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則 夾山上堂(示眾)
示众云。呼聚喝散。妙用无方。把住放行。权衡在手。不必正偏兼到。何消理事该罗。未开口时谁能会得。试说道看。
对大众开示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玄妙作用无处不在；掌控时牢牢握住，放手时任其自然，权柄始终在把握之中。不必刻意兼顾根本与现象，何须勉强囊括真理与事相。在开口说话之前，谁能领悟其中真意？不妨试着说说看。
舉夾山上堂云。明不越戶。穴不栖巢(爭肯坐着)。目不頋他位裏。脚不踏地位裏(翻身獅子大家看)。六戶不掩。四衢無蹤(解行不觸今時道)。學不停午。意不立玄(七步成章渾小事。肯將閑事挂心頭)。千劫眼不借舌頭底。萬劫舌頭不頋眼中明(一言道斷處。千古意分明)。峻機不假鋒鋩事(誰敢尖頭利腦)。到這裏有甚麼事(你便不道)。闍黎(喏)。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一曲離騷歸去後。汨羅江上獨醒人)。
夹山禅师上堂开示说： 光明不必越出门窗，巢穴不必筑在树上(怎肯枯坐着呢)。 眼睛不往别处张望(且看这翻身狮子的风采)，脚步不落寻常境地。 六根门户无需遮掩(当下的修行不落痕迹)，四通道路不见踪影。 求学不在午后停歇(七步成章都是小事，哪肯让闲事挂在心头)，心意不立玄妙境界。 千劫岁月不向舌根借光明(言语道断之处，千古真意自然显现)，万劫时光舌根不向眼根求印证。 峻峭机锋不凭锋芒锐气(谁敢卖弄尖利头脑)。 到了这般境地，还有什么事可说(你偏要说)？ 诸位(在)！ 钓竿丝线任君舞弄(一曲离骚吟罢归去，汨罗江上独醒之人)，不触清波意自超然。
师云。上堂踞坐乃祖庭说法之清规。集众晚参寔宗门示徒之洪范。明不越户。太阳门下要辨三秋。穴不栖巢。明月堂前令知九夏。目不頋他位里。虽是偏处不逢。其奈玄中不失。脚不踏他位里。勑遍天下。王不流行。后天童立四借借。一曰借位明功。二曰借功明位。三曰借借不借借。四曰全超不借借。若非久参曹洞正宗。往往触途成滞。故六户不掩。四衢无踪。信乎入息不居阴界。出息不涉众缘。恁么看来。眼耳鼻舌身意关他甚事。乃至见闻觉知覔甚来由。直饶学不停午。意不立玄。已是不快漆桶。何必向千劫万劫口角舌端眉尖眼底明来暗谢处智起惑亡者哉。端的峻机捷辩岂犯锋铓。玄唱玄提了无痕迹。所以道。到这里有甚么事。虽本无事。不见道。莫将无事为无事。往往事从无事生。若不呼召指示明白。切恐一向寻言逐句情识卜度。是他夹山曾于华亭江上红蓼滩头口传心授叶缀花联道。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恰似临济嘱三圣云。㳂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向他。离相离言如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林泉道。任伊盖覆将来。不管伤锋犯手。只如隐显全该。枯荣自异一句。须假丹霞分明颂出。颂曰。
师父说：上堂盘腿而坐，本是祖师道场说法的庄严传统；晚间召集众人参禅，实为禅门教导弟子的根本准则。光明无需越出门户——在太阳升起的门前，要能分辨三秋时节的变迁；鸟雀不必固守旧巢——于明月照耀的堂前，须要知晓九夏光阴的流转。目光不执着于外境，纵然处于偏僻处也不曾迷失，怎奈玄妙真谛从未遗失。脚步不踏入他人领域，纵然敕令遍行天下，王道亦非强行推行。
后来天童禅师创立"四借"法门：一是借位次阐明功夫，二是借功夫显明位次，三是借而不着于借，四是全然超越不假借。若非长久参究曹洞宗正法，往往处处都会陷入滞碍。故而六根门户无需遮掩，四通道路不见踪迹。确信啊：吸气时不住色受想行识，呼气时不染万般尘缘。这般看来，眼耳鼻舌身意与那些执着有何相干？乃至见闻觉知又要寻觅什么由来？纵使勤学不辍，心念不立玄奥，早已如同迟钝木桶，何必在千劫万劫间于口舌眉尖、明来暗往处追寻智慧生起烦恼消亡的境界呢？
真正的峻捷机锋岂会触及锋芒？玄妙开示了无痕迹。因而古人说："到了这般境地还有何事？"虽本来无事，岂不闻"莫把无事当作无事，往往事端正从无心中生发"。若不通过召唤指示使其明白，只怕众人一味追逐文字、用情识揣测。当年夹山禅师曾在华亭江边红蓼滩头，口传心授如花叶交织般开示："钓竿丝线任君摆弄，不触清波意趣自然殊胜。"恰似临济嘱咐三圣所言："顺流不止当如何？真如朗照无边际。离相离言若不悟，吹毛利剑用毕急须磨。"林泉老人道：任他覆盖而来，不顾是否伤及锋芒；且看这隐显俱备、枯荣各异的境界，终须丹霞禅师用偈颂分明呈现。偈颂曰：
月沉碧海龍非隱(大小明白)。霧鎻蒼梧鳳不知(却最親切)。劫外森森無影木(根非生下土)。垂陰自有未萌枝(葉不墜秋風)。
月亮沉入碧蓝大海，龙并非真正隐藏(大小境界都清楚明白)。雾气笼罩苍翠梧桐，凤凰却不曾知晓(反而最为亲切自然)。超越时空的森然古木不见踪影(根系本不生于尘土)。展布绿荫自有那尚未萌发的新枝(枝叶永不凋零于秋风)。
师云。有句非宗旨。无言绝圣凡。暗中通一线。云影上东岩。虽是月沉碧海雾鎻苍梧。龙非隐而或跃在渊。凤不知而了无依倚。玄微莫测。幽奥难明。空劫外灵木迢然。朕兆前意根豁尔。由是高悬日月森森郁郁而别有壶天。暗度春秋密密严严而非同世境。所以道无影树下永劫清凉。不响山中长年普应。未萌枝清阴匝地。没蒂花殊色辉天。唯除具眼人。方省其中意。只如底事合作么生分析。不是知音徒侧耳。悲风流水岂相干。
师父说：执着言语表达并非禅宗真谛，断绝言说却又隔绝凡圣。黑暗中透出一线光明，如同云影映上东边山岩。纵然月色沉入碧海、迷雾笼罩苍梧，真龙虽隐却能在深渊腾跃，凤凰无形而全然无所依凭。玄妙境界难以测度，幽深奥义不易明了。在时间尚未形成的空寂之外，灵性之树悠然挺立；在念头未生之前，意识根源豁然开朗。由此高悬的日月照耀下，呈现森然繁茂的别样洞天；在无声流转的岁月里，展现严密庄严的非凡境界。因此说：无影树下永远清凉自在，不响山中长存遍及一切的回应。未生枝叶时清荫已覆大地，无根花朵绽放耀天异彩。唯有具慧眼之人，方能领会其中真意。若要问这般境界如何体会？不是知音纵使侧耳聆听，那悲风流水又怎会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