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才禅人
俱胝见僧及答问惟竖一指。盖通上彻下契证无疑。瘥病不假驴駞药也。后人不谙来脉。随例竖个指头。漫不分皂白。大似将醍醐作毒药。良可怜愍。若是真的见透底。始知郑重。终不作等闲。所谓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是故须具顶𩕳上眼方可入作。后来玄沙拈曰。俱胝承当处莽卤。只认得一机一境。有般拍盲底随语作解。便抑屈俱胝以谓实然。殊不知焦塼打着连底冻。到这里直须子细切忌颟顸。只俱胝临化去自言。我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用不尽。岂徒然哉。曹溪大鉴微时乃新州鬻樵人也。碌碌数十年。一旦闻客诵经。发其本愿。弃母出乡远谒黄梅。才见数语间投机。隐迹碓坊八个月。暨与秀师呈偈始露锋铓。黄梅寻举衣盂授之。是时群众趂逐竞欲夺取。而蒙山先及于庚岭。举之不胜。方悟非可以力争。稽首乞发药。大鉴示以不思善恶处本来面目。即便知归。以时未至。复遁于四会猎人中。久之然后出番禺。吐风幡心动之语。印宗伸师礼为之落发登具。即开大法要。董二千众。声彻九重命贵。近降紫泥。确然不应。度龙象数十人皆大宗师。何其韪哉。虽圣贤应世。存亡进退举照无遗。然步骤趣向从微至着。攷之不断世缘而示妙规。百世之下无与为等。到今徧寰海皆其子孙。每仰洪范輙欲拟其毫末亦不可得。欲望后进有力量者勉之。聊述梗槩耳。
俱胝和尚见到僧人以及回答问题时,总是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因为他彻底通达佛法的根本,契合证悟,没有疑惑。就像治病不需要用驴驮药那样直接。后来的人不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也跟着学样竖起个指头,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简直是把醍醐当作毒药,实在可怜。如果是真正透彻明白的人,才知道这其中的郑重,终究不会当作儿戏。正所谓千钧重的弓弩,不会为小老鼠发射。所以必须具备顶门上的慧眼,才能入门用功。
后来玄沙禅师提起这事说:“俱胝和尚的承当之处有些粗疏,只认得一机一境。”有些瞎眼的人跟着话头作解释,便贬低委屈俱胝,以为真是那样。殊不知这就像用烧红的砖头去打连底冻结的冰,到了这里必须仔细,切忌糊涂。
只是俱胝和尚临终前自己说:“我得到天龙和尚的一指头禅,一生受用不尽。”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曹溪的慧能大师,早年是新州卖柴的人,平凡地过了几十年。有一天听到客人诵经,激发了他本来的心愿,于是离开母亲,走出家乡,远道去拜见五祖弘忍。才见面说了几句话就很投机,随后隐身在碓坊里八个月。等到和神秀大师呈上偈子时,才显露出锋芒。五祖随即举出衣钵传授给他。当时众人追赶,争着想要夺取,而蒙山先追到了大庾岭,举不动衣钵,才醒悟这不是可以用武力争夺的,于是叩头请求指示法要。慧能大师指示他“不思善、不思恶,那个就是你的本来面目”,他立刻就明白了归宿。因为时机未到,慧能又隐遁在四会的猎人中间很久,然后才出现在番禺,说出了“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话。印宗法师行弟子礼,为他落发受具足戒,随即开演重要的佛法,统领两千多僧众。他的名声传到皇宫,朝廷下诏请他,他坚决不应召。他度化了数十位龙象般的大德,都成为一代宗师,这是多么了不起啊!
虽然圣贤应化世间,对于存亡进退都了如指掌,光照无遗,然而他们的步骤和方向,都是从细微处发展到显著处。考察他不断绝世俗因缘而示现的微妙规范,百代以下没有人能与他相等。到今天,遍及四海都是他的子孙。每每仰望他宏大的典范,想要模仿他一丝一毫也做不到。希望后辈中有力量的人努力吧。这里只是大略叙述一下梗概。
现定见闻觉知是法。法离见闻觉知。若着见闻觉知。即是见闻觉知。非达法也。大凡达法之士。超出见闻觉知。受用见闻觉知。不住见闻觉知。直下透脱浑是本法。此法非有非无非语非默。而能现有现无现语现默。长时亘然不变不异。是故云门云。不可说时便有。不说时便无去也。思量时便有。不思量时便无去也。直须妙达此法。令得大用。长时语默纵横。悉令般若现前。何必更论。在善知识身边为亲。在田野间作为是疎。一往直前。自然触处逢渠也。
我们平常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切,这些都是“法”。但真正的“法”其实是超越这些见闻觉知的。如果你执着于见闻觉知,那你就只是停留在见闻觉知的层面,并没有真正通达“法”。
真正通达“法”的人,他们能够超越见闻觉知,同时又能善用见闻觉知,并且不执着于见闻觉知。当下就能彻底明白,一切本来就是“法”本身。这个“法”,你说它有也不是,说它无也不是;你说它可以说也不是,说它不能说也不是。但它却能显现出有、显现出无、显现出能说、显现出沉默。它一直就是这样,从来不变,也从来没有不同。
所以云门禅师说:你不能说“可以讲的时候它就有,不讲的时候它就没了”;也不能说“思考的时候它就有,不思考的时候它就没了”。必须真正妙达这个“法”,让它发挥大用。无论你是说话还是沉默,无论你做什么,都能让智慧随时显现。何必还要去分辨,说待在善知识身边就是亲近,在田野间劳作就是疏远呢?只管一往直前,自然处处都能遇到它。
