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之雷阳舟中示奇侍者
佛祖教人于生死中顿证无生法忍,且每怪其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此语如对市人说梦事,闻者非不明目张胆,但未证真耳!要之,所说非所闻、所闻非所见也。古人贵实证者,直欲于生死法中亲切勘破而已,非别有奇特处也。尝见小儿怕鬼者,每于夜中行,恍然一物随之,大生惊怖,虽慈母善谕本无,亦未之信,必待其自信不疑而后止。苟自止不疑之地,纵假鬼怖之,将一笑而释矣!余昔游塞上,同健儿乘马夜行,道傍一石,马忽见而大惊,几堕地。尔乃顿辔奋力鞭策,绕石周行数十匝,仍引熟视良久方纵逸而去,马自是遇物皆不惊。余因是知道人游生死险道,历境验心必如是而后已。是故《华严》以善财表证,其所历百城参多知识,至于刀山火聚亦迟回,待劝而后入,及入之果得清凉大解脱门。此其策马绕石令其熟视之谓耶!由是观之,佛祖殊无他长,盖能熟视世间相者耳!世人所惊怖者,非生死祸患乎?佛祖乃欲令人于中证无生忍,且欲明言于无生中妄见生灭。噫!此果何谓哉?苟非熟视自到不疑之地,吾意虽慈尊善谕,殆亦难免惊怖也。
佛祖教导人们,要在生死变化中,当下就证悟那不生不灭的真理。他还常常责怪人们,在本来没有生死的地方,凭空看到了生灭。这话就像对着街上的人说梦里的情景,听的人虽然心里明白,但因为没有亲身证悟,也就没法真正相信。说到底,听到的并不是亲身经历的,而亲身经历的又远远不是听到的那些。古人重视亲身实证,就是想在生死轮回的法则中,自己实实在在地把它看透,而不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
我曾经看到小孩子怕鬼,每当夜里走路,恍惚觉得有个东西跟着他,吓得不得了。就算慈爱的母亲好好跟他说本来没有鬼,他也不信,非要等到自己真正相信没有鬼了,心里才踏实。一旦到了那个自己心里不再怀疑的地步,就算有人故意装鬼来吓他,他也只会一笑而过罢了。
我以前去塞外,跟一个壮汉骑着马走夜路。路边有块大石头,马一看见就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我摔下来。于是勒紧缰绳,使劲鞭打,绕着那石头跑了十几圈,再慢慢让马凑近了仔细看,看好久才放开缰绳,让它继续走。从此以后,那马看到什么东西都不害怕了。我因此明白,修道的人走在生死这条险路上,经历各种境界来检验自己的心,也一定要像这样反复历练,直到心里彻底踏实才行。
所以《华严经》用善财童子来表法,他走过上百个城市,参拜了那么多善知识。就算遇到刀山火海,他也会犹豫,要等别人劝了才进去,进去之后,果然得到了清凉自在的解脱境界。这不就是策马绕石、让它看熟了的道理吗?
这样看来,佛祖并没有别的过人之处,只不过是把世间一切相都看熟了罢了。世间人最害怕的,不就是生死和祸患吗?可佛祖却要人在这些里头,证悟不生不灭的道理,还要明明白白地说,本来没有生死,只是自己凭空看见了生灭而已。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假如不是自己反复看、看透了,直到心里不再怀疑,我看就算是佛祖亲口来劝,恐怕也难免还会害怕啊。
余比以弘法罹难,上干 圣怒,如白日雷霆,闻者掩耳。自罹难以来,备历苦事不可言,而从始至终,自视一念欢喜心,竟未减于平昔,观者莫不惊异为非常。然而生死祸患,人故为余惊之矣!及视不减欢喜心,乃又惊之。此余不惊其所惊,而人惊其所不惊,是或有道焉!
我因为弘扬佛法而遭到灾祸,触怒了皇上,这就像白天突然响起的炸雷一样,听到的人都吓得捂住耳朵。自从遭难以来,经历了数不清的苦难,简直没法说出口。但从头到尾,我看自己内心那份欢喜的心态,竟然和平时没有减少。旁边看到的人没有不感到惊讶,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说到生死祸患,人们本来就替我担心惊恐了!等到看到我欢喜心不减,就又更加吃惊了。这就是我不在他们认为该恐惧的地方恐惧,而他们却在我认为不该恐惧的地方恐惧,这中间或许有着某种道理吧!
奇侍者不远三千里赴难,问余于幽狱,已而荷蒙 圣恩待以不死贬窜岭海,奇乃伴行舟中,遂书此为别,且解长途困顿耳!嗟乎!生死险道正在所惊,其无闻我欢喜心如梦事耶?异时验子于寂灭场中,无以今日之言为梦语也。子熟视之。
一位法号叫奇侍者的僧人,不辞辛劳地从三千里远的地方赶来,到我被关押的牢狱中探望我,然后承蒙皇恩浩荡,免我一死,将我流放到岭南和海南地区,奇侍者便在船上结伴同行,我于是写下此文作为临别赠言,顺便来解一解漫长旅途的疲倦罢了!唉!生死是极其危险的道路,正是令人恐惧之时,你们又怎能听得见我充满欢喜的心境,只觉得像做梦一样呢?将来当你在寂静的修行境界中验证时,千万不要觉得今天说的话是梦话啊。你好生仔细地看看吧。