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則 道吾五峰(對機)
示众云。真光不耀。至理难明。天眼龙睛且宜托后。舒手不见手时谁能辨的。
林泉老人对大众开示说:真正的光明不会耀眼闪烁,最深的道理难以用言语说明。就算是具备天眼通和龙睛慧眼的人,此刻也应当先把这些神通放在一边。当你伸出手却看不见自己的手时,谁能真正分辨清楚呢?
舉道吾智禪師到五峰(登山不易)。峰問還識藥山麼(自來生面)。吾云不識(許伊眼明)。峰云為甚麼不識(抑逼殺人)。吾云不識不識(頭正尾正)。
道吾智禅师来到五峰(登山可不是件容易事)。五峰问他:"你认得药山禅师吗(一开口就不同寻常)"?道吾回答:"不认识(可见他眼光透彻)"。五峰追问:"为什么不认识(这问题逼得紧)"?道吾连说两遍:"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从始至终都端正)"。
师云。潭州道吾山宗智禅师。嗣药山。山一日上堂云。我有一句子。不曾说向人。师出曰相随来也。僧问药山。一句子如何说。山曰非言说。师曰早言说了也。及至到五峰。峰问还识药山老宿么。却云不识。此岂非赤讳白誺觌面相谩。达摩初见武帝。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摩云不识。且道与此不识是同是别。其实药山本来面目。圆同太虗无欠无余。非短长之可较量。非肥瘦之可品格。千光那照五眼难窥。设使瞻之在前。不觉忽焉在后。所以道吾赠个不识。可恠五峰赶贼要赶上。论实不论虗。再三勘验的礭催征。是他道吾不减一字。更添两字道不识不识。林泉道。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蒂甜。非唯作得主。更乃不食言。直饶及尽今时。未免遭人点检。颂曰。
师父说:潭州道吾山的宗智禅师,是药山禅师的传人。有一天药山上堂说:"我有一句话,从未对人说过。"道吾禅师站出来说:"我已经跟着来了。"有僧人问药山:"这句话要怎么说?"药山答:"不是言语能表达的。"道吾说:"早就说出来了啊。"
后来道吾到五峰山,五峰问他:"可认得药山老先生吗?"他却说:"不认得。"这岂不是当面装糊涂,明摆着说瞎话?就像达摩初见梁武帝,武帝问:"什么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答:"空寂无圣。"武帝又问:"站在朕面前的是谁?"达摩说:"不认得。"你们说说,这两个"不认得"是相同还是不同?
其实药山的本来面目,如同虚空般圆满,不增不减。既不能用长短衡量,也不能用肥瘦评判。千道光芒照不见,五眼通明难窥探。就算觉得它在眼前,转眼又发现它在身后。所以道吾送出一个"不认得",奇怪的是五峰非要追根究底,只认事实不认虚理。再三查验确认,道吾却是不减一字,反倒添上两字说:"不认得,不认得。"
林泉老人说:苦瓠从根苦到底,甜瓜连蒂甜透心。不但能做得了主,更是言出必行。即便穷尽当下,也难免被人仔细查验。有诗赞道:
白雲深處路難通(舉步落危途)。擬問蹤由已涉功(誠哉是言也)。挂角羚羊無影跡(不許追尋)。從容還落正偏中(擬議之間長途萬里)。
白云深处道路难行(每走一步都落入险境)。想要询问来龙去脉已经徒费功夫(这话说得真对啊)。羚羊挂角无踪无影(不容人去追寻)。看似从容却仍落在正偏之中(稍作思量便已相隔万里)。
师云。大道广濶平坦纵横。可惜时人不来游履。得之者左右逢原。失之者孤危颠险。虽则情尘扑落识浪洿竭。真净界中不着边徼。恰似白云深处枯木嵓前。差路难通玄途谩进。故从贤者拟问端由。已涉功勋成尊贵堕。所以新丰云。向道莫去。归来背父。争如学取羚羊挂角飞鸟腾空。非唯难覔其踪。敢道莫寻其迹。故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当此之际。道吾不识岂虗语哉。其或左唇右盻前思后想。从容还落正偏中矣。投子颂云。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恠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若也于斯觑透。分明觌面别无真。其或未然。争奈迷头还认影。
师父说:大道广阔平坦,四通八达。可惜现在的人都不愿意来走一走。领悟的人处处都能找到源头,迷失的人孤单危险又坎坷。虽然情欲的尘埃已经掉落,意识的波澜也已平息,但在真正清净的境界里,根本不需要划分边界。就像白云深处的枯木山岩前,岔路难以通行,玄妙的路径也不好前进。
所以贤者想要追问缘由时,其实已经落入功勋尊贵的陷阱了。因此新丰祖师说:告诉你别去,偏要回来违背父命。不如学着像羚羊挂角、飞鸟腾空那样,不但难以找到踪迹,更可以说根本无迹可寻。所以佛经上说:如果通过形色来认识我,通过声音来寻找我,这个人就走上了邪路,不可能见到如来。
到了这个境界,说道吾禅师认不出来,这难道是假话吗?如果有人左顾右盼、前思后想,从容自在却还是落入了"正偏"的分别之中。投子禅师有首颂说: "正中偏,三更半夜月明前。 别怪相逢不相识,心底还藏着旧日嫌。" 如果能从这个地方透彻领悟,面对面看清真相别无他物。如果还没达到这个境界,奈何就像迷路的人还认不清自己的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