乃佛乃祖仰重此一端的事。布在群机之中。高低贵贱未甞向背。百种千头作为天真。历落圆陁陁地。若特地作佛法玄妙见则亏。傥能不起见。只么净倮倮却全彰。所以道入林不动草。入水不动波。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见拄杖子只唤作拄杖子。谓之觌体。若向个里覰得透。从朝至暮从暮至朝无丝毫透漏。全为我用。一一非分外。浑是本分事。脚跟下未得谛当。亦不移易丝毫许。岂非端的现成机要耶。
佛祖们都非常看重这件事。这件事遍布在各种机缘之中,不分高低贵贱,从来不会偏向谁。千变万化的表现,都是本来的样子,清清楚楚、圆圆满满地展现着。
如果你非要把它看成什么佛法玄妙的东西,那就错了。要是能放下这种看法,就这么干干净净地、直接地去看,它反而会完全显现出来。
所以说,走进树林不扰动草,跳进水里不激起波浪。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僧人是僧人,俗人是俗人。看见拐杖,就只叫它拐杖。这就叫直接体认。
如果能从这里看透,那么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全都为我所用。这一切都不是额外的,全都是本分之内的事。
即使你脚下还没能真正踏实,这件事本身也丝毫不会改变。这难道不就是最直接、最现成的关键所在吗?
直截省要只消个现成公案。浩浩作为自昼及夜。纵横十字喧静语默。全体运用一时覰破。从头与批判将去。不妨快哉。
最直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用现成的公案。从早到晚,无论动静、说话沉默,在一切行为中,在十字街头纵横往来,整个身心都在运用。只要一眼看透,从头到尾把它批判清楚,那真是痛快极了!
此事若在言语里。则合一句语便杀定。更不移改也。云何千句万句终无穷竭。将知不在言语里。要假语句以显发此事。灵利汉当须直体此意。超证透语句底。使活鱍鱍地。便能将一句作百千句用。将百千句作一句用也。更疑甚么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亦不是物。以至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东山水上行日午打三更。后园驴吃草北斗里藏身。一串穿却。严阳尊者问赵州一物不将来时如何。州云放下着。进云某甲一物不将来未审教放下个什么。州云看汝放不下。言下大悟。后来黄龙颂。一物不将来。两肩担不起。明眼人难谩。言下忽知非。退步堕深坑。心中无限喜。如贫得宝。毒恶既忘怀没交涉。蛇虎为知己。异类等解。寥寥千百年。清风犹未已。放下着。若以常情论之。他道一物不将来。云何却向道放下着。将知法眼照于细微。为他拈出大病。令他知羞惭去。他尚不觉。更复进问。再与点过。直得瓦解冰消方始倒底一时脱去。遂至伏猛虎驯毒蛇。岂非内感外应耶。庞居士浑家向火。居士蓦云。难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庞婆云。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灵照云。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寻常举向人多是爱灵照道得省力。嫌庞翁庞婆说难说易。只是作随语解。殊不本其宗猷。所以言迹之兴。异途之所由生也。若能忘言体意。方见此三人各出一手共提个没底蓝儿捞虾摝蚬。着着有杀人之机。处处有出身之路。
这件事如果只在言语里,那么一句话就能说死,再也不能改变了。为什么千句万句都说不完呢?要知道它不在言语里,但要借助语句来显发这件事。聪明人应当直接体会这个意思,超越并穿透语句的底层,让它活活泼泼的。这样就能把一句话当作千百句话用,把千百句话当作一句话用。还怀疑什么呢?说“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乃至“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东山水上行,日午打三更”,“后园驴吃草,北斗里藏身”,全都一串穿起来。
严阳尊者问赵州:“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说:“放下著。”他又问:“我一物不将来,不知教放下个什么?”赵州说:“看你放不下。”他听了立刻大悟。后来黄龙禅师有颂:“一物不将来,两肩担不起。明眼人难谩,言下忽知非。退步堕深坑,心中无限喜。如贫得宝,毒恶既忘怀没交涉。蛇虎为知己,异类等解。寥寥千百年,清风犹未已。”
“放下著”。如果用常情来讨论,他说“一物不将来”,为什么却对他说“放下著”?要知道法眼能照见细微处,为他拈出大病根,让他知道羞惭而去。他还不觉悟,又进一步追问,再给他点破,直到瓦解冰消,才彻底一下子脱落。于是能降伏猛虎、驯服毒蛇,这难道不是内心有感、外境相应吗?
庞居士全家烤火,居士忽然说:“难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庞婆说:“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灵照说:“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平常举这个例子给人,多数人喜欢灵照说得省力,嫌庞翁、庞婆说难说易。这只是随着话去理解,根本不领会他们的宗旨。所以言语迹象一兴起,不同的路就由此产生了。如果能忘掉言语、体会真意,才能见到这三人各出一只手,共同提着个没底的篮子捞虾摸蚬。处处有杀人的机锋,处处也有出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