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則 洞山廊幕(姓名)
示众云。鞔天索价。愽地相酬。瓦砾泥团。真金不换。会得则途中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须知末后牢关。不离㝡初一句。还有道得的么。
禅师对众人开示说:漫天要价的人,终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碎瓦泥土般的见解,怎能与真金般的智慧相交换?若能领会,行走坐卧皆得自在;若不能领会,便只能随世俗之见流转。要知道最终的紧要关口,其实离不开最初的那句点拨。可有人能够道破?
舉洞山到北巖哲禪師處(不辭迢遞遠。特地訪知音)。巖問甚處來(〔閑〕門刷會)。山云湖南來(多虛不如少實)。巖云觀察使姓甚麼(適來記得而今忘却)。山云不得姓(不勞通報)。巖云名甚麼(誰敢觸諱)。山云不得名(善能回互)。巖云還理事也無(要穩索)。山云自有廊幕在(已成閑管)。巖云還出入否(誰能見面)。山云不出入(元來快馬不如鈍坑)。巖云豈不出入(言多傷行)。山便拂袖出去(話不投機一句多)。巖來日侵早入堂召洞山(不消氣急請再商量)。山近前(在他簷簷下爭敢不低頭)。巖云昨日祗對上座話不愜老僧意。一夜不安(醒後方知酒悞人)。今請上座別下一轉語(諦聽諦聽)。若愜老僧意。便開粥相伴過夏(理長即就)。山云却請和尚問(藝高人大膽)。巖云不出入是如何(拱密威嚴實難參見)。山云太尊貴生(還丹一粒點鐵成金)。巖乃開粥同過夏(待伊心肯處。是我命通時)。
洞山禅师来到北岩哲禅师那里(不顾路途遥远,专程来拜访知音)。北岩问他从哪儿来(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洞山回答从湖南来(说得多不如做得实)。北岩问观察使姓什么(刚才还记得现在却忘了)。洞山说没有姓(不必通报)。北岩问名叫什么(谁敢直呼其名)。洞山说没有名(善于灵活应对)。北岩追问还有理事之分吗(非要问个明白)。洞山说自有规矩在(已成多管闲事)。北岩问还出入吗(谁能真正见到)。洞山答不出入(原来快马反不如慢坑)。北岩说难道真的不出入(话说多了反而有失)。洞山一甩袖子就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第二天清早北岩来到堂前叫洞山(不必着急请再商量)。洞山走上前(在他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北岩说昨天回答的话让老僧不满意,整夜不安(醒来才知道酒误人)。现在请上座换个说法(仔细听好)。若是合老僧心意,就一起喝粥共度夏季(有理自然相合)。洞山说请和尚再问(艺高人胆大)。北岩问不出入是怎么回事(威严密实实在难以参透)。洞山说太过尊贵了(如同灵丹一粒能点铁成金)。北岩于是备粥与他共度夏季(等到他心意相通时,便是我的机缘到来时)。
师云。鄂州北岩明哲禅师。亦曰栢岩。曾居定州栢岩。故有是名。传为栢颜。讹也。今中山府柏岩山塔寺具存。在唐县界。师甞有颂曰。野寺绝依念。空山曾遍行。老来披衲重。病起读经生。乞食嫌村远。寻溪爱路平。多年栢岩住。不记栢岩名。阆仙贾岛哭师诗曰。苔覆石床新。吾师占几春。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塔院关松雪。僧堂鎻隙尘。自惭双泪下。不是解空人。至今诗颂石刻俱在。唐高僧诗谓。前篇乃清塞赠栢岩所作。此方既名栢岩。鄂州宜号北岩。了无疑也。祖灯所载。师与密师伯同访。今此略之。无正意。岩以寻常问答要归心性。向佛未出世空劫前时。审知浩浩真常。委悉如如妙体。拟之则差。议之则错。非智识之可参详。非言谈之可穷究。所以用至尊至贵为喻。岩虽以妄情罗织。山假以真智傍通。百计千般终难系缀。端的至理一言离微不涉。何出入之可定夺者哉。初虽不许。宁免寻思屈己从他。自知理短。怎不相酬开粥过夏。还知真不掩伪曲不藏直处么。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颂曰。
