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张宣抚相公
过去在这条修行道路上,我得到很深的领悟,时间也很久了。这哪里是靠言语就能说明白的呢?但真正超越常规、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所把握的东西虽然千变万化,却始终不出掌握之中。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日常运用中,心像镜子一样照见一切,影像来去都不遗漏,这才是真正的安定。
所以维摩诘从香积佛那里取饭,向灯王佛借座;把妙喜世界像陶匠转轮那样拿在手中,将须弥山纳入芥子里面,把劫火吸进肚子里——这些都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因为心性本来就是空虚而灵明,寂静却能照见。除此之外,一切事物的出现、消失、转动、变化,都不需要借助外力。这就是所谓证得了不可思议的境界,其实都在这方寸心田之中。
更何况建立功业、涵养德行、秉持真诚,处处都能找到源头。拿起金刚宝剑,提起杀活禅杖,在指挥应对的时候,也都是这个妙用。希望你能领会言语之外的意思。即使相隔千万里,也像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样。
自古以来,那些超凡入圣的贤者,就像根器深厚的大树,独自证悟了这最根本的因缘。他们凭着慈悲和愿力,把这件事发挥出来,直接指出:万事万物本是一体,这其中最深奥、最根本的道理。
他们不设任何阶梯,顿时超越,独自获得。从世界形成之前的空寂劫开始,这真理就清净不动,印定了所有众生的根本。它贯穿古今,断绝一切思虑,超越圣人与凡夫的分别,也超越一切知识见解。它从来不曾动摇,清净赤裸,活泼泼地,当下就在一切有情感、没情感的事物中圆满具足。
所以,释迦牟尼佛刚出生时,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发出狮子吼,当场把这个根本指示出来。后来在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道,最后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都只是看重具备正法眼的人,能够领会这个根本。
从此,从西天二十八祖到东土六祖,心心相印,秘密相传。不明白的人,以为这里面有多少玄妙的机用和神通。他们只是随波逐流,从来不探究根本。如果追究到最根本的趣味,其实用不着任何多余的举动。
过去,李驸马去见石门禅师。石门对他说:“这是大丈夫的事业,不是那些做将相的人能办到的。”李驸马当下就领悟了,还写了一首偈子陈述自己的心得:“学道必须是铁打的汉子,下定决心就要把心头的一切都放下。直接趣向无上菩提,一切是非对错都不要去管。”
这是因为上等智慧、利根的人,天然的本性已经具足,他们只追求真实透彻的体悟。当真正受用的时候,就能把握根本的机要,发挥广大的作用。在机缘未动之前先行动,在事物变化之中超然转变。
巖头禅师说过:“能超脱事物为上,追逐事物为下。如果论起‘战斗’,每个人的力量都体现在这个‘转’字上。如果能在事物上转得快、转得灵活,那么一切都会落在下风,全都归你自己掌握。”擒拿、放纵、收卷、舒展,都可以随心点化。
平时自己安然处之,内心泰然安静,不挂一丝一毫的杂念。一旦行动,就能顺应机缘,自然把握枢纽,回转变通,得到大自在。千头万绪,万般因缘,都迎刃而解,就像劈竹子一样,顺着风势就倒下了。
所以,立足之处既然真切,运用起来自然有力。更何况那些统领英雄、指挥猛将,扫除大敌、安抚百姓、安定国家、辅佐中兴大业的人,都只是依靠这最根本的一着,拨动了最上头的关键。建立万世不拔的功业,与古佛同见、同闻、同知、同用。
四祖道信大师说:“不是这个心,就不要问佛。”德山宣鉴禅师说:“佛只是个无事的人。”永嘉玄觉禅师说:“它不曾离开当下,总是清净湛然,你想去找它,就知道找不到了。”临济义玄禅师说的“无位真人,常从面门出入”,也都是这个意思啊。
如今枢密大丞相已经领会了言语之外的深意,在声音之前就透彻明白了。而我这些山野之人的多余话语,絮絮叨叨地暴露了自己的不足和缺陷,却承蒙您的仁慈关照,因此体察到这一点。于是我就忘了老农、老圃、老马的智慧,像献上微不足道的芹菜一样,向您呈上这些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