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迹解
程子曰:「释氏之说,若欲穷其源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为佛矣。只且于迹上考之,其设教如是,其正果如何,固难为取其心而不取迹,有是心则有是迹。」○晦翁曰:「伊川所谓只消就迹上断他,便了他。既逃其父母,虽说得如何道理,也使不得如此。足以断之矣。」
程颐先生说:“佛教的说法,如果想彻底追究它的源头,然后决定取舍,那么它的理论还没追究完,自己恐怕就已经变成佛教徒了。我们只需要从它的外在表现和实际行为上来考察。它的教义是这样设立的,它最终追求的果位又是什么样子的。当然很难做到只采纳它的精神内核,而完全撇开它的外在形式。因为有什么样的内心,就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外在行为。”
朱熹先生说:“程颐先生所说的,只需要根据他的行为表现来判断他,就够了。一个人既然抛弃了自己的父母,那么即使他讲出再多的道理,也是行不通的。凭这一点就足以判断了。”
解曰:德山云:「穷诸玄辩,似一毫拟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诚哉斯言也。今人欲以文字学解著述经书以穷佛理,不过增益知解,终不能入法性之海。唯《法华》开权显实,乃明因缘、譬喻等文,皆非实义,实则非言词思议之所能及也。故不退菩萨且不能知,况世智乎?而程朱大儒,涉猎佛书不究其旨,乃以其迹断之,其不信也宜矣。程朱氏既往,今之学者惑焉,乃为之解,昔释迦世尊逃父母、舍王位,逾城出家,毁形坏服,取异当世,以名教论之,以为不忠不孝,无父无君者,是大不然,且轮王七宝之荣,天帝五欲之富,泰来运合赏阅暂时,报尽沉沦悲哀永久,此有漏之因,暂处人天,心生贪着,恶业便起,不久当堕恶道。如来于寂光土中,佛眼所照见诸众生,轮回六趣长劫受苦,于是发大慈悲,假诸方便,降神母胎,八相成道,上救君父,下济眷属,以及一切众生出离生死苦海,俱登菩提彼岸,其为功德广大难量,岂可执其方便权迹,妄生诽谤者哉?今以譬喻更明此义,譬如有一长者,财富无比,止有一子,钟爱甚笃,子亦至孝,省视无阙,并诸眷属顾念莫舍,凡有所适,必与之俱。而此长者依海而住,船舶甚多,僮仆无数,采取珍宝往来海上。他日长者欲适他国,遂以巨舟载其眷属,经泛海洋复逾岁月,樯橹柂栉各有损坏,船之根底亦有罅隙,若值风涛,将见沉溺。其子有智,察知斯事,又知其父别有坚固大船尚在他岸。所乘之舟,人物繁重,意欲往彼,不可速去。设以此难告于父母,请往取船,知必不许;其余僮仆,不堪所使,亦不知彼大船所在。其子有智,密思方便,不告父母,夜半逾出,将二童子,驾一小舫,疾行至彼,既得大船,心甚安稳。天色且明,父乃觅子,忽闻逃逝,惊泣嗟怨,四望求索,连日不得,方拟行舟,风涛大作,樯摧柂折,漏水入舟,大众恐惧,知必沉溺。尔时其子,驾彼大船乘风而至,甫及败舟,急扶父母及诸眷属,数千百人咸免溺死得以全归。设若此子先作思惟:「我若逃逝,使父忧恼,是为不可,当全忠孝,义同溺死。」为此至德,与私自逃逝取船救父,孰为优劣?儒者因疑其迹,不究其道,所以为义者,不过甘同溺死而已,岂不哀哉?先儒不信生死轮回之说,任运业识不计沉浮,于佛出世之理重有惑焉,不知世间常道,有出世之道具焉,所以为大忠大孝者,非但服劳奉养而已,欲尽为人之道,必当深究佛道也。其可忽诸?
