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心解
晦庵先生曰:「佛有观心之说,夫心者,人之所主乎身,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命物而不命于人,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百物,以反观于心,则是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圣人之学,本心以穷理,顺理以应物,盖如此也。」○又曰:「佛氏之学,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盖其言虽若有相似者,而其实不同,盖如此也。然非审思明辩之君子,其孰能无惑于斯耶?」
晦庵先生说:“佛教有观心的说法。心,是人身体的主宰,是统一而不二的。它是主体而非客体,能支配万物而不被他人支配。所以用心观察万物,就能明白万物的道理。现在又通过万物反过来观察心,这难道是说心之外还有另一个心能管理这个心吗?圣人的学问,是以本心探究真理,顺应真理对待万物,正是这个道理。”
他又说:“佛家的学问,是用心去寻找心、用心去驱使心。就像用嘴咬自己的嘴,用眼睛看自己的眼睛。这种方法既危险又紧迫,道路既艰险又阻塞,道理虚渺而趋势违背常理。虽然他们的言论表面看似有些相似,但实质完全不同,正是如此。若不是仔细思考、明辨是非的君子,谁能不被这些说法迷惑呢?”
解曰:心诙万法,法彻心源,至理难知,观心斯得。故世尊初成正觉叹曰:「奇哉!我今普见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盖人由迷此心体,不知返求,外为六尘所惑,内生沈掉二病,是以局促无知、偏僻异见。唯佛如来返观此心、顿悟本性,成等正觉,故于世间无量百千法门、出世无量百千法门,莫不洞明无碍廓彻无违,故号三界大师十方慈父。今儒者尚不自识本心,岂能以心观物哉?所谓「人之主乎身,一而不异」者,即今出入六根缘染之识神也。「命物而不命于人」者,即取着六尘而妄生我相者也。「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者,即周遍计度似是而非,如夜见枯株疑以为人之类。盖不识自心则其本已失,安能观物明理哉?其所谓「今复百物以反观乎心」者,如古德云:「境无心外境,见境即见心」是也。其所谓「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者,非也。二祖云:「觅心了不可得。」一心尚无,岂复有二哉?吾佛之徒本无如是之见也。又谓「圣人之学,本心以穷理,顺理以应物」,唯此言得之矣,但儒者错解其义耳。虞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也。人心妄想也,由执着颠倒,故危道心、天理也。非思议之所能及,故微精者不昧、一者不杂,由无思故不昧、无为故不杂,乃能尽其至诚,固守此中道也。中者即中庸之中,在心而不在物、在内而不在外,子思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者是也。子思但以情识未动即是中义,与吾佛一念无生之理相近,止欠悟耳。儒者释中曰:「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乃巳发中节之和也,便违子思之意矣。盖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无有形相可见,岂有偏倚过与不及之事乎?又分释曰:「未发之中,不偏不倚,已发之中,无过不及。」亦非也。子思未尝指已发为中,此又擅改经旨者焉?及解允执厥中,皆曰已发之中,是儒者不知中之为义而妄释之也。君子时中者,言守此未发之中,心常不妄动也。子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亦中和之义也。由无思无为未发之中,精一固执则寂然不动,故能感物应机而通变无穷矣。若此可谓本心以穷理,顺理以应物者也。若未能造思虑未发之时,终不识心之本体。如是之人,闻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之说,则茫然罔措。且不知圣人之道何所谓中,不识圣人之言,则曲为之解,曰圣人无心,则释曰无私心;曰圣人无为,则释曰无所作为,是皆以有心有为度圣人也,且得罪于尧舜周孔矣,何谓佛哉?彼既不知观心之玅,徒欲以遍计之妄心观物以穷理,譬如尘镜未磨,水漩未止,拟求鉴物,未之有也。是不知此理在内,惟务外求,故学解益多,去道益远矣。唯吾佛观心之道,不住六尘、顿息思虑、了悟本性,名为反观。水潦和尚有云:「如来百千三昧、无量玅义,今日被我一毫端识将去了。」此反观之玅也。一日观心证理,则天下万物万事之理皆贯通焉。夫子亦曰:「一日克巳复礼,天下归仁焉。」则亦求其在内者矣。今儒者未尝用力于此,辄妄议之,谓「以心求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者,呜呼其可谓迷之甚矣。《楞严经》云:「吾见之时,人皆见吾之见,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地。」以心求心,此语明矣。若思虑未息,生灭宛然,若见若闻,皆为尘相;须是离声、离色闻见常真,即是见吾不见之处,真闻真见全显本心,愚者自生迷闷,故有如是颠倒。果能审思明辩于此,必有得焉。譬如百炼真金,又何忧火试者欤?以心使心,吾佛本无如是之说也。
解说道:心能统摄一切现象,现象皆通达心的本源,最深的真理难以认知,唯有通过观照自心才能获得。所以世尊刚成就正觉时感叹道:“奇妙啊!我如今普遍看见一切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与德行,只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这是因为人们迷失了这个心体,不知道向内寻求,外被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迷惑,内产生沉没与掉举两种毛病,因此变得狭隘无知、见解偏颇。只有佛陀返观这个心、顿悟本性,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所以对世间无量百千法门、出世间无量百千法门,无不透彻明了没有障碍,全面通达没有矛盾,因此被称为三界大师、十方慈父。如今儒者连自己的本心都不认识,又怎能以心观物呢?
