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品
四门游观忽警悟, 中夜逾城骤出家。
四门游玩忽惊醒, 半夜翻墙急出家。
「太子在宫日久,前白王言:『欲出游观。』王敕整治衢道,皆令清净,并诸官属导从太子。出城东门,观者如云,时净居天化作老人,头白背伛,拄杖羸步,太子问从者言:『此何人也?』答曰:『老人。』又问:『何谓老人?』答曰:『昔乃儿童,次第迁变,形枯色衰,余命无几,故谓为老。』太子又问:『唯此一老?一切皆然?』从者答言:『人人悉尔。』太子闻已,生大苦恼:『我虽富贵,岂免此耶?』还宫不乐,王亦忧恼。
太子在王宫里住了很久,有一天他上前对国王说:“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国王下令把道路都打扫干净,安排官员和随从陪着太子一起出城。
他们从东门出去,看热闹的人多得跟云一样。这时,净居天变化成一个老人,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太子问随从:“这是什么人?”随从回答:“是老人。”太子又问:“什么叫老人?”随从说:“他以前也是小孩子,慢慢长大,慢慢变老,现在身体干枯,气色衰败,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所以叫老人。”
太子接着问:“只有他一个人会老吗?还是所有人都会这样?”随从回答:“每个人都会这样。”太子听了,心里非常难过,他想:“我虽然富贵,难道也逃不过这个命运吗?”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宫里,国王也因此很发愁。
「复游南门,王敕严洁衢陌,百官拥从。时净居天复化病人,肉消骨露,喘息呻吟,不能自持,两人扶腋在于路傍。太子乃问:『此何人也?』从者答曰:『此病人乎。』又问:『何谓为病?』答曰:『病者百节疼痛,气力虚微。』复问:『此人独尔,余皆然耶?』答曰:『贵贱悉尔。』太子叹曰:『云何世人耽乐不畏?』还宫忧恼。
太子又来到南门,国王命令把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百官随从簇拥着他。这时,净居天又变化出一个病人,皮包骨头,喘着粗气,痛苦呻吟,自己站都站不住,由两个人架着胳膊,靠在路边。太子就问:“这是什么人?”随从回答:“这是病人。”太子又问:“什么叫病?”回答说:“生病的人全身关节都疼,气力虚弱。”太子再问:“只是这个人这样,还是别人也都这样?”回答:“不论贵贱,都会生病。”太子叹息说:“为什么世上的人还沉迷享乐,不感到害怕呢?”他回到宫中,忧愁烦恼。
「王闻转愁,问群臣言:『太子初出东门,逢见老人不乐。今出南门,再敕卿等净治道路,云何病人又令见之?』群臣奏对:『奉王严命,无不检察,不知病人所从来处,非臣之罪。』王闻婆罗门子优阤夷极有智辩,召而语曰:『太子不乐在世,恐其出家,汝可为友,善而诱之。』
国王听了更加忧愁,问大臣们说:“太子第一次出东门,遇到老人就不开心。现在出南门,我再三命令你们打扫干净道路,为什么又让病人被他看见了呢?”大臣们回奏说:“我们奉了国王的严令,没有不仔细检查的,不知道这病人是从哪里来的,这不是臣等的过错。”国王听说婆罗门子弟优阤夷很有智慧辩才,就召他来对他说:“太子不喜欢活在世上,恐怕他要出家,你可以做他的朋友,好好劝导他。”
「太子复求出游,王不忍拒,敕严道路乃至园林,香华幡盖数倍于前,若有不祥,远驱逐之。尔时太子与优阤夷百僚万众出城西门,净居天子念言:『先现老、病,举众皆见,王责从者,枉及无辜。今化死人,眷属围绕,号哭送之,唯令太子与优阤夷二人独见。』太子问:『此何人?』优阤夷以王严敕,即不敢答,净居天力使不觉言:『称死人也,风刀解形,神识去矣,四体诸根无复所知,诚可哀也。』太子又问优阤夷言:『余人尔不?』答曰:『世人皆尔,无一免者。今献诚言,愿不见责。古今诸王,爱欲乐已,然后出家,太子云何永绝不顾?无有弃国而学道者,唯愿太子受于五欲,令有子息,不绝王嗣。』太子答言:『诚如所说,但我不言五欲无乐,以畏老病生死之苦,故于五欲不取爱着。汝言古者诸王先经五欲,然后出家。此诸王等今在何许?以爱欲故,或在地狱、或在饿鬼、或在畜生、或在人天,以有如是轮转苦故,我欲离此,汝今云何令我受之?』时优阤夷虽竭言辩勉于太子,终不能回。即便还宫,弥加忧戚。王问其详,优阤夷言:『出城不远,逢见死人,殊不知其自何而来。』问诸吏从皆言不见,王知天力,非臣之咎。
太子再次请求外出游玩,国王不忍心拒绝,下令整肃道路直到园林,香花幡盖比之前多出数倍,如果有不祥的事物,就远远驱赶走。那时太子与优陀夷以及百官万民出城西门,净居天子心想:“先前显现老人、病人,众人都看见了,国王责备随从,冤枉了无辜的人。现在变化出死人,亲属围绕,哭喊着送葬,只让太子和优陀夷两人单独看见。”
太子问:“这是什么人?”
