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教论
论曰:人之为类不同,故圣人立教不一,此教之迹所以异也。然为善不同,同归于治,穷其至玅,不出一心,此教之理所以同也。此心也,此理也,天下未尝有异也。迹之虽异,若推而极之,必当致其同也。且圣人之生,岂择中国之与他方哉?至于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亦莫不有上智者出,出则各随其品类、顺其土俗,以行其教化。良由为类之不同,故教迹不容于不异也。流之獘纷争违忤,执迹迷真,宗旨讹谬,可胜言耶?若得本忘末,不为迹之所惑,研穷心性之原,直趋至善之地,则殊途同归,无有彼此之间矣。原夫四海之内,不啻数千万国,民俗不同,不啻数千万类,隆礼义者称中华,近禽兽者为夷狄,因其识见有大小正偏之殊,故其为教有浅深权实之异,随机顺俗者为权为浅,得本穷源者为实为深,迹之异者如百川,理之同者为大海。顺俗之教,不过行于一方,穷源之道,乃可被于万类。智者不局于一方之权浅,必求理之极致,以造乎实行甚深之地,此教于是乎明矣。夫立教之道,岂易言哉?所以然者,圣人将取信而后立教,非有证验,不敢自为说也。夫子尝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巳矣。」夫且画卦明畴,圣人岂不能哉?非有河图洛书之证,则道统之源无自而来矣。又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无所证而言之,则疑惑者众而诤论起,又何取信而行之乎?故阴阳造化之理、三网五常之道,圣人得以备言者,赖其文有证,而信者笃行有验,而教化成。今之经传,巳显然矣。唯变而不动之性、死而不灭之心,以理推之则可知,欲详言之则无证,必待吾佛之书而后明矣。或有儒者,征诸夫子之所未言而佛言之,于是惊疑惑乱、诋毁排斥,终莫证其理之所从出,徒自蔽而已矣。然诋之为寂灭者,非佛说动而不变之理;斥之以乱伦者,乃权迹流獘之末。故佛之徒,闻之帖然而不怒、默然而无辩,知理在人心,信者自悟,不可诬也。迹流于世,久则必獘,孰为吾累哉?是心也,变而无动、死而不灭,斯理之明昭如皎日,且安得而自蔽欤?若人识此心、悟此理,在儒为真儒,在僧为圣僧矣。心昏理迷,莫之所往,本之既失,诤论复何益哉?
论说:人的种类不同,所以圣人设立的教化也不一样,这是教化方式所以有差异的原因。然而行善的方式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探究那最微妙的道理,都不出于一心——这是教化的根本道理所以相同的原因。这个心,这个理,天下从来就没有不同过。方式虽然不同,如果推究到极点,必定会达到那相同的根本。
况且圣人的出生,难道会挑选是中国还是其他地方吗?至于东边的夷、西边的戎、南边的蛮、北边的狄,也无不有最智慧的人出现。他们出现后,就各自根据当地人的品类,顺应那里的风俗,来推行他们的教化。实在是因为人的种类不同,所以教化的方式不得不有差异啊。
流传久了产生弊病,纷争违逆,执着于方式而迷失了真理,宗旨错谬,这哪里说得完呢?如果把握了根本而忘了枝节,不被方式所迷惑,深入研究心性的本源,直接走向至善的境界,那么不同的道路就会归于同一目标,就没有彼此之间的分别了。
原来四海之内,不止有数千万个国家,民俗的不同,也不止数千万种类。崇尚礼义的被称为中华,接近禽兽的被称为夷狄。因为他们的见识有大小、正偏的差别,所以他们设立的教化就有浅深、权实的差异。随顺机缘、适应风俗的是权宜、是浅显;得到根本、穷究源头的是真实、是深奥。方式的差异如同百川,道理的相同如同大海。顺应风俗的教化,只能在一个地方推行;穷究本源的大道,才可以覆盖万类。
有智慧的人不拘泥于一方的权宜浅显,必定追求道理的极致,以达到真实修行甚深境界,这样教化才算明白了。
设立教化的道理,难道是容易说的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圣人要取得人们的信任之后才设立教化,没有验证,不敢自己随便立说。孔夫子曾经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图,我恐怕是完了。”而且画八卦、明九畴,圣人难道不能做吗?没有河图洛书的验证,道统的源头就没有根据了。他又说:“夏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作证。殷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作证。”没有证据而说,那么疑惑的人就多,争论就起来,又怎么能取信于人而推行呢?