所谓“人主宰身体,统一而不分裂”,指的是现在通过六根接触外境的识神;“支配事物而不被人支配”,说的是执着六尘而虚妄产生自我观念;“以心观物,就能掌握事物的道理”,其实是周遍思量揣度而似是而非,如同夜里看见枯树误以为是人之类。因为不认识自心就失去了根本,怎能观物明理呢?所谓“现在通过观察万物来反观自心”,就像古德说的:“没有心之外的境界,看见境界就是看见心”。所谓“在这个心之外,还有另一个心能管束这个心”,这是不对的。二祖慧可说:“寻找心却了不可得。”一个心尚且没有,岂会有两个呢?我们佛门弟子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见解。
又说“圣人的学问,依据本心来穷究真理,顺应真理来处理事物”,只有这句话说得正确,但儒者错误理解了它的含义。《尚书·虞书》说:“人心危险,道心精微,精诚专一,恪守中道。”这是心学的源头。人心就是妄想,由于执着颠倒,所以危险;道心就是天理,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所以精微。精就是不昏昧,一就是不杂乱,因为无思所以不昏昧,无为所以不杂乱,才能竭尽至诚,固守这个中道。中就是中庸的中,在心而不在物、在内而不在外,子思所说的“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的状态”就是这个。子思认为情识未动就是中的含义,与我们佛法一念不生的道理相近,只欠缺觉悟而已。儒者解释中说:“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这已经是发作后符合节度之和了,就违背了子思的原意。喜怒哀乐未发作时,没有形相可见,哪有偏倚过度与不及的事呢?又分别解释说:“未发之中是不偏不倚,已发之中是无过无不及。”也不对。子思从未指已发为中,这又是擅自改动经文本意。等到解释“允执厥中”,都说是已发之中,这是儒者不知道中的含义而胡乱解释。君子随时守中,是说守住这个未发之中,心常不妄动。孔子说:“《易》是无思的,无为的。寂然不动,感应而能通达天下事。”也是中和的含义。由无思无为的未发之中,精诚专一地固守,就能寂然不动,所以能感应万物应对机缘而通达变化无穷。像这样可说是依据本心来穷究真理,顺应真理来处理事物。如果未能达到思虑未发的境界,终究不能认识心的本体。这样的人,听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的说法,就会茫然不知所措。既然不知道圣人之道所说的中是什么,不理解圣人的言论,就曲意解释,说圣人无心,就解释为没有私心;说圣人无为,就解释为没有作为,这都是以有心有为来揣度圣人,而且已经得罪了尧舜周公孔子,又何必说佛呢?
他们既然不知道观心的奥妙,只想用分别计较的妄心来观物穷理,好比沾满灰尘的镜子未磨,水中漩涡未止,想要照见物体,是不可能的。这是不知道真理在内,只知向外寻求,所以学识见解越多,离道越远。只有我们佛法的观心之道,不执着六尘、立刻止息思虑、明了觉悟本性,称为反观。水潦和尚曾说:“如来的百千三昧、无量妙义,今天被我一笔勾销了。”这就是反观的妙处。一旦观心证得真理,天下万物万事的道理就都能贯通了。孔子也说:“一旦克制自己回归礼法,天下就归于仁了。”这也是追求内在的修养。如今儒者未曾在此下功夫,就妄加议论,说“以心求心,如同口咬口,如同眼看眼,其机制危险而紧迫,其途径险峻而堵塞,其道理虚妄而其趋势逆行”,唉呀,这可说是迷误太深了。《楞严经》说:“我能见之时,别人都看见我的见,我不能见时,为何看不见我不能见之处。”以心求心,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如果思虑没有停息,生灭分明,所见所闻,都是尘相;必须超越声音、超越色相,闻见永远真实,就是看见我不能见之处,真闻真见完全显现本心,愚昧的人自己产生迷惘,所以有如此颠倒。果真能在此仔细思考明辨,必有所得。好比百炼真金,又何必担心火炼呢?以心驱使心,我们佛法本来没有这样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