优陀夷因为国王严厉的命令,就不敢回答,净居天以神力让他不知不觉说道:“这是死人,风刀分解身体,神识已经离去,四肢和各个器官不再有知觉,实在可悲啊。”
太子又问优陀夷说:“其他人也会这样吗?”
优陀夷回答:“世间人都是这样,没有一人能免。现在我献上真心话,希望不要责怪。古今的各位国王,都是享受爱欲快乐之后,然后才出家,太子为什么永远断绝不顾呢?没有抛弃国家而去学道的人,只希望太子享受五欲,生下子嗣,不断绝王族的后代。”
太子回答说:“确实像你所说的,但我不说五欲没有快乐,是因为害怕老、病、生死的痛苦,所以对五欲不贪爱执着。你说古代的各位国王先经历五欲,然后出家。这些国王现在在哪里呢?因为爱欲的缘故,有的在地狱、有的在饿鬼、有的在畜生、有的在人天,因为有这样的轮回痛苦,我想要脱离这些,你现在为什么还要让我接受呢?”
当时优陀夷虽然竭尽言辞劝勉太子,终究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于是便返回宫中,更加忧愁悲伤。国王询问详细情况,优陀夷说:“出城不远,遇到死人,完全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询问各位官吏随从,都说没有看见,国王知道是天神的力量,不是臣子的过错。
「复游北门,净居天子化作比丘于太子前,太子问曰:『汝何等人?』答曰:『比丘。世间无常,我修圣道,超于彼岸。』作是答已,腾虚而去。太子念言:『先见老、病、死苦,为之所恐。今遇比丘启悟我心,不胜欣悦。』王闻懊恼,太子决定舍家学道,敕输阤罗勿离太子,复增妓女以娱乐之。
「复次,太子前白:『父王!恩爱必离,听我出家。』王泣不许,太子复言:『王能与此四愿,即不出家:一者、不老,二者、无病,三者、不死,四者、不别。』王答:『此愿,世谁得之?』相师奏王:『太子若不出家,七日之后得轮王位,七宝自至。』王生欢喜,即敕群臣日夜严备,城门开闭闻四十里,复敕耶输阤罗倍加防察。王告太子:『国今无嗣,宜生一子,却听出家。』太子即指输阤罗腹,便觉有娠,然后罗睺从天变没化生,不由父母合会而育。
「太子是年十九,出家时至,二月八夜,诸天下来太子之前,头面礼足,白太子言:『无量劫来勤苦修行,令之成熟,出家是宜。』太子答言:『王敕内外官属防卫严密,欲出无从。』诸天白言:『我等方便,使无知者。』太子即敕车匿被犍陟来,四天天王捧马四足并接车匿,帝释执盖,北门自开,不使有声。出城既毕,天忽不现。太子至于跋伽仙林作师子吼:『过去诸佛为求菩提,舍弃饰好,剃除须发,我今亦尔。』便脱宝冠与璎珞等,分付车匿回上父王,即以利剑自剃须发,帝释接发上天建塔。次净居天化作猎师,身披袈裟,太子以七宝衣贸之而着。车匿大哭,犍陟悲鸣,缘路而归。父王、姨母及输阤罗等不见太子,哀号闷绝,举国悲慕。于是净饭王即选国中豪贤多子孙者五人,各遣一子——憍陈如……等——追侍太子。
「太子前诣彼仙住处,见其或以草叶为衣者、或以树皮为服者,或食草木花果,或事水、火、日、月,或倒荆棘之上、或卧水火之前,或一日一食、或二日一食,苦行如此。太子问言:『欲求何果?』仙人答言:『为欲生天。』太子又问:『诸天虽乐,福尽轮回,终为苦聚,云何修诸苦因以求苦报?皆非解脱真正之道。』辞而别往,涉山逾谷。憍陈如等相从既久,不柰其艰,言:『此狂人,行不择路,奚可随之?设委而还,王灭吾家,不如止此精苦修行。』
「太子次第前诣阿罗逻、迦兰仙人所,诘其所断生老病死之法,仙人答言:『众生之始,始于冥初,冥初起于我慢,我慢生于痴心,痴心生于染爱,染爱生于五微尘气,五微尘气生于五大,五大生于贪欲、瞋恚及诸烦恼,于是流转生、老、病、死、忧、悲、苦、恼。』太子复问:『已知所说生死根本,复何方便而能断之?』仙人答言:『若欲断者,修习禅定,离欲恶不善法。有觉有观,得初禅;除觉观定,生入喜心,得第二禅;舍喜心,得正念,具根乐,得第三禅;除苦乐,得净念,入舍根,得第四禅。获无想报,离色想,入空处;灭有对想,入识处;灭无量想,识唯观识,入无所有处;离于种种相,入非想非非想处,斯处名为究竟解脱,是诸学者之彼岸也。』太子思惟:『其所知见非究竟处。』问曰:『非想非非想处,为有我也?为无我也?若言无我,不应言非想非非想;若言有我,我为有知?我为无知?我若无知,则同木石;我若有知,则有攀缘。既有攀缘则有染着,以染着故,则非解脱。汝尽麤结,犹细结在,非度彼岸。若能除我及以我想,一切尽舍,是则名为真解脱也。』太子调伏是二仙已,求胜法故,遂复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