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教外教辩
或问晦翁曰:「只为佛从心上起工夫,其学虽不然,却有本;儒者只从言语文字上做有知,此事只做一场说话过了,所以输与他。」答曰:「彼所谓心上工夫,本不是,却胜儒者多。」○程子曰:「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矣;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归于恣肆。此佛教所以隘也。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言之。」又曰:「佛有一个觉之理,可敬以直内,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亦不是。」○晦翁曰:「今说求放心,却似释氏说入定。一般但彼,到此便死了。吾辈却要此心主宰得定,赖此做事业,所以不同。」○因说程子耳无闻、目无见之说,答曰:「决无此理。释教云:『尘既不缘,根无所着,反流全一,六用不行。』盖他意谓六根不与六尘相缘,则收拾六根之用,反复归于本体,而使之不行,顾乌有此理。」
有人问晦翁说:“佛教只在心上下功夫,他们的学说虽然不对,却有根本;儒家学者只在语言文字上做学问,这事只当成一场空谈就过去了,所以比不上佛教。”晦翁回答说:“佛教所谓的心上功夫,本来就不对,却比儒家学者强得多。”
程子说:“佛教的学说,在‘用恭敬来使内心正直’这方面,是有的;但在‘用道义来规范外在行为’这方面,却是没有的。所以固执的人会变得枯槁僵化,通达的人会变得放纵放肆。这就是佛教狭隘的地方。我们儒家的道理则不是这样,只是顺应本性而已。这个道理,圣人在《易经》里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程子又说:“佛教有一个觉悟的道理,可以用来使内心正直,却没有道义来规范外在行为。他们那个使内心正直的方法,说到底也是不对的。”
晦翁说:“现在我们说‘找回放失的本心’,听起来有点像佛教说的‘入定’。但佛教到了入定那种状态,心就死了。我们却要让这个心做主,保持稳定,依靠它来做事业,所以是不同的。”
有人提到程子说的“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的说法,晦翁回答说:“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佛教说:‘既然不攀缘外境,感官就没有执着的地方,让心流返回本源,六种感官的作用就停止了。’大概他们的意思是,六种感官不和六种外境相接触,那么就把六种感官的作用收起来,返回到本体,让它们停止作用。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
辨曰:教有内外不同,故造理有浅湥之异,求之于内,心性是也;求之于外,学解是也,故心通则万法俱融,着相则目前自昧。呜呼外求之失,斯为甚矣。今儒学之獘浮华者固以辞章为事,纯实者亦不过以文义为宗,其视心学,则皆罔然也。宋之大儒湥知其病,又知吾心上工夫为有本,是当敦本抑末以斥其言语文字之非可也;而复以心上工夫不是,何自为矛盾欤?本既不是,何谓却胜儒者乎?此其不能穷心学之理于吾佛之道,湥自惑乱而不能取决也。观伊川之言亦然,夫既愍吾道为有内无外矣,果能以内为本,得本何忧于末哉?继言枯槁恣肆,又愍吾教之隘,是未见其大者矣;既曰佛有觉之理,为敬以直内,复云要之亦不是,皆反复自惑之言,岂真知此理者哉?若率性之说,亦不出吾心上工夫,必取证于《易》,《易》乃心上之玅理,先儒不穷本心之体,遂不明良知良能之所自出,谓有气而后有知,乃推性命之源于气,指性为气中之理,以气循理为道,故随事随物以明理。不知天地、人物、形气,皆生于觉性之中,而吾之本心玅明遍照,已在思虑未发之时,若有得于此,即时中之义也。失此不能少存于内,徒追求于事物之末,谓之义以方外,岂有是哉?取证于《易》者,《易》言「至神」「至圣」,皆指不可测、不可知之地,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又以无思无为,为感通之本,则《易》所证,固非外矣。《中庸》曰:「中者,天下之大本。」故存养于不睹不闻之间,以无声无臭为至,则率性之道果在外乎?昔者圣人皆以内学为本,而推其用于外;后世文儒务外,遂不知有心学之源,乃以学解为事。唯宋河南之学,始言性理而有实践之迹,然但知心之用,而不究心之体,遂不知养未发之中,又昧太极之理在两仪未判之先,或以物理为性理,故本末体用于是乎不明,而尧舜周孔之道微矣。又或以孟子求放心,比释氏入定者,非也,若小乘之定,固以灰灭,更无求放心之意;佛乘之定,即动常寂,何用求放心耶?其谓「到此便死了,则说法度人者,又复生耶?」不知佛所谓定,只是妄念不起,而应机接物允合其宜;儒者莫知此境,辄妄议之,又解反流全一,为「收拾六根之用,反复归于本体,而使之不行。」非也,若人不缘六尘,无所染着,反观自心,明明不昧,寂寂常知,名曰圆照,即了悟之地,非学解能到。悟则谓之内,解则谓之外,此内教外教所以不同也。儒者专用力于外,凡知解所不能及者,不复穷究,故不知允执厥中之道、天理流行之处,皆在思虑不起、物欲净尽之时,践履虽专,终不入圣人之域矣。盖因疑佛氏之迹,为无父无君,遂不究尽其说,使孔圣之道不明,乃毁佛之过也。惜哉。
