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則 洞山初秋(解結)
示众云。这边那畔。孰能推倒界墙。正去偏来。你试蹴踏芳草。作么生嘱付则是。
师父对大家说：不管是这边还是那边，谁能推倒分隔的围墙？从正路来还是偏路来，你且试着踩踏脚下的青草。要怎样嘱咐你们才算合适呢？
舉洞山价禪師解夏上堂云。秋初夏末。兄弟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好因緣是惡因緣)。良久云。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伏取處分)。顧視左右云。欲知此事。直須如枯木上花開方與他合(乾暴暴時須潤濕。冷清清處要溫和)。石霜云。出門便是草(動落今時猶自可)。明安云。直得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靜沉死水更難甘)。
洞山禅师在解夏法会上开示说：夏末秋初时节，各位师兄弟或向东行或往西去，都必须朝着万里无寸草的地方前行(好机缘往往暗藏凶险)。沉默片刻又道：且说那万里无寸草之处，究竟该如何抵达(且看如何应对)？环视在场僧众继续说：要领会其中真义，须等到枯木开花之时，方能与之相应(干涸时需润泽，孤冷处要温暖)。石霜禅师接话：只要迈出门槛，眼前便是荒草(妄动尚可救药)。明安禅师却说：即便足不出户，也早已陷在漫漫荒草之中(沉溺死寂更危险)。
师云。一大圆觉为我伽蓝。云何解制而论东西。直饶指教深隐寒岩饱看冷翠。坐白云而终须不妙。守丹峤而未必便宜。教人指默垛根。到了枉称鼈古。所以洞山恐伊堕在无事界中弄巧成拙弱丧忘归。良久云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此。皆养子之缘怕折奸便。可谓儿行千里母行千里。飜覆寻思再三招拨。顾视左右云。欲知此事直须枯木上生花方与地合。可谓正虽正而偏。偏虽偏而圆。一日药山指枯荣二树问道吾曰。枯者是荣者是。道吾云荣者是。山曰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又问云岩云枯者是荣者是。岩云枯者是。山曰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高沙弥忽至。山云枯者是荣者是。弥云。枯者任他枯。荣者任他荣。山回顾道吾云岩曰不是不是。其实此事转辘辘活鱍鱍。如盘走珠了无滞迹方为可也。若一向指教无寸草处去。石上钉橛何时得出。许令枯木生花。似许放开一线。致令石霜点罚道。出门便是草。汝但起心动念。岂非落在今时。后明安云。直得不出门亦是草漫漫地。此虽难会却最易知。不见道。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天童后来一并颂出。草漫漫。门里门外君自看。荆棘林中下脚易。夜明帘外转身难。若论转身一路。宁免丹霞指出。颂曰。
师父说：整个圆满的觉性就是我们的道场，何必执着解制后该往东还是往西？纵然指点得再深奥，像寒岩幽谷饱览苍翠，终日坐在白云深处也未必高明，固守丹霞山峰未必妥当。教人对着默然土堆指指点点，到头来徒然卖弄玄机。所以洞山禅师担心有人沉溺在空寂境地，反而弄巧成拙迷失本心。沉默片刻又说：且看那万里无寸草的荒芜之地，该怎么走下去？这都是慈母养育孩子的心意，生怕你走了歪路。可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反复思量再三提点。环视众人道：要明白这个道理，除非枯木开出鲜花，方能与大地契合。这正是看似端正却含偏斜，看似偏斜实则圆满。
某日药山禅师指着枯荣两棵树问道吾：枯树对还是荣树对？道吾答：荣树对。药山说：果然如此，那就该让处处都光明灿烂。又问云岩：枯树对还是荣树对？云岩答：枯树对。药山说：果然如此，那就该让处处都枯寂淡泊。这时高沙弥刚好来到，药山问他：枯树对还是荣树对？沙弥答：枯的随它枯，荣的随它荣。药山回头对道吾、云岩说：都不对，都不对。其实这桩事该像转动的车轮、鲜活的游鱼，如盘走珠毫无滞碍才算妥当。若一味指点人去寸草不生之地，无异石上钉木桩，何时能得解脱？允许枯木生花，好似网开一面。难怪石霜禅师批评道：出门便是草。只要你起心动念，岂不落入了当下局限？后来明安禅师更说：即便不出门，也满是荒草连天。这话虽难领会却最明白。没听说过吗？砍掉月中的桂树，清辉应当更皎洁。天童禅师后来将这番道理完整颂出：
荒草连天漫地生，门里门外君自审。荆棘林中信步易，夜明帘下转身难。
若要论转身之道，免不得丹霞禅师点明。颂曰：
歸家豈坐碧雲床(久靜思動)。出戶不行青草地(久動思靜)。南北東西本自由(放浪多日)。渠無向背那迴避(心不負人面無慚色)。
回家哪会只坐在碧云床上(安静久了就想活动)，出门也不走青草地(活动久了又渴望安静)。南北东西本来自由自在(放任自在这么久)，心中没有偏向哪需要回避(内心无愧的人面容自然坦荡)。
师云。不立纤尘处。寂寥事事无。到来家荡尽。免作屋中愚。虽处碧云深处。应须缓步移身。当于皓月辉时莫避入鄽垂手。既辞竺土岂恋胡床。此乃正不居正之小样也。为入息不居阴界。故出息不涉众缘。非嫌面上夹竹桃花。唯怕肚里侵天荆棘。曾不堕青青黯黯。那肯滞莽莽芊芊。任触目之荒林。尽论年之放旷。可谓百花丛里过。一叶不沾身。此乃偏不垂偏之大略也。是他得的人千自由百自在。不于石室生根。且向草庵止宿。不见石头和尚道。问此庵。坏不坏。坏与不坏主元在。不居南北与东西。基址坚牢以为最。又云。回光返照便归来。廓达灵根非向背。恁么看来。有回避无回避。还委悉么。相逢无话说。不见又思量。
师父说：不执着丝毫尘念的境界，寂静空灵万事皆空。到达家中一切扫尽，才能免做屋里的愚人。虽然身处碧云深处，仍要缓步移动身形。当皓月当空之时，切莫回避入市垂手度众。既然辞别了天竺佛土，又怎会贪恋胡床坐具？这正是“正而不守正”的小小写照。
因为入息时不滞留于五阴界域，所以出息时不牵涉众缘。并非嫌弃脸上如夹竹桃般的艳丽，只怕心中长满侵天的荆棘。从不陷于青黝黝的暗沉，岂肯滞留在莽莽芊芊的杂草？任凭触目尽是荒芜林木，终年保持豁达自在。可说是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这便是“偏而不落偏”的大致境界。
那些悟道之人千般自由百般自在，不在石室扎根，暂向草庵歇宿。没听见石头和尚说吗？问此庵坏还是不坏？无论坏与不坏，主人原本就在。不居南北与东西，基址坚固最可贵。又说：回光返照便归来，通达灵根无背向。这么看来，究竟有没有回避？还明白吗？相逢时无话可说，不见时又总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