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鸣空集序
予读《易.传》至「天地闭,贤人隐」,未尝不掩卷长叹息也。自金神现梦、正法东传,大善知识乘时利见者不可悉数;降自宋、元则冒窃名位者多,而得正知见者寡,故云栖大师每叹:「支那国里觅一须陀洹人不可得。」予窃谓求果人于众所知识则诚不易,苟求之于隐迹韬光或亦不无,恨未能遍历寰区访之。迩来禅门僣滥,不忍见闻,无论果证绝响,虽路头端正者亦不易得,每每中夜痛哭流涕,故独于袁石公之《西方合论》深生随喜,谓之空谷足音。
我读《易经·文言传》读到“天地闭塞,贤人隐退”这句话时,总是合上书本,深深叹息。自从金神托梦、佛法东传以来,乘时而起的大善知识多得数不清;但到了宋、元以后,冒充高僧、窃取名位的人多了,真正获得正知正见的人却少了。所以莲池大师常常感叹:“在中国想找一个初果圣人都找不到。”我私下认为,在那些有名望的大师中寻找证果的人确实不容易,但如果到那些隐居韬光的人里去找,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恨自己不能走遍天下寻访他们。近来禅门混乱不堪,实在不忍看、不忍听,别说证果的人绝迹了,就连修行路子端正的人也不容易遇到。我常常半夜里痛哭流涕,所以唯独对袁宏道的《西方合论》深深随喜赞叹,觉得它像是空寂山谷里传来的脚步声,珍贵难得。
客冬,偶檇李王止庵居士以鲍性泉所着《天乐鸣空集》见示。性泉,山阴人,鬻楮于檇李,不过一市贾耳。初礼紫柏大师,师勗以背读《楞严》、《法华》,遂乞名笔,书细楷方册,镂板流通。嗣复肆志于《华严合论》、《大乘止观》、《传灯》、《宗镜》诸录,并与湛然禅师往还,后乃皈依云栖大师,坐脱超登莲土。噫!其人可谓甚希有矣。
去年冬天,嘉兴的王止庵居士偶然把鲍性泉写的《天乐鸣空集》拿给我看。性泉是山阴人,在嘉兴做纸张买卖,不过是个普通商人罢了。他最初礼拜紫柏大师,大师鼓励他背诵《楞严经》和《法华经》,他就请来好书法家,用细楷抄成方册,刻版印刷流通。后来又专心研读《华严合论》、《大乘止观》、《传灯录》、《宗镜录》这些著作,还和湛然禅师有来往,最后皈依了云栖大师,坐着往生,超升到了极乐净土。唉!这个人可以说是非常稀有了。
是集为陶石梁居士阅本,付于老友钱永明手,永明临化以授止庵,时逾十年,随身往还,涂将万里,屡谋剞劂于张菊存、汪尔陶、徐节之、高念祖诸道友,而缘尚有待。予得展阅原稿,其立论大约以行解合一为宗,以悟后修行为正,盖深得《合论》之旨,兼悟《宗镜》之门,堪与末世狂禅为顶门针,无怪乎狂禅恶其害己,反谤为别一路头耳。
这本集子是陶石梁居士看过的本子,他交给了老朋友钱永明。钱永明临终前又传给了止庵。时间过了十年,这本集子随身携带,来回奔波,路程将近万里。好几次想找张菊存、汪尔陶、徐节之、高念祖这几位道友帮忙刻印,但机缘还没到。我有机会看到原稿,它的主要观点是把修行和理解结合起来,认为开悟之后继续修行才是正道。这很符合《合论》的宗旨,也领悟了《宗镜录》的门径。对于末法时代那些狂妄的禅者来说,这好比是头顶扎针,难怪那些狂禅讨厌它妨碍自己,反而诽谤说这是另一条路。
嗟乎!洙泗不得中行思狂狷,乃最恶乡愿;不得见圣人、君子,思善人有恒,乃最恶亡为有、虚为盈。余即不得与性泉周旋,而读其遗书,殊深潜德不耀之思、昔友今亡之叹,爰标揭其尤粹精者,并系之数语,想见性泉之泉无时无日不活泼当前,或者是书兆足以行耶?
唉!孔子得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就想着狂放和狷介的人,他最厌恶的是那些伪善的乡愿;得不到圣人和君子,就想着善良有恒心的人,他最厌恶的是那种把没有装作有、把空虚装作充实的人。我既然不能和性泉交往,但读他留下的书,特别深切地感受到他潜藏的德行没有显耀的遗憾,以及昔日朋友如今已逝的叹息,于是选取他著作中特别精粹的部分,并附上几句话,想象性泉的智慧之泉无时无刻不活泼地呈现在眼前,或许这本书的流传,足以让他的思想行于世间吧?
癸巳春仲,佛日蕅益道人智旭书于营泉丈室。
癸巳年春天的第二个月,佛日蕅益道人智旭在营泉丈室写下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