辨明说:教法有内外之分,所以领悟道理就有深浅的差别。向内探求,就是心性;向外探求,就是学问见解。因此,内心通达了,一切法门都能融会贯通;执着于表面现象,就连眼前的事也会糊涂。唉,向外追求的过失,实在是太严重了。如今儒学的弊端,浮华的人固然只追求辞章文采,纯朴实在的人也不过以文章义理为宗旨。他们看待心性之学,却都是一片茫然。宋朝的大儒们深知这个毛病,又知道我们心上的功夫是有根本的,本应当注重根本、抑制枝节,来批评他们只重言语文字的偏颇;但他们却又认为心上的功夫不对,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根本既然不对,又凭什么说胜过儒者呢?这是因为他们不能在心性之学的道理上,深入探究我们佛教的教义,自己深感困惑混乱,无法做出决断。看程伊川的话也是这样。他既然怜悯我们佛教之道是“有内无外”,如果真的能把内在当作根本,得到了根本,还用担心枝节吗?接着他又说佛教“枯槁”或“恣肆”,又怜悯我们教法狭隘,这是没有见到它广大的方面。既然说佛有觉悟的道理,是“敬以直内”,又说“总之也不是”,这些都是反复自我困惑的言论,哪里是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呢?至于“率性”的说法,也离不开我们心上的功夫。一定要从《易经》中寻找证明,《易经》讲的是心上的玄妙道理。先前的儒者不穷究本心的本体,于是就不明白良知良能是从哪里来的,认为有了气然后才有知觉,于是把生命本源的探究推给“气”,指认“性”是气中的理,认为气遵循理就是道,所以随着事物去阐明道理。他们不知道天地、人物、形体气质,都产生于觉悟的本性之中。而我们本心的玄妙光明普照一切,在思虑尚未生起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如果在这里有所领悟,就是“时中”的含义。失去了这个,不能在内心中稍有存养,徒然追求事物的枝节,称之为“义以方外”,哪有这样的道理呢?从《易经》中取证:《易经》说的“至神”、“至圣”,都是指不可测度、不可知晓的境地,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又用“无思无为”作为感应通达的根本。那么《易经》所证明的,本来就不是向外的。《中庸》说:“中,是天下的根本。”所以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存心养性,以无声无臭为最高境界。那么,“率性”之道难道是在外面吗?古代的圣人都以内学为根本,然后将其作用推广到外;后世的文儒致力于向外求,于是不知道有心性之学的源头,只把学问见解当作正事。只有宋朝河南的学派,才开始谈论性理并有实践的迹象,然而他们只知道心的作用,却不探究心的本体,于是不懂得涵养“未发之中”,又对“太极”之理在阴阳未分之前就存在的道理感到糊涂。有的人把事物的道理当作心性的道理,所以根本与枝节、本体与作用在这里就不明确了,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也就衰微了。又有人把孟子“求放心”比作佛教的“入定”,这是不对的。像小乘的禅定,固然是心如死灰、念头寂灭,更没有“求放心”的意思;佛乘的禅定,是在动中常保寂静,哪里用得着去“求放心”呢?他们说“修定到这里人就死了,那么那些说法度人的,难道又活过来了吗?”这是不知道佛所说的“定”,只是妄念不起,而应对机缘、接人待物都能恰如其分。儒者不知道这个境界,就胡乱议论。又有人解释“反流全一”,说是“收拾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的作用,反复归于本体,让它们不活动。”这也不对。如果人不攀缘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没有任何沾染执着,反观自心,明明了了、不被蒙蔽,寂然不动、了了常知,这叫做“圆照”,就是了悟的境界,不是靠学问见解能达到的。悟,就叫做“内”;解,就叫做“外”。这就是内教和外教不同的原因。儒者专门在“外”用功,凡是知识见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就不再深入探究,所以不知道“允执厥中”的道理、天理自然流行的地方,都是在思虑不起、物欲净尽的时候。实践履历虽然专一,终究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大概因为他们怀疑佛教的表现是无父无君,于是就不去彻底研究它的学说,使得孔圣人的道理不能显明,这是诋毁佛教的过错。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