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則 沙彌住庵(雨雪)
示众云。告往知来不妨俏俊。心明意显没可思量。忽遇同风。莫有递相证据者么。
对大众开示说:能够通过往事预知未来,这固然是机敏聪慧;心中明了、意思清楚,便无需再多思量。若是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可有能够相互印证领悟的吗?
舉高沙彌住菴。一日歸來值雨(教休不肯休)。藥山云甚麼處來(不消詐問)。彌云窊裏來(我豈不知)。山云可殺濕(便恁麼來)。彌云不打這皷笛(似有魂靈)。雲嵓云。皮也無。打甚麼皷(承虛接響)。道吾云。皷也無。打甚麼皮(接響承虛)。山云一場好曲調(沒孔笛逢毡拍板。阿誰肯助采聲來)。
高沙弥在山中草庵居住。有天回来正赶上下雨(让他停下却偏不肯停)。药山禅师问他:从哪儿来的(何必明知故问)。沙弥答:从洼地过来的(我难道不知道吗)。药山说:肯定浑身湿透了吧(就这么直接说破)。沙弥回应:用不着这般敲锣打鼓(倒像是个明白人)。云岩禅师听后道:连鼓皮都没有,敲什么鼓(对着虚空接话茬)。道吾禅师接着说:连鼓都没有,哪来的鼓皮(接着话头说空话)。药山最终赞叹:真是一曲妙音(没孔的笛子遇上毛毡拍板,有谁愿意喝彩助兴呢)。
师云。澧州高沙弥。一日辞药山。山问甚么处去。弥云某甲在众有妨。且往路边卓个草庵。接待往来茶汤去。曰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云。知是般事便休。更唤甚么作戒。曰。汝既如是。不得离吾左右。时复与子相见。弥住庵后。一日归来值雨。山曰你来也。云是。曰可煞湿。云不打这皷笛。云嵓云。皮也无。打甚么皷。道吾云。皷也无。打甚么皮。山曰今日大好一场曲调。此则公案与祖灯所载大同小异。大抵谈其神骏。略其玄黄。不足恠也。据药山恁么问。高沙弥与么答。佛事人情一时周足。更那堪云嵓道吾把火助热见义勇为。共垂只手着力扶持。此回爨弄几个能知。若非药山老汉。险不解合支离。所以道今日大好一场曲调。且看丹霞如何断和。颂曰。
师父说:澧州有位高沙弥,有一天向药山禅师辞行。药山问他要去哪里,沙弥说:"我在僧团里反而妨碍修行,打算到路边搭个草棚,给过往行人提供茶汤。"药山说:"生死是大事,怎么不去受戒呢?"沙弥答:"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够了,还要戒律做什么?"药山说:"你既然有这个见地,就别离我太远,时常回来相见。"
后来沙弥住到草庵,有次冒雨回来。药山说:"你回来了。"沙弥答:"是。"药山说:"浑身都湿透了啊。"沙弥说:"不奏这个调。"云岩禅师插话:"连鼓皮都没有,奏什么调?"道吾禅师接着说:"连鼓都没有,要皮做什么?"药山总结:"今天真是一场好曲调。"
这则公案和《祖灯录》记载的大同小异,重在传达精神实质,细节略有出入也不足为怪。看药山这么问,高沙弥这么答,佛法与人情都已圆满。再加上云岩、道吾添柴助火,见义勇为,各自伸手扶持,这番配合有几人能懂?要不是药山老禅师在,差点就要弄巧成拙。所以说"今天真是一场好曲调",且看丹霞禅师如何评判。偈颂道:
偶爾垂言借問伊(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知音爭肯落今時(塵中能作主。化外自來賓)。胡家不犯宮商曲(細抹將來)。玉笛同將劫外吹(萬籟有心聞不得。孤巖無耳却知音)。
偶尔用言语试探他(认真听仔细听,好好思考体会),真正的知音怎会停留在当下(在尘世中能作主,超脱世俗自然成为座上宾)。胡人的曲调本不讲究宫商律吕(细细品味起来),却和玉笛一同吹奏出超越时空的旋律(世间万物有心去听反而听不见,孤寂的岩石没有耳朵却能领悟其音)。
师云。自佛祖以来莫不入廛垂手曲垂方便。物物头头明明了了指示于人。世尊一日示随色摩尼珠问五方天王曰。此珠作何色。时五方天王互说异色。世尊复藏珠入袖却台手曰此珠作何色。天王曰。佛手中无珠。何处有色。世尊叹曰。汝何迷倒之甚。吾将世珠示汝。便各强说有青黄赤白色。吾将真珠示之。便总不知。时五方天王悉皆悟道。林泉道。不因佛指示。洎乎错商量。曹溪六祖初自新州来参五祖。祖问曰汝自何来。云岭南。曰欲须何事。云唯求作佛。曰。岭南人无佛性。若为得佛。云。人有南北。佛性岂然。祖知是异人乃诃曰着槽厂去。遂礼足而退。林泉道。若不得流水。还应过别山。此岂非佛祖偶尔垂言借问伊处。古之今之本无两样。若是知音贤者。争肯于今时言句上钻研。识情内卜度。万派潮宗皆归性海。岂不快哉。况胡笳不犯宫商曲。非获耳根圆通何能知之也耶。赖遇药山父子。沙弥昆仲云嵓道吾共品玉笛。节拍相随。奏佳韵于千秋。遗清音于万古。还会么。不消频侧耳。何必恠双睛。
老师说:从佛祖到现在,没有哪位祖师不是倾囊相授,用各种善巧方法,把万事万物都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指引世人。
有一次,世尊拿出一颗随色变化的宝珠,问五方天王:“这珠子是什么颜色?”五方天王各自说出不同的颜色。世尊把宝珠收回袖中,然后摊开空手问:“现在这珠子是什么颜色?”天王们回答:“您手里根本没有珠子,哪来的颜色呢?”
世尊感叹道:“你们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我拿世间俗珠给你们看,你们就争着说有青黄赤白各种颜色;等我拿出真正的宝珠,你们反倒完全不认识了。”听到这话,五方天王顿时都悟道了。
林泉老人点评:若不是佛祖指点,差点就要错会意思了。
当年六祖惠能从新州来参拜五祖,五祖问他:“你从哪儿来?”答:“岭南。”问:“来求什么?”答:“只求成佛。”五祖说:“岭南人没有佛性,怎么成佛?”六祖答:“人有南北之分,佛性难道也有分别吗?”五祖知道此人非同寻常,便呵斥道:“去槽厂干活吧!”六祖恭敬礼拜后便退下了。
林泉老人点评:若是此处不通达,不妨另寻门路。这难道不是佛祖借机点拨吗?古往今来的道理本来没有两样。若是真正懂的人,怎会执着于现在的言语上钻研,在分别意识里揣测?万千溪流终归大海,这般境界岂不畅快!
就像胡笳曲调本不按宫商律吕,若未得耳根圆通,怎能领会其中妙处?幸好有药山父子、沙弥师徒、云岩道吾共同品评玉笛,节拍相和,奏响千秋妙韵,留下万古清音。各位可明白?不必费力侧耳细听,何须瞪眼强求。
(此处以音乐为喻,说明禅悟超越感官认知,需要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