解释一下:德山禅师说过:“把各种玄妙的辩论都研究透了,就像一根毫毛放在太虚空中那么渺小;把世间所有的机巧智慧都用尽了,就像一滴水投进巨大的山谷里那么微不足道。”这话说得真对啊!现在有些人想通过文字学问、注解经书来彻底搞懂佛理,这不过是增加一些知识见解罢了,终究不能真正进入佛法真理的大海。只有《法华经》开启了权宜方便、显露出真实究竟的道理,才说明那些关于因缘、譬喻等等的文字,都不是真实义理本身,真实义理根本不是言语思维所能达到的。所以就连不退转的菩萨都不能完全知道,何况世间的聪明才智呢?而程颐、朱熹这些大儒,只是粗略地看过一些佛书,没有深入研究佛法的根本宗旨,就根据一些表面现象来下判断,他们不相信佛法,也是难怪的了。
程朱这些先儒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学者又被他们的说法迷惑,所以我来解释一下。当年释迦世尊逃离父母、舍弃王位,半夜翻越城墙出家,毁坏自己的身形、换上破旧的衣服,做出和当时世人完全不同的行为。如果用世俗礼教的标准来评论,会认为这是不忠不孝、无父无君。这种看法是大错特错的。要知道,转轮圣王拥有七宝的荣耀,天帝享受五欲的富贵,这些好运聚合、让人欣赏享乐都只是暂时的。福报享尽之后,就会沉沦下去,长久的悲哀就来了。这些都是有漏的因,暂时处在人道或天道,心里一旦产生贪恋执着,恶业就会起来,不久就会堕落到恶道中去。
如来在常寂光净土中,用佛眼观察,看见所有众生在六道里轮回,长久劫数地受苦。于是生起广大的慈悲心,借助各种方便方法,降生到母亲胎中,经过八种相状示现成道。这样做,向上是为了救度君王和父母,向下是为了救济亲属眷属,以及一切众生,让他们都能出离生死的苦海,一起登上觉悟的彼岸。这种功德广大得难以衡量,怎么可以抓住那些方便权宜的表面行为,就胡乱地加以诽谤呢?
现在再用一个比喻来进一步说明这个道理。比如有一位大长者,财富多得无人能比,只有一个儿子,非常钟爱他。儿子也非常孝顺,探望侍奉从不缺少,对所有的亲属眷属也都照顾挂念,不忍舍弃。凡是长者要去什么地方,儿子必定和他一起去。这位长者住在海边,拥有很多船只,奴仆无数,经常乘船到海上去采集珍宝。有一天,长者想去别的国家,就用一艘大船载着所有眷属,航行在海洋上,又过了不少岁月。船的桅杆、船桨、船舵、船帆都有损坏,船的底部也有了裂缝。如果遇到大风大浪,眼看就要沉没了。
这个儿子有智慧,察觉到了这个情况,又知道父亲另外还有一艘坚固的大船停在对岸。现在乘坐的这艘船,人员和物品太多太重,想立刻去对岸换船,不可能很快到达。如果把这个危险告诉父母,请求去取那艘大船,他知道父母一定不会允许。其他的奴仆,既不能胜任这个任务,也不知道那艘大船在哪里。这个儿子有智慧,秘密地思考了一个方便的办法,不告诉父母,在半夜偷偷离开,带着两个童子,驾着一艘小船,快速航行到对岸。得到那艘大船后,心里才非常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找儿子,忽然听说儿子逃走了,又惊讶又哭泣,叹息埋怨,四处张望寻找,一连几天都找不到。正打算开船继续航行,突然风浪大作,桅杆折断,船舵损坏,海水漏进船里,船上所有人都非常恐惧,知道必定要沉没了。这时,那个儿子驾着那艘大船,乘风破浪而来,刚靠近那艘快要坏掉的船,就急忙搀扶父母和所有眷属,几千几百人都得以免于淹死,安全地回去了。
假如这个儿子事先这样想:“我如果逃走,会让父亲忧愁烦恼,这是不可以的。我应该保全忠孝的名节,就算一起淹死也是应该的。”为了这种至高的道德,和私自逃走、取船救父亲的行为相比,哪一种更好呢?儒家学者因为怀疑那些表面行为,不探究背后的道理,所以他们所谓的“义”,不过是甘心一起淹死罢了,这难道不可悲吗?
先前的儒者不相信生死轮回的说法,任凭业力识神流转,不考虑沉沦还是超升,对于佛出世救度的道理更是有很大的疑惑。他们不知道,世间平常的道理之中,就包含着出世的道理。所谓的大忠大孝,不仅仅是服侍劳作、奉养父母而已。想要完全尽到做人的道理,就一定要深入研究佛道。这怎么可以忽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