师父说:鄂州的北岩明哲禅师,也叫柏岩禅师。他曾经在定州的柏岩山居住,所以有这个称号。有人误传为“柏颜”,这是不对的。现在中山府柏岩山的塔寺都还在,位于唐县地界。禅师曾经写过一首诗偈: 野寺断绝世俗念,空山独自遍游行。 年老披着厚重衲,病起读经如新生。 乞食嫌村落太远,寻溪偏爱踏平径。 多年住在柏岩寺,却已忘却柏岩名。
贾岛(阆仙)悼念禅师的诗写道: 青苔覆满石床新,吾师在此度几春? 写下行道身影在,焚却坐禅旧肉身。 塔院松雪常相伴,僧堂锁住隙中尘。 自惭愧泪双垂落,未曾悟得解空人。
至今诗偈的石刻都还保存着。唐代《高僧诗》记载,前面那篇其实是清塞赠给柏岩的作品。既然此地名叫柏岩,鄂州那位自然该称北岩,这是毫无疑问的。
《祖灯录》记载禅师曾与密师伯一同参访,这里就略过不提了,与本篇主旨无关。岩禅师通过平常问答直指心性,在佛尚未出世、空劫以前的时节,真切认知那浩瀚永恒的真常,透彻了悟如如不动的妙体。想要揣测便生偏差,试图议论就已错误,不是靠智力知识能参透的,不是用言语谈论能穷尽的。所以用最尊贵的事物来比喻。岩禅师虽以妄念层层推究,山却凭真智旁通彻悟。纵使百般计较,终究难以系缚。真正的至理只需一言,便脱离细微分别。哪有什么出入可以定夺的呢?
起初虽然不认可,怎免得了反复寻思?屈从他人见解后,自知理亏,怎能不回应“开粥过夏”的机缘?可明白真伪不相掩、曲直终分明的道理?只要不触犯当下忌讳,犹胜前朝辩才无碍之人。
颂曰:
燭香人靜杳無聲(視聽應難)。苔滿丹墀皓月明(孰堪履踐)。入戶當堂慵正坐(東宮雖至嫡)。出門猶懶下堦行(不面舜堯顏)。
烛香燃尽人声寂静(眼睛耳朵都难以捕捉到什么)。青苔铺满台阶明月皎洁(谁能真正踏足其上)。进门到堂前懒得端坐(虽是嫡传长子来到)。出门仍不愿走下台阶(不见圣君真容)。
师云。空劫以前难话会。威音那畔绝商量。恰似烛香人静后。无音无韵了行藏。由是信息非通。形容莫覩。烟笼秘殿苔满丹墀。月泛金波星分皓彩。当此之时。沉沉宫漏。运四智而难明。寂寂纶言。空一心而仰望。虽则入户当堂。谦卑自处不正坐。恐犯功勋权袖手。且宜守分。欲携班杖拟出玄门。竚立躇踌。不辞料理。方信道。三思然后再思可矣。既懒下堦举足。不无隐几栖心。非唯偏处不逢。况乃玄中不失。还知尊贵一路非言可及处么。近日王令稍严。不许多言恃语。
师父说:天地未开前的境界难以言说,最根本的源头超越思量。就像夜深人静时点香的人,无声无息中显露真容。因此消息无法传递,形影无从得见。轻烟笼罩着幽深的殿宇,青苔铺满了朱红台阶。月光在金色波浪间荡漾,星辰与皎洁光芒交相辉映。此时此刻,宫漏声隐隐回荡,纵使运用四智也难以明了;法旨静默无声,空怀虔诚之心仰望。虽已登堂入室,仍谦卑自处不敢正坐——恐落刻意为之嫌;权且袖手而立,但守本分。本想手持朝笏迈出玄关,却驻足踌躇,终究还是着手应对。方才确信:三思之后仍需再思啊。既然懒得迈步下阶,何不倚着几案安住本心?非但不会偏失正途,更能于玄妙中保全真性。可明白这至尊至贵之境,本非言语所能企及?近来君王律令渐严,不许人多嘴多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