所以阴阳造化的道理、三纲五常的道,圣人能够完备地讲出来,是依赖文献有证据,而且相信的人切实修行有验证,教化才成功。今天的经传,已经很明显了。
唯有那变化而不动的本性、死亡而不灭的心,从道理上推究可以知道,想要详细说明却没有证据,必须等到我们佛的经典出现后才明白。或许有儒者,用孔夫子没有说过而佛说了的话来质问,于是惊讶疑惑混乱,诋毁排斥,终究不能证明这道理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自己蒙蔽自己罢了。
然而诋毁佛教是寂灭的,并不是佛所说的动而不变的道理;斥责佛教是乱伦的,那是权宜方式流传产生弊病的末流。所以佛的弟子,听了平静而不发怒,沉默而不争辩,知道道理在人心,相信的人自然会觉悟,不可以诬蔑。方式流传在世间,久了必定产生弊病,谁又能成为我们的牵累呢?
这个心,变化而不动,死亡而不灭,这个道理明白得像明亮的太阳,又怎么能自己蒙蔽自己呢?如果人认识这个心,觉悟这个理,在儒家就是真儒,在僧家就是圣僧了。心昏暗理迷惑,不知道往哪里去,根本已经失去,争论又有什么益处呢?
今儒者或谓人死即灭,亦无轮回再生之理。甚非圣人之意,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精灵知也,气形气也,二者合而为生魂,即精也,游往也。灵知去则形气变,二者离而为死。原其始,则精与气合而生;反其终,则精与气离为死。死而不灭,则有鬼神。故知鬼神之情状、死生人鬼之道,若阴阳、昼夜、日月、寒暑之往来,谁能自灭同于艸木乎?或言人物但禀气而生,不知精魂为灵知也。但气无知则艸木而已,岂可谓人欤?人之神曰魂,睡则为梦,即有知之心耳。或谓魂为气,气非有知也。若视听言动皆曰气之所为,必由心帅之以应事,是亦精与气合而为用也,岂可谓魂为气乎?庸常之人,素无修心养性之功,一隔生死,不复知有前身之事,是不足以为证,故圣人不及详言也。盖儒者志在排佛,故作人死断灭之说,以破生死轮回之论,不知反违周孔圣人之意,甚则拨无因果废灭天理,以造物归于无知,善恶皆无果报,至若仁夭暴寿,敬慎蒙祸、淫泆获福,小人侥幸、君子无辜,不明前因,曲为之说,理则不通,障正知见,惑亦甚焉。今略以此一端辩之,余说自当解矣。但比丘之法,以出俗离伦、断烦恼生死,为对治凡夫贪着之病。此小乘权教,有沈空滞寂之偏,故复立大乘菩萨教,以破斥其非,何待儒者讥其寂灭耶?然佛之为教,自国王、大臣、长者、居士、以至天龙、鬼神一切品类,佛皆随类化身,说一切善法究竟皆至如来之地,非但出家一门之为至也。又何待儒者讥其权迹,为无父无君以乱伦哉?况此土乃南洲东隅,偏近东海,三界隔别、人鬼异途,至于因缘果报,无以为证,故夫子未及详言者,必待中土圣人之教,始尽其义。中土者,中印度之地,东西去海远近得中,古今诸佛咸降生于彼。佛生之时,三界相通、幽明互现。凡佛言教,一一可证,举三世则知因识果,立诸教而究竟佛乘,乃能法被十方、化行万类,所至之处,教文义理咸出彼教之上,莫不欢欣踊跃,信受奉行。自汉以来,经书迭至,究其指归,诚所谓穷心性之原,入至善之地者也。又非但文字而已,至如日月云霞飞潜动植,色声香味而咸臻玅理,此教之体也;得失违顺,生死苦乐,事物迁流,而常住真性,此教之相也;文音语默食作动息,威仪典章而随机普应,此教之用也。具是三者,其道大行矣,孰能排而毁之,拒而绝之乎?智者体吾佛之理、观孔子之道,性理之学益加详焉,而劝善戒恶之文,尤为紧切,大有功于名教,岂可自生违背,蔽吾心之良知也哉。
现在有些读书人认为,人死了就彻底消失,也没有轮回转世的道理。这完全不符合圣人的本意。《易经》里说:“精气和魂魄结合成为生命,游荡的魂魄发生变化。”这里的“精”指的是灵明知觉,“气”指的是形体气息。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生命的魂,也就是“精”的本质,它会游荡往来。灵明知觉一旦离开,形体气息就会发生变化,两者分离,就是死亡。追溯生命的开始,是精与气结合而诞生;反过来看生命的终结,是精与气分离而死亡。死亡后并非彻底消失,于是就产生了鬼神。所以,了解鬼神的情况、生死人鬼的道理,就像明白阴阳交替、昼夜更迭、日月运行、寒暑往来一样,谁的生命会像草木一样彻底消亡呢?
