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刻京本五大部经忏直音会韵序
尝谓天地之至宝,虽以无心而得;天下之至文,要以有心而会。何也?盖宝者文之秘,而文者宝之显,秘则实而显则华也。故大传曰「刑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道其无形之宝,器其有象之文者乎?惟其有形无形,在天之妙不测;故其有心无心,在人之用不同。是以道函无极也,混沦不可以言传;文露图书也,经纬不可以执一。迹非专门,理无两辙故也。所以赤书玉字,八威龙文,皇人秉笔于蛾嵋,苍颉制形于鸟迹。由是五文开廓之际,粟雨九气之天;玄韵流布之秋,鬼哭玄冥之野。文字之秘,发泄远矣。故仙经云「非文不光,非文不立,非文不度,非文不成。」岂虚言哉?是虽华竺不同,象译不类,然同文同轨,制出圣朝;玉墨金壶,创由玄圣。虽稗官小说,不无异同;《尔雅》、《说文》,义从古训。或梵书仙篆之点画,山经地志之象文,假借谐声,清浊乖于南北;金根伏腊,谬设于缃缣。执一者谓文句之不泥,妙悟者观会同之典礼。故庖丁之解牛也,鸾刀必依其肯綮;而扁之削轮也,疾徐妙在于心传。况九流之大典,三教之微言者乎?今《直音集韵》一书,实五大部之奇文古字也。难信难解,印秘蜜于佛心;从竺从华,鉴媸妍于宗镜。凌空九隐嵩大岳师,累岁精勤,类成斯集。欲使览大藏者,披文见义,不假训话,讽诵圆融,文从字顺。驾轻车而就熟路,取道无难;爇宝炬而烛昏衢,趋跄任意。心既溥矣,慈何大焉?予亦逃禅者也,爱其至言不烦,便于初学,敬捐薄俸,寿梓以传。虽诸佛密义,文字不关,然得兔忘蹄,得鱼忘筌,得意忘言,未有舍此而他有获者也。噫!至微者道也,至著者文也。求言必自近始,将必有由至着而得至微者,予固非其人也。挹其华而食其实,诸方贤哲,岂无因文证道如永嘉大士者乎?此又予之所深望也。是为序。
我曾经说过,天地间最宝贵的珍宝,虽然很多时候是不经意间得到的,但天下最精彩的文字,却一定要有心人才能领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珍宝是文字(文)中隐藏的秘密,而文字(文)是珍宝的显现。隐藏的地方就实在,显现的地方就华美。所以《周易·系辞传》说:“超出具体形象之上的叫‘道’,有具体形象的叫‘器’。” 道大概就是没有形状的珍宝,器大概就是有形象的“文”吧?正因为道无形、文有形,所以上天的高妙难以揣测;也正因为有心和无心的分别,人的运用也就各不相同。因此,道包含了无穷的奥妙,混沌一团,难以用言语传授;文章显露在河图洛书之中,经纬分明,不能只执着一端。这是因为典籍的源头并非只有一家,道理也不遵循两条不同的道路。所以才有“赤书玉字”、“八威龙文”这些文字,有皇人在蛾眉山提笔书写,有仓颉根据鸟兽足迹创造文字。从此,在五色文字开启、铺展的时候,好像粟米一般的大雨从九重天上降下;在玄妙的音韵流传四方的时节,鬼神在幽暗的荒野中哭泣。文字的奥秘,被大大地揭示出来了。所以道经上说:“没有文采,就不能显扬;没有文采,就不能建立;没有文采,就不能超度;没有文采,就不能成功。” 这难道是空话吗?虽然中华和天竺不同,象形文字和翻译文字也不一样,但是相同的文字和相同的轨道,都是由圣明王朝制定的;那玉墨金壶般的法宝,也是由玄妙圣人开创的。即使是小说野史,也免不了有不同之处;《尔雅》、《说文解字》的解释,也依据上古的训诂。有的梵文、仙书的点画,有的山川志怪里的图像文字,假借字、谐声字,各地读音的轻重清浊,南北方相差很大;而把“金银”误写成“金根”,把“腊”字误读成“伏”字这类错误,在古书典籍中也常常出现。执着于一面的人,认为文字语句不必拘泥;而妙有领悟的人,却能看到各种典籍共通不变的法则。所以庖丁解剖牛身,刀锋必须顺着骨头和肉筋的缝隙;而轮扁削制车轮,快慢的妙诀却在于心中的意会。更何况是九流学说的伟大经典、三教教法的精深言论呢?现在这部《直音集韵》一书,实在是五大部经典中奇字古文的汇集。那些文字难以让人相信、难以让人理解,却秘密地印证着佛陀的心印;它们遵从印度和中国的文字特点,就像一面照妖镜,能鉴别人事的美丑。嵩山大岳师的这部作品,是经过多年精勤努力,才编排成集的。目的是让阅读大藏经的人,能够看到文字就明白意义,不必再借助讲解,读诵起来圆融通畅,文字通顺易读。这就像是驾着轻车走熟路,走起来毫不费力;又像点燃宝炬照亮黑暗的路,或快或慢都随心所欲。他的心多么广博啊,他的慈悲又多么宏大啊!我也是个逃避世俗参禅的人,喜欢他说的这些至理并不繁琐,又方便初学者学习,就恭敬地捐出自己微薄的俸禄,刻板印行,让它流传下去。虽然诸佛的深奥密义本来与文字无关,但是要想捉到兔子就忘了捕兔的网,捕到鱼就忘了捕鱼的竿,领悟了真意就忘了言语,却没有能抛开语言文字而能有其他收获的人。唉!最精微的是道,最显著的是“文”。想要探求大道,必须从近处开始。将来一定会有由显著的文章而悟得精微之道的人,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汲取文章的精华,并品尝它的果实,各方的贤明智者,难道就没有能像永嘉玄觉禅师那样,凭借文章而体证大道的吗?这又是我深深期望的。以上是为本书做的序。
时嘉靖癸卯季春之吉,奉敕提督京城九门及皇城四门 尚宝监右少监龙泉李经撰。
明朝嘉靖年间,癸卯年春天一个吉利的日子,皇帝下令负责管理京城九座城门和皇城四座城门的官员——尚宝监右少监、来自龙泉的李经写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