘴唇就能说透的妙处吗?天地万籁都该笑我痴,我却笑那虚空比我的舌头更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