有人说人和万物只是禀受气息而生,却不知道精魂就是灵明知觉。如果只有气息而没有知觉,那和草木有什么区别,怎么能称为人呢?人的精神叫做魂,睡觉时就会做梦,这就是有知觉的心在活动。有人认为魂就是气,但气本身是没有知觉的。如果说看、听、说话、行动都是气的作用,那也必定是由心来主导,以应对事物。这其实也是精与气结合而产生的作用,怎么能简单地把魂说成是气呢?
平常的人,向来没有修心养性的功夫,一旦经历生死隔阂,就不再记得前世的事情,这不足以作为证据,所以圣人没有详细说明。大概是因为有些读书人立志排斥佛教,所以编造出人死断灭的说法,来破除生死轮回的理论。他们不知道,这反而违背了周公、孔子的圣人之意,严重的甚至否定因果、废弃天理,把造物主归于无知,认为善恶都没有果报。以至于出现仁者早夭、暴者长寿,恭敬谨慎的人遭祸、放纵淫逸的人得福,小人侥幸、君子无辜这类现象。他们不明白前因,牵强地解释,道理上说不通,障碍了正确的知见,迷惑实在太深了。
现在暂且从这一个方面来辨析,其他的说法自然就能理解了。至于比丘的修行方法,是以出家离俗、断绝烦恼生死,来对治凡夫贪恋执着的毛病。这是小乘的权宜教法,有沉溺于空寂的偏颇,所以又建立大乘菩萨教法,来破除纠正它的偏差,哪里需要等儒家学者来讥讽它寂灭呢?
然而佛陀的教化,从国王、大臣、长者、居士,一直到天龙、鬼神等一切众生种类,佛陀都随着众生的类别化现身形,宣说一切善法,最终都能达到如来的境界,并非只有出家这一条路才是究竟。又哪里需要等儒家学者来讥讽这是权宜之迹,认为是无父无君、扰乱伦常呢?
况且我们这个地方是南瞻部洲的东边角落,偏近东海,三界分隔、人鬼殊途,关于因缘果报的道理,没有可以验证的实例,所以孔夫子没有详细说明,必定要等到中土圣人的教化,才能完全阐明其中的义理。所谓中土,就是中印度地区,东西距离大海远近适中,古今诸佛都降生在那里。佛陀降生的时候,三界相通、幽明互现。凡是佛陀所说的教法,每一件都可以验证,揭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就能让人知晓因果,建立各种教法而最终归于佛乘。因此,佛法能够覆盖十方、教化万物,所到之处,其教义和道理都超出其他宗教之上,众生无不欢欣鼓舞,信受奉行。
自从汉代以来,佛经陆续传到中国,探究其宗旨,确实是所谓穷究心性的本源,进入至善的境地。而且不仅仅是文字而已,大到日月云霞、飞鸟潜鱼、动物植物,小到色声香味,都蕴含着微妙的道理,这是此教的体;得失顺逆、生死苦乐、事物变迁流转之中,而常住不动的真实本性,这是此教的相;文章音声、言语沉默、饮食劳作、行动休息、威仪典章,都能随顺机缘普遍应化,这是此教的作用。具备了体、相、用这三者,这个道就能广泛推行了,谁还能排斥毁谤它、拒绝断绝它呢?
有智慧的人体会我佛的道理、观察孔子的道统,对于心性义理的学问会更加详明,而劝善戒恶的文字,尤其紧要,对于名教大有功劳,怎么可以自己产生违背之心,蒙蔽自己内心的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